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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山间寺(26) 重生,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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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万物皆有联系。”这句话停留在温良的唇齿间,眼前浮现出齐南的脸。
是了,他至今没找到什么联系,思考最多的,就是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默认进入002号副本会对001号场地积攒经验,明明副本之间差距甚大。
001号场地会是什么?
通向任何地方的酒桌游戏,玩家驻足的极乐之地,还是任何人都可以进的地狱?
它为什么会跟002号副本产生联系?
这条信息被其他人忽略了,就好像生来如此,理所当然。
除非……
除非001号场地真的如他所想,是那几个地方,由于太过自然而被人忽视!
温良甩甩头,将暂时不需要的念想退下去,面对一大片长明灯。
“反正,”他道,“我们不会有事。”
游光选择忽略他的异常,挑着情报问:“今晚还会有人替死吗?”
“会。”温良不假思索,“我没告诉其他人解锁结局的事,但有人能猜出来,今晚替死的多着呢。还有……”
他注视着大雄宝殿前的树,就在他分神看向别处的时候,那边的细沙出现了裂口。
没有文字,裂口是一串鞋印,踏得匆忙,仿佛在逃命。
温良拿着长明灯过去,比划了一下,应该是女性的脚印。这么狼狈,不是夏入松,很可能是周文月或吕荇,她们被什么东西追杀了。
脚印没蔓延到配殿,大概是凉了,那基本锁定吕荇。
很明显,其他玩家也意识到了恶鬼可以进入住处的事,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倒霉蛋来不及反应,被撕成碎片。
温良尝试性地放下长明灯,那一瞬间无数双干枯腐烂的手抓过来,他总感觉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
今晚他没有免伤buff。
而至今没联系起来的线索,就是那条突兀的“自控力”。
第一夜与温良聊天的恶鬼,也提到僧人们可以通过修行免伤,想必那修行指的就是控制自己。
“懂了!”两人异口同声。
温良迅速拿长明灯,游光追出来,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自控力,顾名思义是一个人控制住自己的言行举止。
第一天温良差点沦陷然后当场安详地倒下,却很快想通了,这便是克服欲望;不仅如此,他顺利地掌控幻觉,将眼球之类的玩意儿摁了回去。
游光却没有。
相反,他梦见了自己死亡的事,一个没控住就流泪,三番五次,行礼时也没控住倦意,睡倒在蒲团上。
第二日,温良替死,所以自控力自动忽略。游光没有败给睡意,打起精神认真调查线索,于是有了buff。
第三天更好办,他忍住了揍钱金剑和杀林轮的欲望,选择救下小七,并成功劝阻住了男青年防止闹出人命。
所有迹象联系起来,当他们顺从欲望时就被认为没有自控力,克制住自己时被认为有自控力,从而获得免伤buff。
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欲望,一丁点悔意或放纵。
这太扯了,谁记得住一天里出现又消失的所有念头,可没办法,这条答案似乎真的是正确的。
游光心里一跳:“这么说,周文月……”
周文月和李青衣最不会控制自己,要是没及时赶进有长明灯的地方,简直是送上门的美餐。
“算了。”温良马上调整心态,“他们要是有人死了,没准能解锁新结局呢。目前我们只弄明白了[思过]、[侥幸]和[担当],[思过]还没轮到我们解锁,都第3天了,有点慢,我觉着……”
他的目光投向了黑漆漆的禅房。
那里没有亮灯,没有喊叫,恶鬼横行时非常和谐,散发出挥之不去的香灰味,陈设简单——僧人们住的房间。
他继续道:“我想看看僧人是怎么休息的,游光?又走神,干什么呢,过来。”
游光也有此意,确认好所有长明灯都稳定燃烧后,两人端了几盏,往禅房区走去。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这种感觉很难受,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忽视了,就是想不起来。
“002号副本。”游光道,“真的很难么?”
