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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乔禺猴夜忆江湖事,重魅门雨夜开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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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重魅门在万乐坊等人不假?”
屋内,一盏烛台昏暗,恰映亮半室清明。郑裴玄与呈木不动声色,同坐在桌侧。
案前,乔二腰板挺立,左手正稳当地缠着纱布。血污干涸后衣衫变得干硬,挺括地半敞着,露出胸前两道长长的深褐疤痕,交错相叠。
“不假。我亲眼所见,既然你咬定有黑影进入厢房后逃窜。可看见那人相貌?”
“没看清,可不必看清也知晓是谁。”
乔二一声惊雷,惹得两者顿时抬头。郑裴玄未曾寻得蛛丝马迹,他到底避世太久,对江湖各大门派纠纷几乎一无所知。
“你早有头绪?”
“我为报仇走南闯北,几入九门楼暗调重魅数年。什么群英会,爷才不稀罕,”乔二攥着热巾一点点擦去臂上血污,望着清水渐红,眼中波澜不惊,又深沉偏执地令人发颤,“见重魅一人,我杀一人。来一群,我杀一群。最可惜去年凤平岗重魅门遇伏,没在那儿彻底了结了双梅。”
“凤平岗大乱原是你组织的。”
呈木闻言愕然。因不落山虽实力强悍,但师门严苛,代代单传。说是门派,其实不过一人成宗。故而若非刻意出头,几乎不会有人想到低调的不落山会主动与势力众多的重魅门正面结下梁子。
毕竟这些年来,虽不少仁义之士决意与重魅一战,但最终都销声匿迹,魂断杀场。
报一场无望之仇,要狠,对他人,对自己。
“我追了他们二十年。”
手巾砸到盆中,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乔二气息紊乱,怒意难以按捺。于他而言,师者如父,尚未见自己开悟,便生死两隔。
不知老头子在天之灵,能否安心。
郑裴玄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你知晓他们什么秘辛。”
“双梅与胡不患是旧相识——”
“什么!?”
未等他言尽,呈木就惊呼出声。郑裴玄也惊着张脸看向冷笑的乔二。
壮汉毫不意外两人的惊骇,江湖至高巅的高手相交,却从未有所流言。不如说,瞒得如此严才是奇怪。
“双梅的母亲是出走的西山人,姓江,江家人与西山胡姓族人互为表亲。不过,胡不患在江湖颇有名声后,两者确实再无往来。但他们年少时都曾在西山附近的落崖山谷修行。”
“落崖山谷……”
郑裴玄只觉此地听来颇为熟悉。呈木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药谷八大药田之一!”
“不错,只是西山出了祸害之后,药谷便彻底荒废了这处药田。也因此,诸多珍稀药草千金再难买。”
“所以你怀疑,重魅门与西山有所勾结?可……西山真的又出现了吗?”
尽管此番流言便是从胡不患再归开始,可行至半途,也无人亲眼看见西山余孽的踪迹。
将所有的疑点一股脑推向还未确证的对象,是否反而走错了方向?
“既然天和宗下令调查此事,想必已有确凿线索,否则断不敢如此兴师动众。”
呈木分析道,话虽有理,可郑裴玄却觉得愈是如此想,愈是难解谜底。
他皱了皱眉,乔二看在眼中,不禁意气难平:“不管如何,重魅门必定有鬼,咱总不会冤枉了这帮流氓土匪。”
“嗯,如想调查重魅门,不可越过天和宗。要尽快给秦宗主写信,”郑裴玄念着重魅门几人,忽然心觉古怪,摩挲椅把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僵在半空,“说来——双梅和夭十八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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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洲令,还要跟么。”
马车将至裴道尽头,灯火稀疏,夜色浓重。马夫挑开布帘,身披毛毡的孙慎翼半仰着头,面色微微发白,髭髯随着丝丝抽气声不停颤动。
“洲令!您的病!”
车轮登时停了转,那厮才慌忙回身要上车来扶,孙慎翼瞬刻撑着椅板直起身来,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手炉柄,喘口气,削瘦面颊上颧骨耸动,挤出两个字。
“别停!”
寒风钻入马车内,孙慎翼皱了皱眉,压下喉口温腥,甩了甩手示意继续向前。
马夫欲言又止,男人却已缓缓闭目,眼角细纹深长,斑驳点点,透露半分死气。
到底转首踩上脚蹬,他的马通灵,一拉缰绳车轮便再次缓缓转动。
不远处,原地待命的绿裳衙役们从隐没的小巷暗角走处,率先跟在少女的身后。
坐在马车内,孙慎翼捂着心口,慢慢喘着气。
外头打更声嘹亮,穿过好几条街,打破裴道死寂——“关门关窗,防贼防盗!关门关窗,防贼防盗!”
尸鬼奇案一出后,打更人也再不敢走此荒凉道。而今,不管白天黑夜,越近裴府,便越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意味。
孙慎翼而立入仕,知命之年才坐上亥洲洲令之位,一路走来,不可不谓坎坷二字。
偏偏新官这把火还没烧起,旧疾新案就如狂风骤雨相伴袭来,以至其心中常怀惊惧之感,夜不能寐。
可他还有太多事没做成。
人迹罕至之地,乌鸦聒噪成群飞过,车轮压在青石板上,颠簸非常。
只听得打更人的叫唤渐渐淡在低低车辙声里,而后周遭彻底无声,仿若走入空城般静得出奇。
心脏突突跳着。他未自沉思中抽身,车突然勒马停步。
还未发问,马夫吱呀吱呀踩着板就钻进半个身子,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眉眼却因恐惧而不止地颤动着:“大、大人,尸鬼……尸鬼出现了。”
“三七他们?”
