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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人 香蒲的雪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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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这个问题是江舟从来没考虑过的。
她以为陈最会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可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
“你说……谁?”江舟有些不明所以。
陈最站在观景窗前,蓝色的水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眉心微微皱着,眸子低垂,似乎在努力回忆一道难解的题。
“我去澳洲之后回来找过你。”他说“我妈把你们谈过话的事情告诉我了,她说你已经有了新的选择。”
江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文艾。
那个下午的场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文艾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地像在谈一桩生意“陈最马上要出国了,我们全家都会跟着去。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可是陈最喜欢你,所以不管我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江舟,我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家长,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抛下一切跟着我们去澳洲,我会像对待文晴一样对待你,要么你和陈最好聚好散。”
“陈最年纪还小,他喜欢的人和事我都不会阻拦,但我得替他打算,我绝对不会让他因为一段感情就抛弃自己的前途。”
“江舟,你也马上毕业了,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你就能体谅我的心情了。我不拦着你们在一起,可陈最现在要为了你放弃出国的机会,我不会答应。”
那个下午江舟同样平静地听完她的话。
她明白文艾一直都看不上她,可因为陈最喜欢她,所以文艾愿意退步。
可现在陈最要为了她放弃原本说好的计划……
那个时候的江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害怕。
她怕有人为她牺牲,她承担不起那样的结果。
所以她选了后者,用一句又一句谎言亲手将陈最推向大洋彼岸。
“那个时候我想回来跟你解释清楚,”陈最的声音还在继续“想告诉你去澳洲不是我真正的想法,这一切都是我妈给我安排的。可我看见你跟他在一起。”
“你还带他去见了你的家人。在那个饭店外,你们站在一起聊天,你笑得很开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舟脸上,眸底的笑意泛着苦涩。
“他成熟稳重,什么都顾着你,也许他真的比我好。我从没在你脸上见过那样轻松的表情。”
江舟僵在原地,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
她竟然不知道陈最还回来找过她。
他怎么还会回来找她?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不可控制地发颤。
“元旦节。”陈最说“那天下雪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你们一起回家,撑着同一把伞。”
那个晚上他淋着雪一路去了机场,外套上堆了一层松软的雪花,还没登机就已经融化了。
彼时的澳洲正值盛夏,香蒲的雪带不回澳洲,他们本来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江舟似乎回忆起了他说的场景。
陈最口中的他应该是陆礼升,江舟从小到大的玩伴。
和陈最分手后,他们的确频繁接触,可那只是因为彼此都选择留在香浦工作。
那天的晚饭也只是两家人久违的聚餐。
江舟明白陈最应该是误会了,可解释的话在嘴巴里打转,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不是的……”
三个字刚说出口,手里的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
江舟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是李驰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江老师!陈最哥跟你在一起吗?他的手机忘在更衣室里了!”李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着急。
陈最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在身上。
“他在呢。”江舟看了一眼陈最,把手机递给他“李驰。”
陈最接过手机,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顺手将手机放进包里,飞快交代了一句“有点急事,我得先走。”
江舟点头“好。”
看着陈最冲进人群,着急地往外走,她突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手机!
“陈最!”她几乎下意识喊出声。
可陈最已经走出去好远,馆内的游客又多,他根本没听见。
江舟没办法,只能跟着追了出去。
——
海狮馆里,里奥紧紧缩在角落,抬起头张开嘴,发出尖锐急促的叫声。
“怎么回事?”陈最气喘吁吁地赶到。
见到他来,负责喂养的工作人员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手里举着的饵料桶。
“刚刚菲娜也在这儿,喂食的时候里奥主动亲近李驰,被菲娜误以为它要抢夺食物,所以攻击了它。”
陈最面露愠色“受伤了吗?为什么要把菲娜带进来?”
“园长说里奥达不到放归标准,想让里奥尽快适应和动物们相处。”
“里奥和其他动物不一样,它虽然现在还达不到放归标准,但不代表以后不行。”陈最叹了一口气,把他手里的饵料桶拿走“你一直这个姿势,它会以为你也要伤害它。”
饵料桶被放在地上,他回头看着浑身紧绷的里奥,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里我来处理,你先走吧。”
水池边只剩下陈最一个人,他蹲下身,从饵料桶里摸出一块饵料,十分小心地扔到里奥面前。
“里奥,是我。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里奥没有被突然落下的饵料安抚,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它不肯靠近,不断地发出叫声。
陈最就一步一步退到它觉得不受威胁的位置。
直到他快贴着墙边,里奥才感觉到安全,叫声渐渐变弱了些。
好几分钟过去,陈最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耐心地等着里奥冷静下来。
又好几分钟过去,里奥终于肯注意面前那块饵料了。
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吃下东西,陈最紧张的脸色舒展开来。
“里奥,来。”他又往前丢了一块饵料,不过这一次距离稍远了些。
里奥思索再三,还是没能抵住诱惑,往前挪了一步。
陈最轻轻一笑,接着丢下第三块第四块。
吃饱之后,里奥的情绪似乎平稳了,它盯着陈最看了好几秒,埋着小碎步靠近他。
里奥一点也不害怕人。
他们都说这是里奥的优点,可只有陈最为这个感到担心。
里奥不属于这里,它应该被放归海洋,可如果它一直这么亲近人,它就永远也达不到放归标准。
在野外,人类是危险的。
里奥的母亲就死于猎杀,它被那些凶手圈养,试图买个高价。
由于过早与人类接触,里奥对一些指令十分配合,就像一个天生的表演者,这也是园长想要把它留在馆里的原因。
给里奥处理好伤口,陈最正打算看看时间,刚拿出手机就觉得不对劲。
屏幕上的壁纸实在是陌生。
他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恍然发现这竟然是江舟的手机。
他把江舟的手机拿走了。
那江舟呢?她怎么回去的?