太平和了,虽说是两方玩家对峙,但不崇尚暴力,白天顶多出来一句“五个人里死一个即可”,夜晚只要拥有长明灯,就可以免伤。
甚至于,玩家打起来后会被制服,自相残杀的可能性大为降低。
他们之前刷副本进地狱积攒的道具,都没机会拿来用。
“难。”温良想都没想。
他本要再来一句聪明的小朋友,硬是忍住了。
真正的难度不在于暴力通关或逻辑推理,而是过少的线索和不确定的解锁条件。
他们颇为依赖的信息源是五位僧人,可僧人偏偏可能是对立方,但凡隐瞒下什么,他们就可能全员去世。
最后,僧人间是和谐的,他们这23位玩家却各有各的心思,随时内斗。
长明灯照出一小快区域,摇摇欲坠,周遭的黑暗和恶鬼演的一出默剧吞噬着光明,禅房区明明离得不远,但他们走得心惊肉跳。
每个房间都是黑的,温良扒着门缝侧耳细听,僧人们睡得很安宁,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不知道世观住在哪一间,但可以肯定的是世观也在熟睡之中。
妄森说夜晚会有死去队友的凝视,有点胡扯。
屋内隐约飘出安神香的气味,想必这是禅房标配。闻得多了,温良再次陷入即将平静的状态,好像什么都可以放下,他不需要多管闲事。
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
“不要忘记我们。”记忆的最初,无数影子说话了。
温良睁眼。
他的手腕被紧紧攥住,抓得他发疼,肯定要留下五道指印。装长明灯的小篮子只有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灯竟是被吹熄了大半。
恍惚回神,他正站在一间禅房门前,抬手欲敲。
“你又失控了。”游光道,见他恢复神智便松手。
温良茫然道:“我知道了。”
两件事。
一瞬间他想起了两件事,还没找着语言说出来。
游光见他认真回想,便先转身去取几盏灯来,或是找根草借个火点灯,短短一分钟不到,温良又动了。
这次是神志清楚的行动。
笃,笃,笃。
木门被敲响,漆黑的屋内却没有亮灯,更没有传来脚步声。
温良打量了一下门锁,踹门动静太大,他便继续敲门,敲到隔了几间屋的窗户打开了,一位不认识的僧人睡意很浓地问有什么事。
“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说。”温良道,“很急,你帮个忙要不?”
那僧人强忍困倦:“有什么事,等不得天亮?还有……你要跟谁说话?”
游光找到草了,开始点灯,听到这里眼神微动。
温良刚才梦游一样往这边走,竟是无意识地找到了世观的住处。
更令他惊讶的,是满院满地的恶鬼无视了门和墙,擦着温良的身体源源不断进入那个房间,正如第一夜被指认的陈尽欢。
在四周转了一圈,一共五间屋,无法免疫恶鬼伤害。
屋里是谁,不言自明。
游光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确认过温良没有再次陷入恍惚后,朝碑林的方向快步走去,果然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酥油灯火跳跃着,映亮一小片区域。
读得懂的一座碑上,有几个没被侵蚀的法号。
世观,妄森,无尘,清平,修善。
最外沿,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恶鬼擦肩而过,对碑文没有丝毫兴趣。
他们早已死了,无论是系统认证,还是最直观的副本场景。
像是互相应和般,温良那边传来了僧人的疑惑:“那里……根本没人住啊。”
温良全身都在颤抖,体温升高,为将要到来的答案激动不已。
他报出了世观等五人的法号,又试图摇晃门把手获得进去的机会,得来的只有其他僧人的一脸茫然。
无论是谁,被惊醒探出头的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惊异,问他为什么要进入一所空屋子。这屋子没有主人,日常清洁倒是会做,可温良他们不属于清洁工,更何况这是半夜。
而在白天,这些人是认识世观的,世观在他们之中行走,如流水一般自然。
“开锁。”温良拿树枝在地上写道。
他不可能是唯一一个察觉到禅房区异样的人。他在等。
闭上眼后耳边咔哒一声,门锁自开。
露出黑洞洞的房间来。
室内是有人的,他们熟悉的世观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放在腹部,平静而悲悯,无数恶鬼穿过他的僧袍,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着,逐渐失去颜色,化为一具惨白的尸体。
“你们干什么?”离得最近的僧人道,“半夜闯入房间……即使是空房间,这也不合礼节,你们想要什么?”
温良一指世观:“他是谁?”
旁边的门终于开了,忍无可忍的僧人带着睡意进来,半是惧怕半是抗拒地瞧他:“没人啊,你在说什么?