“在屋檐上待命。”
“邓晓玉?”
孙慎翼一晃脑袋再问道,瞧着对方欲哭无泪的表情,心霎时凉了半截。
为调查尸鬼之案,他自千丝万缕中好不容易抓住这道仅有的线索。
怎么就被区区一个尸鬼截了道。
一个急慌,踏步便掀布上前,果真瞧见两个尸鬼游荡在大道中央,面色乌黑,垂头佝偻,两臂似无骨般随意甩动。
最标志是一只鞋已穿得不翼而飞,走路跌跌撞撞,左右摇摆,正如死人复生般,已无生魄,空皮囊却还在行动。
尸鬼其实并不会伤人,只是两三月来亥洲百姓接二连三地中招,是为疑难杂症,加之死状诡异,像是被恶鬼附身,才闹得人心惶惶。
他做新洲令,首先解决尸鬼一事,分两步。一稳民心,操办愿傩等仪式,办得人心安稳。二查尸鬼,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可惜种种谜题,仍难以查明。
今日撞尸鬼,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他凝视蹒跚走动的尸鬼,冷清月光下,两个尸鬼在破败大道漫无目的地扭动,灰与银,透露出衰败的气息。
深吸一口气,将欲抬手下令,忽听得拐角传来轻柔笑音,而后,艳红裙裾随着一只绣花鞋飘动进孙慎翼目中——
抬脚,金线梅花娇艳,朵朵逼真。
后者登时双目圆瞪,几乎是本能,干枯小臂一下子死死捂住马夫张开的嘴,拼劲力气一蹬板,两人跌回马车中。
“别说话!”
车外,一位身着红裙的女子不急不慢地走到尸鬼旁边,毫不畏怯地直视着那张乌黑可怖的脸——
早已失神的眼瞳如深不可见的窟洞,尸鬼闻声木然抬头,与双多情眼相视。
“丑。”
为女子撑柄乌伞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开口。
“将死之人,”女子闻言轻笑,漫不经心地理着胸前秀发,又自脑后取下一只金梅步摇,放在掌心把弄。一尺之遥的尸鬼痴愣地看着,似好奇稚童便要伸手去拿,却见眨眼之间,金光凛冽,乌伞挥动,飞转在二人之前,声如雨落后听得悠悠叹语,“谈什么美丑。”
额上,金步摇深入眉心,力道之深,使皮骨尽裂,面目全非。瞬刻,血肉横飞开来,落了满地脏污。
咚。
人影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死寂,蔓延在两相对峙的长街上。衙役们站在屋檐上,冷汗湿透衣衫,竟无一人敢出声。
沉重的喘息听在十八夭耳中,她不屑地冷笑了两声,收起小乌伞,握上腰侧长剑。
一旁捻素白锦帕用劲擦着根根手指的双梅眉眼未抬,却淡淡开口:“别脏了手。”
闻者一怔,眼中浮起的利光黯去,低眉顺眼地蹬起小乌伞,向上一翻,柄又入手中。
不待旁人看透其动机,高扬前臂,侧身用劲向前一掷,纸伞箭一般射出去——
“哧!”
木棍穿膛破肚,鲜血喷溅声撕裂寒夜。静默,哗啦哗啦,炸开的躯干登时涌出五脏六腑。人如鸡鸭鱼肉般,残肢落地,倒下烂泥一滩。
虐杀。
额头冷汗落入孙慎翼的眼眶,他却不敢眨动一下,脑中嗡鸣作响。
“你这——”
衙役拔刀喝道,可话才出喉,钻心之痛自腹腔迸裂全身。
刀还在手,圆目瞪大,低头,一枚银镖尽数没入皮肉,温热的液体落在手掌,麻意贯穿头脚,恍惚一念,天地昏暗。
哐——嘭!!
尸体倒下,翻滚坠落,砸在地上,灰尘飞扬。
“重魅门!”
孙慎翼一把扯掉帘布,怒吼出声,踏上车板,苍白面色因愤怒涨得通红。
“官家,双梅这厢有礼了。”
“你!无耻!”
“孙洲令,我本无意与你交锋,”双梅生了一双桃花眼,看人多深情,眼底就多无情,她眸色冰凉,却仍语中含笑,风情万种都已在身骨之中,“唉,可惜,你何必要管不该管的事。”
“亥洲百姓之事,我什么不该管!你重魅门作恶多端,蹂躏百姓,滥杀无辜,迟早——”
“唰!”
未及言毕,铁器铮鸣,十八夭抽剑而出,利剑寒光凛冽,衬她凶神恶煞的眼,死死盯着孙慎翼:“你找死。”
“迟早,”孙慎翼咬着牙关,鲜血不断涌上腹腔,字字都带着腥气,“自食恶果,万劫不复!”
“轰隆!”
十八夭疾步飞踏破空,随着夜空一声巨响,紫光蜿蜒曲折,劈贯头顶整片苍穹。
杀气寒意,皆在上苍怒号中挥斥而下,孙慎翼闭目,第一滴雨水打湿眼角,潮湿冰冷。
“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