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盛夏的果实 周五的晨光 ...

  •   周五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韩砚山的办公桌上投下整齐的光影。邮件提示音响起,他点开,是人事部的正式通知——因德国进修表现优异,即日起晋升为高级技术经理,薪资与各项补贴相应调整。
      消息很快在部门传开。午休时,几个年轻同事凑过来:“韩工,升职加薪这么大的喜事,不请客说不过去吧?”
      “就是就是!必须请客!”
      韩砚山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他们眼中是真挚的祝贺。他难得地笑了笑:“你们选地方吧,晚上我请客。”
      办公室里一阵欢呼。大家很快敲定了地方——一家新开的音乐餐吧,听说氛围不错,周末有现场演出,适合放松。
      韩砚山没有异议。他需要这样的热闹,需要把自己投入人群,需要暂时忘记这两周来的沉默与挣扎。
      另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苏晴正在和最后一份设计稿较劲。项目终于在今天上午交付了,客户很满意,这意味着这个月的奖金会相当可观。
      但她却高兴不起来。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两周了,她和韩砚山没有任何联系。那个在医院门口慢慢离开的背影,像定格画面一样时常在她脑海中回放。
      “晴晴,晚上一起吃饭?”同事王倩探过头来,“庆祝项目完工!张新月也去。”
      苏晴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星空灯发呆,不如出去走走。
      “好啊。”
      “那说定了!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音乐餐吧,听说很不错!”
      晚上七点,音乐餐吧里已经坐满了人。
      韩砚山和同事们坐在中央的一张大桌,正对着小舞台。舞台上的歌者抱着吉他,轻声唱着民谣,声音温柔,不会太过喧闹。大家点了一桌菜,开了酒,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韩工,说两句呗!”有人起哄。
      韩砚山端起一杯橙汁,站起来。左腿的支架在餐桌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谢谢大家的祝贺,本应该不醉不归,但我这两天吃过药不方便喝酒,大家今晚随意喝我买单,酒下次补上。”
      他将手中的橙汁一饮而尽,略表歉意,大家表示不要紧开心最重要,也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坐下时,他感觉到左腿传来熟悉的酸痛——今天工作太忙,忘了按时做舒缓练习。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听同事们聊天说笑,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偶尔扫过餐吧的其他角落,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不知道的是,在餐吧另一侧的卡座里,有三双眼睛正看向他们这桌。
      “哎,那不是长河汽车的人吗?”王倩压低声音说,“有几个看着眼熟,之前项目合作过。”
      张新月凑过去看了看:“还真是。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算了吧,”苏晴说,声音有点闷,“人家单位聚餐,咱们凑过去不合适。”
      但她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韩砚山安静地坐着,没有参与热闹的聊天,只是偶尔微笑,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自然地放在腿上,右手握着一杯橙汁。
      他看起来很好,没有任何想象中身体的虚弱与神情的萎靡。
      苏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拿起面前的啤酒,又喝了一大口。
      “晴晴,你慢点喝,”王倩担心地看着她,“这都第二瓶了,你平时不是不怎么喝酒吗?”
      “开心嘛。”苏晴笑笑,笑容却有些勉强,“项目完成了,不该庆祝吗?”
      “你这可不像开心的样子,”张新月观察着她的表情,“失恋了?”
      苏晴摇摇头,眼神迷离:“还没恋呢,哪来的失恋。”
      这时,前面大桌传来一阵欢笑,是韩砚山的同事在讲什么笑话,大家都笑起来。韩砚山也笑了,虽然只是唇角微扬,但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
      苏晴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了一下。她招手叫来服务生。
      “你们这里顾客可以唱歌是吧?”
