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天长生》木火观桐

93、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四） 是家人啊

　　那轮至高至圆的皓月悬挂在尚且亮堂的空中，若不是那清冷的颜色，只怕许多人都会认为是太阳。
　　奇怪的现象引起众人注意，在场之人无不是见多识广之辈，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问天宗的秘境。”
　　“怎么会，这秘境不是正道用于招徒，近百年才开启一次，下一次分明在五年后，时间不对啊。”

　　唐婴虽然目不能视，但也察觉到了此地开启了一方空间，加上众人言语也明白变动来自哪里。她雾蒙蒙的眼睛跟着看向月亮位置，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异样感。
　　一旦生出几分怀疑，很快像锅灶上的白水一样沸腾起来。

　　“不对劲。”她声音低沉，“这秘境按理说只有在问天宗出现，如今怎么出现在魔界了。”

　　甚至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偏偏是陆明光潜入魔界盗取镇阳鼎成功之际。

　　傅长安藏在缭绕魔气下的眉更是皱成川字形，他有预感事情会变得十分复杂，若是专门针对魔修来的突发状况他还有几分信心应对，偏偏身边还有燕客惊在。

　　身上交换禁术带来的力量还在，他毫不客气地飞至陆明光身前，一拳而至，即使陆明光反应及时挡了下来仍旧被力道震得半条手臂发麻。
　　他这修为的修士多少年没有挨过近身攻击了。

　　血腥味溢满口腔，陆明光咬牙将血水和着唾液咽了下去。

　　他端正眉眼全是不遮掩的恨意，凉声道：“师弟，你我千年初次相见就给为兄如此大的见面礼吗？”

　　一语惊起千层浪。

　　傅长安不屑地呵了一声，脸上的魔气渐渐消散，一张惊艳的脸慢慢显露，他浓密睫毛盖住半个瞳孔，以俯视的姿态鄙夷瞧陆明光。
　　虽然曾经在连闯数次问天宗的时候，他就隐约发觉当年陷害之人或许早就猜到他的身份。弟子入魔后再闯宗门寻仇，多么合理的一个解释。
　　甚至有些招式法术，入魔后还有问天宗的影子。

　　傅长安一直认为这么久正道不曾拆穿真相是因为觉得有损颜面，但陆明光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背后必有人授意。
　　看来有些脏东西已经按耐不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陆明光还是忘不了自己心爱之人被捷足先登抢夺的耻辱，那种痛苦即使在见证傅长安入魔后仍旧不减，甚至过了这么多年，恨意被藏在心底反而发酵得更加厉害。

　　就是这样的眼神，和当年燕客惊留给他最后的眼神如出一辙。
　　鄙夷，痛恨，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像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不过...余光穿过众人落在身后看似懵懂的少女身上，陆明光心里升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小鱼儿如今没了记忆，岂不是上天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人答应了他，此次事成，魔道覆灭，天下太平，他失去的一切会重新归来。

　　几位妖魔皆心惊胆战地看向傅长安，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年轻貌美的男人会是压制他们多年的魔主。
　　又或是不敢信当今魔主曾是正道宗门魁首的弟子。

　　鸦雀无声一阵后，云恨山狠狠扑了上去，目眦欲裂地盯着万象盏，浑身灵力蓄势待发，像是一只紧盯猎物的豺狼。
　　他现在无心计较魔主往事，镇阳鼎凝聚了云恨山多年的心血，这不仅是一件灵宝，更是承载了他统御魔界，打破天罚的关键宝物。

　　但现在，却为别人做了嫁衣，云恨山只恨自己天真与正道合作。

　　“想要吗？”陆明光骤然看向云恨山，他声音毫无感情，将拿着万象盏的手高高举起，但在下一瞬，他忽然将手里的杯盏扔出。
　　扔出的地方直指已经徐徐逼近，殿门大开的秘境。

　　万象盏在碰到秘境的时候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拦住，只停顿了一下，很快被旋涡似的灵气吸了进去。
　　云恨山下意识要追着镇阳鼎而去，但他不是傻子，如此明显的陷阱摆在眼前，他脚尖摆动很快退回原地。

　　众人冷冷看向秘境，殿门圈圈光晕，看不清内里，但总有种莫名吸引力诱惑着进入。

　　唐婴动了。
　　她发出一阵银铃般清脆笑声，“不好意思了各位，不管你们几个在搞什么鬼，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便要脚踩云雾飞离，但刚一转身，身后忽然传来剧烈吸力，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这吸力搅碎。

　　甚至不只是她，刚刚还站在身边的几位也遇到了同样状况，耳边传了几句怒骂后彻底没了声息，很快唐婴知道了为什么。

　　秘境为独立空间，直接将内外分为了两个世界，自然听不到外界声音。
　　唐婴进入秘境。

　　燕客惊也受到了影响，那诡异秘境像是龙卷风的风眼，毫不留情将面前所有的活物吞入腹中，她不过小小元婴，根本抵御不了强大的吸力。

　　“飞瑶！”惊呼过后，姜飞瑶先她一步陷入金光。

　　这时她看着傅长安面色惊恐奋不顾身飞来，二人指尖相触，就在快要握住的时候，燕客惊眼睁睁看着陆明光施法将傅长安推开。
　　就这阴差阳错的一步远，金光溢满视线，刺激得她双目紧闭，身体受到危险后下意识蜷缩成一团。