“放过已经离开的师兄吧,让他们安宁地进入轮回。”
“还有,你们这群人怎么都......”僧人上下打量,目光从温良身侧穿过,显然能看见交错的时空,“一个个的,古怪得很,不是来做义工的吗?为什么总是做奇怪的事?”
“除了我外还有谁?”温良打断他。
“……”僧人更莫名其妙了,闷闷道,“姓夏的女施主,还有姓钱的、姓林的……那位看上去有些冷淡的女施主?我不大熟悉……”
他犹疑地来回踱步,屋内应该进来了更多玩家,温良这一队看不见,但僧人们普遍看得见。
夏入松,齐南,钱金剑,林轮,周文松,周文月,陈尽欢,孟樽。
凡是有点本事的,都挤在屋内,尽管彼此无法接触。
除了被恶鬼追杀至死的吕荇。
有人又进了妄森或清平的房间,走来走去,引来几位僧人抗议的声音。
惊扰亡者安眠是一方面,随意翻动东西是另一方面,这些僧人柔声劝告他们,在被无视后露出一点不忿。
在僧人眼里,五个房间是空的,整理得整齐,恶鬼横行,无视床铺上的东西,带不来一点伤害。
再一想,恶鬼也不存在,是他们修行不够所做的噩梦,要到天亮才会回归原位。
而五个房间是他们之中人人默认的“中立地带”,无人居住,无人修行,平日里不需多管,打扫干净就好。
这些外地来的义工却打破了一切。
僧人道:“你们想做什么?”
“没什么。”温良第一个回答,“就是看看,我这人好奇心重,这五间屋子好像有点特殊啊,派什么用场的?”
“……”僧人避重就轻,“不过是几间屋子罢了,用不着施主担心。夜幕已深,施主回到住处休息为佳,想必不用我等叮嘱。回去吧。”
温良歪着头,在被拉走之前问:“你真的不认识世观吗?白天他跟你们诵经吃晚饭之类的,傍晚指认渎神者的时候,他还盘腿坐在你们旁边呢?”
游光的动作一顿。
“不认识。”僧人欠身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世观’‘妄森’……他们理应安息,空房间也只是暂时没新人住而已。或许诸位冷静下来,能捋清事情。
“我能做的,只有带领你们回到住处,晚上安眠,然后迎接第二天。”
温良嗤笑一声。
就在游光准备询问的时候,他自动张口了:“好,等第二天。”
说罢便朝住处走去。
一路上这人简直加了活泼buff,游光盯着脚步轻快的温良,心内开始分析。
白天和夜晚规则不一样,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白天世观等五人会混入僧人行列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也是他们被恶鬼所杀——更准确地说,是吞噬掉生命力,看不出一点外伤,面容平静,正如……
正如……
正如渎神者那样?
游光捂住嘴,努力不发出干扰其他人思路的声音。
自始至终他们的信息来源是世观等五人,一旦那五人隐瞒信息或扭曲情报,他们这群人就没有翻盘的余地。
可推翻这个前提呢?
世观等五人,所说所为是有限度的,无论是透露的信息还是日常表现,一定有限度,不然这游戏没法玩,跟死局一样,不如直接处死玩家算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世观无法撒谎。
不仅是他,其他队收集来的消息都包含了一条——“不打诳语”。
每个僧人都不会说谎话,顶多隐瞒信息,真被问的时候还是会说真话的。
游光想起山门处的游客守则,“不要……”“不可……”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那是对他们这群义工兼游客下的规矩。
那相应地,对于寺内的僧人,想必有类似的守则,类似“要……”“必须……”
出家人不打诳语。
出家人保持谦逊。
出家人全心供奉。
……
存在的,一定存在的,游光关上手机页面,几乎飞奔回禅房区。
他见到被取走了全部生命力的世观,虽然容貌未变,但面容枯槁、脸色惨白,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重,以致于他都有一刻的出神。
死亡……
这就是死亡……
无论做什么也无法挽回的死亡,浑身散发出冰冷僵硬中带着肉腥味的气息,怎么都动不了,触摸到的只有凉。
还好有香灰,正如写字楼副本,起的安魂作用。
“世观。”游光呼唤道,没有回应。
“你在干什么啊?”温良好奇道,他拎着酥油灯转了个弯儿回这里,手指戳戳世观已经冰凉的肢体。
长明灯没熄,这让游光稍稍安心,宛若珍宝般护住了几盏油灯。
温良凑近了去闻世观,得出结论:“他死透了,你救不了他。”
“可……”
“就是死透了。不过我觉得不是什么问题,明早他就复活了,你吧……你就当看一场安眠好了。”
游光并未回答,他在床头柜里搜寻着,抽出手来时多出一样东西:手机。又观察起世观,僧袍内侧微微鼓起,藏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手机用面部解锁打开,里面是些乏善可陈的聊天记录,除了联系义工,世观在这里的生活非常简单。
做功课、洒扫、应对香客、念经讲经,没什么好说的。
也没有强烈的爱好或情绪,他的人设平淡、温和,普普通通,有家人有朋友但走得不近,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
铜镜呢,镜中一片空白,一如之前替死的温良。
铜镜意味着反省,世观有什么可反省的?
