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天长生》木火观桐

112、沈溪（上） 亲手系上羁

　　“村里每年必有洪水爆发！这是灾厄，必须要将新娘献祭山神！”

　　平日和蔼的，看见沈溪会笑着喊她来家里吃饭，偶尔递给背着柴火下山的沈溪果子的村长，此时目眦欲裂，手里的拐棍在地上砰砰作响。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怒气中格外恐怖。

　　“沈溪是抽签所选的人，你们为了村子，也得将人交出来！”
　　身后黑压压的一群民众，脸上皆带着愤懑，三年洪灾让每一户人家都渴求着水流稳定，而根据传闻，遭遇这种情况是村子不敬山神，为了平息山神怒火必须献祭一位新娘。

　　每家每户有适龄的女子都得参与抽签，被抽中的女子成为山神的新娘，身穿华丽嫁衣，在仪式结束后投入那条蜿蜒于苍山之上的溪流。

　　很不幸，沈溪成了这三十六名适龄女子中的那位新娘。
　　很幸运，她能够成为献祭的那位而拯救其余三十五人。

　　我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被选中。

　　愚昧习俗中，所谓的新娘也不过是溺亡的结局。

　　面色黝黑的汉子赔笑，并非是他舍不得我，毕竟在我之前,家里已经嫁出去三个女儿。作为生出儿子前的最后一个小女儿，一直未曾嫁人是想着给家里留一个劳动力。
　　没想到这么“倒霉”，被抽中的是我。

　　我有些想笑。

　　而男人表现得比我更激动。前几日我这个他们眼里的赔钱货才被隔壁村的村长儿子看中，足足给了三十两银子作为聘礼，虽说村长儿子容貌丑陋，右腿残疾，可他家境殷实，作为亲家也能沾些光。
　　如今全被毁了，成为山神新娘，可不能嫁人。

　　村长皱眉，冷声道：“你若是不交人，便是不敬山神，村子也容不得下你们家。”
　　汉子惊慌失措，连忙让身后唯唯诺诺的妻子将人带出来。

　　“村长。”

　　我跟着母亲出了门，脸上没有任何惧怕，甚至主动走到了他面前。
　　并非是不惜命，也不是信所谓的传说，而是对于这个妄图榨干我的家没有一点点留恋。

　　死亡也成了解脱。

　　“乖孩子，成为山神新娘，是你莫大的荣幸。”村长脸色柔和，像带着一张干瘪丑陋的面具。
　　我看着心里直泛恶心，但还是面无表情地点头，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仪式开始，村子头一次搞这样盛大的宴会。
　　所有人带着喜悦，仿佛今日之后，祈求的稳定会如约而至。

　　而我穿着上好料子制成的嫁衣，被绑在木架上静静等待着结果。
　　繁琐的流程结束，众人将木架抬起推到村子那条溪流边。

　　其中有一些女人露出怜惜，有男人试图加快进程，但没有人阻止。

　　我明白，自己的牺牲不可避免，于是闭着眼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只愿下辈子投胎幸福的家庭，没有重男轻女，也没有愚昧的习俗。

　　溪水倒灌鼻腔的时候，比窒息先来的是求生本能，我下意识挣扎起来，可惜四肢被绳索紧紧绑住再奋力抵抗也无济于事。

　　意识慢慢模糊。

　　我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

　　隔着斑驳涟漪的水面，我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然后随即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里抓了出来。

　　再睁眼自己已经到了岸上，喉咙的积水也在声声咳嗽中呕吐出来。
　　新鲜空气涌入胸腔，我才明白活着的意义远比想象中庞大，之前对于死亡看得实在太轻。

　　救我上来的人长发及腰，可身量明显是个男子。
　　他面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凹凸不平，唯独一双眼眸出彩。

　　绝非凡人，我当时想，能够从水里轻描淡写地救自己上来，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怯懦地抬眼，问：“您是山神吗？”

　　“山神？”男子皱眉，低语道：“难道民间谣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我却从其中抓住关键，连忙叩首：“山神大人，我是沈家村献祭的新娘。”

　　“新娘？献祭？”每听一个字，男子眉头纹路越深。
　　他冷冷道：“为何要为山神献祭新娘。”

　　“因为...村子已经连续三年洪灾，传闻说只要为山神献祭新娘，便会得到庇佑。”我小声道。

　　男子严重露出诧异，拂袖大声道：“荒谬！完全无稽之谈！”
　　“那您可是此地山神？”我大胆询问。

　　他面色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你走吧，那些传闻没有任何根据，洪灾乃自然属天道，没有什么山神之说。”