陈最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带着一身咸腥味冲了出去。
公园已经快闭园了,海狮馆里没有几个游客,他急匆匆地跑出去,刚出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陈最!”是江舟。
她蹲在地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不好意思我拿错手机了。”陈最喘着气,大步朝她走去“怎么蹲在这儿?等很久了吧?为什么不去我办公室?”
几个问题砸下来,江舟还没来得及站直,就感到眼前一黑,熟悉的咔嚓一声,她突然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又来了。
她猛地低头,漆黑的视线渐渐明亮,像被拨开乌云的天。
果不其然,她看见了那只宽大的、不属于她的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紫色贝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舟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的确确是真实的海湾,就在月亮湾。
远处是粉紫色的落日,海浪一重一重,海风一阵一阵,周围的游客都在欢声笑语地拍照,只有她感到胸口闷闷的。
幻觉迟迟不散。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可刚一迈出脚,就看见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荒诞的怪圈。
一阵眩晕过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同于刚才的融洽,这个声音十分刺耳,听得她心尖发颤。
旋转的视线渐渐定格,她看见了泪流满面的自己。
“我没有那么爱你。”那个自己对她说“我凭什么要等你两年?凭什么要跟你去澳洲?无论哪一个我都不想选!”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跟你能走多远。陈最,就到这里吧,别让彼此更难堪。”
那是他们吵架的那晚,江舟哭着把他们唯一的合照撕碎。
看着散落满地的碎片,江舟的心脏像被人划开一道口子一样疼。
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又传来咔嚓一声,画面像幻灯片一样被切掉,她看见那个雪天,她和陆礼升并肩撑着一把伞。
视线被泪水挤占,她看着一切变得扭曲变得模糊,各种带着记忆的气味涌上来。
柑橘香、薄荷叶的味道、消毒水的气味、海边的腥味……
乱七八糟的声音争着钻进她的脑袋里,她听见好多人说话,听见海浪的声音,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直到一阵规律的滴滴声出现,一切杂乱终于趋于平静。
手臂被人紧紧攥着,隔着薄薄衬衣料子都能感受到那人掌心的灼热。
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她忍不住把手往回抽了抽。
“舟舟?”陈最的脸出现在眼前,神色紧绷“你怎么样?”
久违的称呼,彻底击溃江舟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嘴角沉了沉,哭腔涌了上来“我没事。”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陈最当然清楚她说的没事并不是真的。
他扶着江舟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柔声细语地问“你哪里不舒服?头晕吗?”
江舟摇了摇头,噙着泪“陈最,我的手受伤了。”
她卷起袖口,将故意遮掩的伤口露出来。
“是那天在医院门口摔的。”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害怕去医院吗?”
“这就是原因,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一到医院我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陈最,我很抱歉之前对你说那些难听的话。真的,真的很抱歉……”
她一股脑地说着这些奇怪的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满脑子都是那个雪地里她和陆礼升并肩回家的画面。
那个晚上好冷,陈最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该有多难过。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陈最的表情,只觉得缠绕在手腕上的手指用力收了收。
突然,那道力气更大,她被往前一拉,严严实实地落进了陈最的怀里。
宽厚的肩膀将她嘴里的道歉堵了回去,陈最双手环着她,像哄小猫一样轻轻揉着她的颈窝。
“我从来没有想过怪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算吵得再厉害,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听见这句话,江舟的脑子一片空白。
滚烫的眼泪涌出,她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哭得颤抖。
“舟舟,我不是回来翻旧账的。”陈最收紧了双臂,眼眶红了一圈“如果我们的过去让你不快乐,那就忘掉它,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不愿意说的事我不会再问,可这一次,我想陪在你身边。”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舟舟?”
“为什么?”江舟从他身上抬起头,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看见陈最红着眼,朝她笑了笑,那双漂亮的眼珠里装满了一整片悲伤的海。
“我也有我的私心。就这一段路,让我陪着你走,好吗?”
或许是那天的幸福冲昏了头,江舟并没有深究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她才惊觉,原来这个时候就是悲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