      服务生点头:“可以的,您想唱什么歌?我提前跟乐手说一声。”
      苏晴想了想:“《盛夏的果实》。”
      “晴晴你要唱歌?”王倩惊讶,“你行不行啊,都喝两瓶了。”
      “行的。”苏晴站起来,脚步有点不稳,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舞台上的民谣歌手刚好唱完最后一首。灯光暗下,再亮起时,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已经坐在了高脚凳上。
      韩砚山正听同事说着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舞台,然后定住了。
      是苏晴。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没错,就是她——微卷的长发,明亮的眼睛,脸颊因为酒精泛着淡淡的红晕。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对乐手点点头。
      前奏响起,是那首熟悉的老歌。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意外地契合这首歌的情绪。餐吧里渐渐安静下来,很多人转过头看向舞台。
      韩砚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苏晴的目光落在前方,但又像是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她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流淌出来。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王倩和张新月在台下担忧地看着她。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苏晴——平时开朗活泼的女孩,此刻在舞台上却唱着一首充满离别意味的歌,眼神里有她们看不懂的情绪。
      韩砚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歌词一句句传来,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握着麦克风的手,看着她唱到某些歌词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你曾说过,会永远爱我,也许承诺,不过因为没把握...”
      同事们的聊天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也注意到了舞台上的女孩,有人小声说“唱得不错”。但韩砚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在灯光下的身影。
      “别用沉默,再去掩饰什么,当结果是那么赤裸裸...”
      这两周的沉默,突然有了重量。那些他没有回复的消息,那些他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他对自己说的“算了”...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清晰而残酷。
      “以为你会说什么,才会离开我,你只是转过头,不看我...”
      苏晴唱到这句时,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看向了他。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韩砚山确定,她看见他了。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疑问,委屈,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感。
      “不要刻意说,你还爱我,当看尽潮起潮落,只要你记得我...”
      音乐进入间奏,苏晴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麦克风线。灯光洒在她身上,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韩砚山的左腿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动。他想起德国那个市场,想起那盏星空灯,想起买灯时老太太说“送给心爱的姑娘,她会明白你的心意”。
      他明白得太晚了吗?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第二段副歌,苏晴的声音更加投入。她闭上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爱情的香气...”
      餐吧里彻底安静了。就连最吵闹的角落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这个女孩唱歌。她的声音里有故事,有情感,有一种动人的真诚。
      “我以为不露痕迹,思念却满溢,或许这代表我的心...”
      韩砚山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了很多——想起她加班时给他点外卖,想起她邀请他听音乐会,想起她收到星空灯时开心的笑容,想起医院门口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而他做了什么?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退缩,选择了用忙碌和自卑筑起一道墙。
      “不要刻意说,你还爱我,当看尽潮起潮落,只要你记得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苏晴睁开眼睛,对着台下微微鞠躬。掌声响起,有些热烈,有些只是礼貌。她放下麦克风,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回座位。
      她没有停留,直接拿起桌上新开的啤酒,仰头灌了下去。
      “晴晴!”王倩和张新月同时惊呼,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瓶啤酒下肚,苏晴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她趴在桌上,含糊地说着什么,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韩砚山一直注视着那边的情况。看到苏晴灌下第三瓶酒时,他皱了皱眉;看到她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时,他坐不住了。
      “抱歉,我过去一下。”他对同事们说,拄着手杖站起来。
      走到苏晴那桌时,王倩和张新月正焦急地试图唤醒她。
      “韩工?”王倩看到他,有些惊讶。
      “她喝太多了,”韩砚山看着趴在桌上的苏晴,“需要送她回家。”
      王倩和张新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当然知道苏晴今晚为什么这样,也看得出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但此刻苏晴醉得不省人事,她们自己也喝了酒,没法开车。
      “韩工,你没喝酒吧?”张新月问。
      “没有,我开车了。”
      两人又对视一眼,王倩说:“那...麻烦韩工送晴晴回家?我们俩也喝了,没法开车。”
      “好。”韩砚山点头,“她住哪里?”
      “梧桐苑小区,具体哪栋楼...”王倩拿出手机,“我发定位给你吧?”
      “我知道小区位置,”韩砚山说,“但具体门牌号...”
