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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郑裴玄意欲寻任柏,行山教指路向度门 “我要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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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回屋,乔二就倏地站起,急问:“如何,找你做什么?”
郑裴玄先拉了门栓,背身时叹口气。
“没事,他是来下套的。”
“下套?”
若无饵料如何能诱得鱼儿上钩?朱必之闻言诧异,旋即反应过来:“那侠客——”
“什么侠客?”
乔二凑到两人中间,他不知晓事由,问时探头去看郑裴玄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对剑眉拧紧,薄唇抿着。
“是,关于我的旧友。卷到这案中,尚不知其清白。”
他语气低沉,焦灼的神色藏不住。但又没支支吾吾地含糊二人,侠客是旧友不假,似是案中推手也是真。
见其如此坦率,倒不好意思多问那人身份。乔二话头顿转,干巴道:“下套?给你下了什么套?”
问得毫无间隙。若换作他人,郑裴玄定要留个心眼,可乔二与朱必之不同,并非因其二者与他交好。而是两人虽浪荡江湖,却皆各有志,绝不会因旁人闲语动了意念、起了异心。
他简明道:“江號告诉我,遇见那侠客的人是行山教少主陆如迦,想借擎门之手敲打行山教罢了。”
“陆如迦。”
朱必之淡淡念着这个名字,黑面后的眼闪了闪。
“所以我找方织买了关于骕洲二宗的音讯。”
郑裴玄全盘托出,走到舆图前指着天海、刹郡二地。
“尸鬼案,双梅在此地,陆如迦亦在。双梅与侠客相遇、陆如迦亦是。并且……”
郑裴玄顿了顿,欲言又止。他心里还有一事觉得不解,但都是并无缘由的猜测,古怪与否全凭感觉。
乔二已明白他话中意思,骕洲二宗若有勾结,想杀重魅便更是不易,他却也着急起来:“你说便是!如何不敢说!”
并且……他目光移到西山旁那条贯穿数山的崖谷,念及花丛间那双惶恐不安的眼,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游离而轻飘,问出声,却不得解。
“啸月山庄的方夫人告诉我和赵铖,胡不患之死中亦有方家手笔。可如今西山卷土重来的传言轰轰烈烈,为何与药谷互为姻亲的行山教却连群英会都退避?”
陆武恋慕药谷长女方辰妙多年后得偿所愿的一桩趣事,是年幼的郑裴玄都有所耳闻的。
当下方辰妙虽玉碎花消,可陆如迦却也算半个方家人。哪怕行山无意过问天下,可出于保全自身也不该弃群英于不顾,反跋涉千里地去争什么天机比武。
他这一问,叫朱必之与乔二都怔住。后者看着那舆图上一山一谷,再往西北,两宗毗邻,好比友邻:“是啊,为什么……”
真相千万,可三人都隐约明白,若执意徘徊在这迷雾中,归根结底走向的皆是心中最为偏向之处。
似乎明了,又似乎反而被自身困住。
沉默片刻,朱必之打破沉寂:“所以你买了关乎骕洲二宗的音讯。”
“我有权调问的消息有限。”
“无妨,此事莫让他人再知道了,”郑裴玄的眼黯了黯,朱必之闻言拍拍他的肩,算是宽慰,“当下你准备如何?”
“我要去度门石附近寻旧友。”
答得毫无迟疑,几乎是脱口而出。
郑裴玄自入门起就言笑不苟,应语时右肩轻微地颤抖着,朱必之这才觉出异样,低下头——握着镜花的手青筋暴起,而青年如常平静地屏息敛神,又像是唯恐濒临不可遏抑的边缘。
“……他怎么了?”
“不明——”郑裴右眼一跳,才意识自己竟已无法吐露那二字,生生憋了回去,喉头泛上股血气,腥涩,“下落。”
嘭!
轰然巨响炸开在耳边,楼宇都微微一震。
郑裴玄回过神,朱必之右掌虚拢在胸前,手心本攥着的牛皮绳断成两半。
百斤重剑砸在两人脚后,灰尘扑飞,凉意扇过。
乔二被骇得瞪目结舌,郑裴玄下意识退后半步。
骤然晃动恰惊醒如同失魂的人,朱必之的手指屈了屈,而后他默默弯腰拽起断绳,磴着重剑翘握住:“抱歉,绳子磨旧了。”
解释得敷衍,有些草草揭过、不愿多谈的意味。
“无事,”郑裴玄怔然喏喏,“朱兄你——”
“你要去度门石附近,捎上我可好?”
若说朱必之此前与他同查尸鬼一案许是为了牵出旧仇踪迹还情有可原,可现今他已道明此去度门石是为了找一旧友……
郑裴玄没应下,只道:“我去度门石,仅为了寻友人——”
“那甚子的行山教少主是不是也在那儿?”
话未尽,乔二又插一嘴。
他大大咧咧,不懂也不愿去细思二人话中意思,仅凭心意自顾说了。
既然种种线索指明重魅或与行山有所勾结,不查明是非,总难安心。
郑裴玄默然,朱必之却转头看着他,黑面后的眼露出堪称欣慰的笑意,与之气质相悖得古怪:“是。要查重魅门,这也是一条路。”
乔二浑身一哆嗦,顺势俯身勾住青年肩膀,大叫:“再带上俺如何?”