　　傅长安甚至懒得对陆明光动手，他像是看空气一样视若无睹地越过对方迈入秘境追燕客惊而去。

　　陆明光看他们难舍难分，更是面容扭曲，在大门还剩条缝的时候钻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缓缓关闭，整个宫殿逐步淡化，直到消失不见。

　　拼命赶来的苍山君幻影看见的便是玄月秘境消散的这一幕，他脸色难看，自知来迟了一步，搜寻的目光放在别处，很快发现一棵树木后藏着的小小身影。

　　他手指向右一划，树木轰然倒塌。

　　一个瘦小影子浑身发颤，怀里还抱着一具僵硬的，没有声息的身躯。

　　苍山君降落在地，看着面前明显是魔修的女人问：“此地发生了何事？”

　　云珠看着他那张千疮百孔的脸，害怕地楼紧妹妹，连连摇头。

　　苍山君除了沈溪和沈溪有关的人，对于旁的事物没有一点点耐心，看见抖成筛子一样的女人语气又冷了许多，“要想活命，就说实话。”

　　云珠心生恐惧，面前的人甚至只是一个眼神，都胜过老祖带给她的压迫，听到他这么说心脏更是提到嗓子眼。
　　她咽下因为惧怕分泌的口水，这才觉得干涩嗓子舒服了一些。

　　怕面前的神秘人发火，更是飞快开口，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大致描述一通。

　　“秘境...问天宗...”苍山君低头喃喃自语。
　　他接着问：“进入秘境的都是谁？”

　　云珠结结巴巴道：“魔主，云恨山......还有问天宗两个弟子。”

　　“那两人你可认识？”
　　犹豫一瞬，云珠点头，“燕客惊和姜飞瑶。”
　　其中一人可是她的老熟人，另一人虽然不熟悉，但在正道也是声名远扬。

　　苍山君似乎是早有所料，闻言丝毫不惊讶，只是带了淡淡好奇看向云珠怀里的人。没有血色，白纸一般的肌肤，骨骼坚硬，经脉固化，丹田本该存放金丹元婴的地方，如今已经被一块血石代替。

　　此人已经被炼制成傀儡。

　　注意到神秘人看向怀里的妹妹，云珠咬咬牙，深知眼前或许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于是忽然扭动腰身跪在地上，真诚实意地叩首。

　　苍山君不为所动。

　　云珠接连三个响头，只磕得额角鲜血淋漓，她祈求道：“还请仙人救救吾妹。”

　　“你妹妹？”苍山君有些动容。

　　“是！”云珠流泪，“小人与妹妹从小相依为命，突逢事端，吾妹被歹人所害，炼制成傀儡，小人只为寻求一个救治之法，可惜实力低微，多年无所求。”
　　她眼眶通红，“小人知道仙人实力非同凡响，这才斗胆请求。”

　　苍山君继续看向那个被炼制成傀儡的女子，这次看得仔细了一些，但正因为看得仔细，所以深知此人早已没了希望。

　　他摇头，“无力回天。”

　　云珠如遭雷劈，喃喃自语道：“怎么会？难道那人是骗我的...”

　　苍山君准备离开的步子慢下来，问：“是谁和你说，你妹妹有救？”

　　云珠怯怯道：“是问天宗的寻天真人。”
　　“寻天？是大乘修士？”
　　“是。”

　　“既然有大乘修士承诺，为何你还要求我？”
　　云珠实话实说，“小人觉得仙人气质非凡，实力深不可测，或许有救治之法。”

　　不知道是这番话说得诚恳，还是她态度感人，苍山君多年不见的善意冒出头，他尽量平和地告知女人。
　　“此人神智全无，性命全靠体内血石支撑，魂魄早已入了轮回。”
　　言外之意，某种意义来讲，她怀里的当真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死物，而不是所谓的妹妹。

　　云珠闻言瘫倒在地上涕泗横流，双臂仍然将云珃搂住，像是抓住人世间救命的浮萍，亦或者是身体日复一日下意识的反应。

　　苍山君不再留恋。

　　云珠忽然喊停了他，“仙人去哪？”

　　“去玄月秘境找你说的这个寻天真人。”苍山君望着刺眼烈日。
　　“可是秘境已经关闭...”

　　“我知道。”苍山君抬起双手对着太阳，左右交错，竟然在虚空中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这一幕落在云珠眼中让她最后的希望破灭，面前的人果然是大乘修士，那他说得或许是事实。
　　云珠跪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云珃的胸口仔细听着，没有一点儿动静。

　　“妹妹是什么？”云珠趴在床边，母亲的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模糊。
　　只记得女人温柔地将襁褓放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说：“是家人啊。”

　　“家人？”云珠睁着大眼睛，她看着皮肤皱成一团小老头儿似的小人，心想这就是妹妹吗？和母亲一样的家人。
　　“她，她是活人吗？”

　　女人笑出声，“傻瓜，当然了。”
　　云珠不信，她从没见过这么小的人，于是将耳朵贴在小人的胸口，虽然微弱，但是依然清晰落入心里。

　　小人儿忽然哭了起来，吓了云珠一跳，她连忙抬起头，握住妹妹闹腾的小手。

　　“妹妹别怕，我是姐姐哦。”

　　云珠死死将云珃抱在怀里，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