      话没说完,王倩和张新月已经一左一右搀扶起苏晴:“走走走,先送上车。”
      韩砚山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走到停车场,两人把苏晴小心地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苏晴歪着头,眉头微皱,似乎不太舒服。
      “韩工,我们把人交给你了,”王倩看着韩砚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别趁机吃豆腐啊。”
      虽然接触不多,但通过项目合作时的了解,她们知道韩砚山是个靠谱的人。而且苏晴今晚唱的那首歌,傻子都看得出来是为谁唱的。
      “我会的。”韩砚山郑重承诺。
      “那就好!那我们...先回去了?”张新月说着,拉着王倩就要走。
      “等等,具体门牌号...”韩砚山还想问。
      “哎呀,到了小区门口你再问她嘛,说不定路上就醒了!”王倩挥挥手,两人迅速溜走了,留下韩砚山一个人面对醉得不省人事的苏晴。
      韩砚山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拄着手杖绕到驾驶座,开门上车。
      车内很安静,只有苏晴轻微的呼吸声。韩砚山转头看她,她侧着脸靠在头枕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个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去梧桐苑的路他很熟悉,十几分钟车程。也许路上她的酒能醒一些,也许到了小区门口她能清醒一点,至少告诉他具体楼栋和门牌号。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韩砚山开得很慢,尽量避开颠簸的路段。等红灯时,他侧头看她,发现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舒服吗?”他轻声问,明知她听不见。
      苏晴含糊地“嗯”了一声,头歪向另一边。
      韩砚山想了想,将车停在路边安全区域。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小心地调整了她的头枕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从后座拿来一瓶矿泉水,放在杯架里。
      靠近时,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洗发水的香气混合的味道。她的脸颊很烫,呼吸里带着酒意。
      “为什么喝这么多...”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苏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韩砚山收回手,重新系好安全带,继续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动而过,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投下斑斓的色彩。他想起刚才她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那首歌的歌词。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他这两周确实在放弃,在用沉默拉开距离。但此刻,看着她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车里,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放弃就能放下的。
      车子到达梧桐苑小区门口时,苏晴依然睡得很沉。韩砚山将车停在路边,犹豫着该怎么办。
      叫醒她?看她睡得这么熟,不忍心。
      给她朋友打电话?太晚了,而且王倩她们也喝了酒。
      带她回自己家?不合适。
      正犹豫时,苏晴动了动,喃喃地说着什么。韩砚山靠近些,听到她含糊地说:“...好渴...”
      他赶紧拿过那瓶矿泉水,轻轻扶起她的头:“水在这里。”
      苏晴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但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清醒。
      “苏晴,你家具体在哪栋楼?”韩砚山问。
      “...家?”她歪着头,思考得很费力,“...我家在梧桐苑...12号...”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上。
      韩砚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身边熟睡的苏晴,心里闪过一丝犹豫——等她醒了再上楼,还是……
      但转念一想,她醉成这样,即使把她送回家里,自己能放心吗?
      更重要的是...他想照顾她。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汽车驶出梧桐苑来到自己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韩砚山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座。他先把自己的手杖放在一边,然后弯腰解开苏晴的安全带。
      “苏晴,醒醒。”他轻轻拍她的肩。
      苏晴含糊地“嗯”了一声,但没有要醒的意思。
      韩砚山犹豫了一下,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有些吃力,左腿需要承受额外的重量,但他还是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
      苏晴很轻,靠在他怀里时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温热而带着酒气。
      韩砚山稳住身体,侧身关上车门,然后慢慢走向自己住的单元楼。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既要保持平衡,又要尽量平稳,不惊醒怀里的人。
      电梯里,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抱着一个女孩,手杖夹在臂弯,姿势有些笨拙,但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电梯到达他住的楼层。他走出电梯,用指纹打开家门,小心地将苏晴抱进客房。
      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脱掉她的鞋子,拉过被子盖好。又从主卧拿来一个枕头,垫在她头下。
      苏晴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韩砚山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没有了刚才的愁绪。在床头夜灯的映照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轻轻退出房间,带上门。在厨房里烧了热水,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写了一张纸条:“醒了喝这个,会舒服些。”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却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此刻,他心中那片星空,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而那个为他唱《盛夏的果实》的女孩,此刻正睡在他家的客房里,呼吸平稳,像一只归巢的小鸟。
      韩砚山闭上眼,想起刚才在餐吧她看他的眼神,想起那首歌的歌词,想起她醉酒后毫无防备靠在他怀里的样子。
      也许,有些距离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这样也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