　　怕他走，我连忙跪地叩首，“还请山神大人救救村子。”
　　男人脚步停顿，半晌后道：“不可能。”

　　“为何？”我在心里暗暗为自己鼓劲，势必要争几分道理，“山神作为庇佑之神，为何看着信奉他的村民遭此劫难？”

　　“为何？”男子转身，脸色莫名，“你说若是此刻制止灾祸，岂不是坐实了传说。那未来如果再遭遇这种情况，是否还会有更多女子重蹈覆辙你的命运。”

　　“若是你村子三年洪灾，说明那地方不适合人居住，比起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不如举家搬迁。”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觉得他言之有理，又觉得就这样被说服有愧村民。

　　但转念一想，自己都被所有人献祭牺牲，还管那些人做什么！于是心里一下子轻飘飘起来，甚至对于男人的惧怕也不复存在，我站起身扯开身上的喜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跑到男人身边。

　　“你...成何体统。”男人别过脸，耳朵有些红。
　　“我既没有衣不蔽体，也没有奇装异服，不成体统在哪里？”我纳闷道。

　　男人有些被气到，快步向前，“随便你。”
　　但我眼珠一转，不依不饶上前，”我看见你救我的时候那么轻易，就算你不是山神，恐怕也是传闻中的仙人吧。”

　　“问那么多做什么，好不容易活下来，速速下山。”他硬邦邦道。
　　我不服，自觉算是重活一世，与从前再没有干系，如今好不容易碰到机缘当然要好好把握，于是死皮赖脸地求男人教我仙法。

　　我这个厚脸皮的功夫不容小觑，没一会的功夫就将男人折磨烦了，最终还是达成了自己目的。
　　只是他似乎没什么耐心，口中絮絮叨叨道：“哼，黄口小儿，以为修仙这么好学吗？”

　　果然是仙人！我心中暗喜。
　　或许是我磨人的本事实在厉害，那自称苍山君的男人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苍山君始终不让我喊他师傅。
　　可能怕我学艺不精，丢人罢了。

　　听到他名讳的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嘲笑，还说自己不是山神，名字都和这座山一模一样。

　　启仙窍的那一日，我心里十分激动，好像看见了人生另一种活法。
　　仙窍开启比想象中要快，被灵气灌溉的那一刻，世界在眼里都变得不一样。

　　我随口道：“好像没有你说得那么难啊。”
　　苍山君面容复杂，半晌后才说：“你简直是天才。”

　　天才？这两个字太过于陌生，在父母眼中，我是废物，是不如弟弟的姐姐，是朽木不可雕也。

　　没想到在传说中的修仙上，自己居然是天才吗？
　　山村里固定轨迹人生的女孩，第一次发现人生有了另一种选择。

　　在不久后的相处中，我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苍山君。第六感告诉我，苍山君对自己也抱有同样的感情。
　　可当我提出游历人世，寻找成仙大成之路的时候，苍山君却避之不谈这个话题，甚至试图说服我留在这里。

　　已经经历过生死，对世界有了更新认知的人怎么可能甘愿留在这地方。
　　我第一反应有些不可置信。境界越高，越能明白苍山君的强大，而这样强大的人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虽然尊重但不理解。

　　所以我甚至可以称之为狂妄地选择了离开。
　　世界上还有无数人像我曾经一样面临着无法选择的境地，唯有掌握力量才能更好地帮助这些人。

　　村长之上还有知县，太守，尚书，宰相，皇帝。
　　筑基之上还有金丹，元婴，化神，大乘，真仙。

　　世界上总是存在压迫，总有不平。
　　还有千千万万像我曾经一样的人存在，我想，或许成仙能够改变这样的困境。

　　如果能够飞升，我绝对会选择留下来，为世人争取一个美好的世界。
　　力所能及改变。

　　离开的那一天，情爱已经完全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困扰，我知道寻求大道才是我重活一世的追求。
　　在游历的路上，我了解到五大宗为仙道鼎盛之地，于是暗暗将加入正道之首问天宗为短暂目标。

　　路上我也发觉魔修对凡人的伤害，竭尽所能地帮助。
　　在途径一个村子时，我发现了魔修气息，浓郁程度让我心生警惕。

　　待我赶到的时候，村子情况实在不忍直视，不幸也万幸，活下来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
　　本想着将女孩托付给家境殷实心底善良的人家，没想到对方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了仇恨，硬是要跟着我修仙。

　　从那双眼眸中，我看见了熟悉的坚定，那是我的过去。
　　或许是有缘，也或许是对女孩心生怜惜，我选择留下女孩。

　　有时候，亲手系上羁绊的那一刻自己都未曾发觉，但命运仍旧悄无声息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