郑裴玄被他带得往前一趔趄,不禁无奈看向两人:“恐有凶险,我难……”
“怕甚?有俺定保你二人性命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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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陆如迦站在院内一角,望着山中晨雾如白纱轻笼,久久不散。立于其间,正觉淡淡凉意浸湿身心,倏忽,耳后并不掩饰的脚步传来,他睁开眼。
“你倒悠闲。”
万风面无表情地走到他右侧,双手背于身后,并未佩剑。陆如迦收了眼神,轻轻嗯了一声:“那人还在睡么?”
昨夜万风没带回想找到的人,反而牵了匹烈马而归,马上坐着个背箱笼的俊生,神情恣意,近了,便见插在笼中的油布帘笔直地竖着,正如把利剑立起。
游苟异,陆如迦握过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他听过这个名字,清渭派亲传弟子,比起做派更为正统的赵铖,此人更像秦沉水的杀生利器。
只是过往从不走远。
人笑嘻嘻地,倒是不多心眼,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找酒,喝了酒,就糊涂地睡了。
没有被子,就拿油布帘盖在身上,其中的剑被抽出,是柄玄色铁剑,色如浓墨,他先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放在枕边才肯入睡。
陆如迦则几乎一宿未眠,不仅仅是竖耳听着游苟异的一呼一吸,且才闭眼,就似乎见一剑削掠青竹,破空刺来,杀意。
他是如此恐惧又如此鲜明地从中听到了鲜血翻滚的响动。属于自己,属于对方。
咕噜咕噜,在脑中反复不绝。
此刻依旧如此,听着万风轻蔑的冷哼声,觉得很远很朦胧。
微微偏过头去,才听得清楚些:“平白浪费了时机,怎么蠢成这样?这便是你说的不会误了大事?”
一些絮叨的闲语,陆如迦左耳听右耳便忘了。
对于万风,他耐性很高,更多出于不在意也懒得解释的缘故,便显得好脾气极了:“你得手,便是你的时机,不是我的。昨日本是平手,你要追我不拦。可我要的不是那个。”
“不是什么?”
万风闻言突然怒不可遏,陆如迦见其愤然,不惧反笑:“万叔,我不是一开始便说的很清楚么?拔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
“啪!”
清脆的一响,游苟异被惊得半个哈欠停住,没推门,先听得屋外昨日那行山老伯的低吼,嗓子跟含着沙似的糙哑。
“不成大事,又在做重蹈覆辙的愚行!”
嘿呦,听听,老管家打少主,也是开了眼了。
挑挑眉,睡意全无,游苟异大步上前,双臂一展,两扇门顿开,露出他满面春风的脸:“两位,早啊!”
淡雾里,万风面色倨傲,依旧是不近人情的模样。
而陆如迦温润地笑笑,却也不掩饰被扇红的半张脸,反而率先开了口:“早。万叔算我半个义父,家中管教,让你见笑了。”
他如此坦荡,却显得游苟异方才有些刻意的做作了。后者咳了咳,呵呵道:“既都是一家人,不生气、不生气。两位起这么早,是急着赶路么?”
“对,我此行是要前往擎门赴约天机比武。在亥洲耽误了几天,得加快脚程了。游兄呢?是要去找江號前辈吗?”
昨夜陆如迦就将与江號巧遇一事告知于他,游苟异其实心里并没想于他这个师叔碰上。
江號是来办案的,而他是来捉人的,不必管是非曲直,只管动手便是。可偏偏陆如迦说,重魅门遭人追杀逃了,而江號在找的是追杀重魅的人。
“你说的那个任柏,是被度门寺接走了?”
“十有八九,至少我所见如此。”
“可我听说度门寺只渡有缘人,我与那些和尚并不相识,”游苟异有些为难地嘀咕着,“而且度门寺在哪?”
陆如迦微微笑着:“此地向东翻两山一谷,可见一株百年柏树,树后约莫两三里见一青竹林,入林出林,便可见到度门寺的舟了。虽然慧念大师确只渡有缘人,但你未曾试过,又怎知自己无缘呢?”
游苟异点点头,但仍显得糊涂:“向哪方翻山,走哪条谷能见到那柏树?可能带我行半路?”
他们走的正是相反的方向,游苟异的要求着实无理刁难了些。连陆如迦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怎么有这样不知分寸的人……
当即就要推脱,忽听得身旁暗哑但铿然的一声。
“我带你去。”
万风蓦地站出来,迎着两人目光,不慌不忙:“少主赶路,勿耽误了时辰。我带过游小兄弟到老枫树下,便立刻赶马去找您。”
游苟异闻言登时大方地鞠一躬:“这真是……承蒙行山教照料了!”
他礼数周全,再不应,反显得行山小气。少顷,陆如迦终于勉强扯扯嘴角:“不必客气,若能助天和早日破案,我等荣幸之至。”
翠叶上落下一滴露水,擦过他半敛的眼,浅薄笑意霎时朦胧。湿冷的晨雾如魅影缠绕在众人周遭,一丝静谧而阴沉的气息渗入筋骨又漫溢而出。
寂寂,轻轻三息,行山二人始终目不相触。
须臾,游苟异眯眯眼:“陆少主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