他做错了什么?
游光的余光里闪过温良,动作极快,十分自然地拿起书架正中摆放的小册子。那是几本薄薄的佛经,待在高处,一丝灰尘也无,旁边就是小香炉,显然受到了敬重。
而佛经之下的格子,有一本抄完的经文和一册更小的劝诫书。
“不打诳语。”“谦逊之心。”“身心供奉。”“心如止水,有容乃大。”
一翻,密密麻麻的字皆是如此,构成了僧人的守则。
温良看了几页,这玩意儿简直是为圣人量身打造,叫人无欲无求、不喜不悲、放下一切,稍有情绪或私心便要受罚,进入某某地狱。
没有任何人能做到,他怀疑神明都做不到。
那么对世观来说,他白日的言行举止,再克制也有所波动,是“犯了戒”,要反省,所以带着铜镜躺下,迎接被恶鬼吸食生命力的夜晚。
其他僧人呢?
难道是因为NPC与死去玩家的差异?
答案很好想,本来就有大量红蝴蝶停在后山的地狱庙里,应该就是犯了戒的僧人所变。这庙里人太多,少一些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玩家是特殊的。
世观等五人与其他僧人的身份不同,前者从素材库里被放出来,拥有第二次生命,重新感受到呼吸与心跳。
但这种感知力不够强,像抛出的鱼钩,就看他们是希望继续游荡在水中无人问津、渐渐与水同化,还是忍受回忆的苦痛脱水而出。
系统在问,在确认,他们是真的想继续活下去……吗?
真正地,活着?
游光缓缓拿起那面铜镜,走出禅房。
他留下一句:“如果死的过程被打断,换了对象,会怎样?”
背后,温良笑道:“那就试试?”
对上游光的目光,他没有回避,而是微微歪头。
换你来?
换我来。
根据他们的分析,指认完全是玩家之间的博弈,那指不指认僧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替死鬼。
小七已经被恶鬼吞没,温良刚刚解锁了[担当]还在恢复,虽然也不是不可以再死一回,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提。
替世观死的任务落到了游光身上。
老实说,游光拿着铜镜回药师佛面前时,手是微微颤抖的。
没人不怕死,没人能对疼痛完全免疫。
即使是温良,在每一次死亡时都会笑,笑里藏了疼痛与恐惧。
然后重生,活下去。
游光咬牙,面对金光闪闪的神像,不知怎么地,神像悲悯的神情令他微微安心。
因为这一次,他会回来。
他不知道死亡的过程会多么痛苦,也不知道死亡的尽头有什么等着自己。
原先世界里那个对他下跪哭泣的小女孩,穿越时空而来,站在了神像跟前,逆光的剪影看不清神情。
然后他跪进蒲团里,铜镜印出面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没有恐惧。
微风吹过,长明灯的火苗跳动。
光明之后,魑魅魍魉踏进殿堂,手持锁链与尖刀,流淌的毒液在接触地砖的瞬间消失,留不下一个脚印。
他们被暂时允许踏入此地,为的是带走主动献祭的勇者。
刀尖入肉,热油滚烫,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痛楚,身体却一动不动。
没有伤口没有血肉,生命力以不可见的速度流失,所有力气和理智都在远去。这个过程很快,比温良也平静得多,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坠入深渊。
想不到别的了,他最后只盯着小女孩的剪影。
剪影……笑了。
“谢谢你,大哥哥。”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