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不知归路》苧予

12、小兔山 是天意。

　　在床上躺了很久之后，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那只反复出现在幻觉里的手会不会是陈最的。

　　可为什么她能看见陈最的手？

　　她还没想出来一点头绪，枕边的电话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是陈最打来的，说要带她去个地方，算是补偿昨晚突然离开。

　　江舟盯着镜子里憔悴的脸，快速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

　　车开到了月亮湾，正值中午，海滩上没什么人。

　　看着窗外风平浪静的海，江舟忍不住好奇“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陈最神神秘秘地说“带你来找一样东西。”

　　江舟跟着陈最下车，踩进软软的沙子里时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和陈最还从来没有一起来过这里。

　　“你要找什么啊？”她追上去，看着一脸认真的陈最。

　　陈最头也没抬“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昨晚的噩梦突然在脑中闪过，江舟握紧了双手，声音有些轻颤“是……贝壳吗？”

　　面前的人动作一顿，直起身来“你怎么知道？”

　　“……紫色的？”江舟的心越发不安。

　　陈最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听到了一件惊天轶事。

　　“你……你想起来了？”

　　江舟不明所以“什么？”

　　“就是那枚紫色的贝壳啊……”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你没有想起来吗？”

　　想起来？想起什么？她是忘了什么吗？

　　从陈最那副失落的表情，江舟大概猜到这件事跟他有关。

　　可任凭她翻遍所有记忆，都找不出有关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好伤心啊，早知道就不问了。”陈最苦涩地笑了一下。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江舟恍惚又回到了试课的那天，陈最坐在沙发里，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个时候他说他认识自己，难道是真的？

　　陈最已经走出去了好远，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江舟追上去，胸口剧烈起伏。

　　“陈最，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那次在你家，你说你认识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陈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一如那次在沙发上那样十分肯定的神情。

　　“见过啊。”他摊开手，露出掌心那枚小小的紫色贝壳，指缝间还粘着湿湿的沙粒。

　　“就在桂花楼，我住在你楼上，下暴雨的时候楼顶会漏雨，我奶奶带着我来你们家躲雨，你送了我一个紫色贝壳。”睫毛扑闪，亮晶晶的眸子弯起来，他问“现在想起我了吗，江老师？”

　　江舟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段记忆久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桂花楼是老式小区，所以下暴雨时楼顶容易渗水，楼上的住户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妻，每到雨季他们总有几天会来江舟家里，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不是沉闷闷的，江舟也总能吃到各种不重样的水果。

　　江舟记得有一年夏天，他们带来了一个面生的小男孩儿，那个男孩儿长得白净五官冷峻，个子比她矮上一个额头。

　　那个夏天他们一起在桂花楼里玩，去月亮湾捡贝壳，去山顶上看星星。那个男孩儿见过她被父母罚跪的场面，和她一起站在门外听到过父母吵架。

　　每次江舟哭得视线模糊时，再睁开眼，总能看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他说“别哭了，我去给你找紫色贝壳。给你找一个独一无二的、最幸运的，好不好？”

　　江舟不信，紫色贝壳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可是他真的找到了。

　　他把那枚贝壳塞进江舟手里，指缝间的沙粒蹭到江舟的手上，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江舟。

　　“我找到了，你不要哭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下个暑假我还会回来，你不要忘了我好吗？”

　　“一定不要忘了我！”

　　稚嫩的声音穿透整个回忆，视线里的那张脸与陈最的脸渐渐融合。

　　那个人竟然是陈最吗？

　　桂花楼里的那个小男孩儿竟然是陈最……

　　原来他们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可是，那么小的年纪，那么短暂的一个暑假，陈最怎么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对于小兔山的记忆，她似乎总是有意识地回避，她曾把那个地方视作她人生中的噩梦。

　　可没想到，是天意。

　　她看着眼前的人，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

　　是天意，她确信。

　　命运兜兜转转，缘分从那个暑假开始，就像弯曲的海岸线。

　　海岸线围了一圈，他们总会再次相遇。

　　江舟喜极而泣，澄净的阳光下，她的眉头微微拧起。

　　“你怎么认出我的？”

　　“在学校的表彰墙上看见你的照片我就认出来了。”陈最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江老师，你忘了我，还装作不认识我，我好伤心啊。”

　　江舟被逗笑，眼泪却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

　　陈最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掌心，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

　　“舟舟，不要哭了。”他说“我没有真的怪你。”

　　“为什么不怪我？”江舟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应该怪我的，我把你忘记了，还、还说那些话跟你分手，还装作不认识你……你应该怪我的……”

　　她终于明白昨晚的梦里陈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终于知道为什么他非得要找紫色贝壳。

　　“……我们分手那晚你也来了这里对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浪声“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呢？”

　　“我想过的，拿着这枚贝壳回来找你，告诉你我把那个幸运又找回来了，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想起来。可你……”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可你没给我机会，我再也联系不到你，我也找不到你。”

　　“那个时候我很生气，一气之下买了最近的航班飞去澳洲。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人生没有那么多机会去说开一个误会。”

　　“舟舟，一辈子真的很短，我们都不要被困在一件事里。你要记住，你要答应我，好吗？”

　　江舟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流下，看着他被阳光隐去棱角的脸。

　　她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疑问。

　　昨晚的噩梦不是假的，陈最真的来过这里。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毫不知情却能梦到这件事？

　　为什么在梦里她变成了陈最？

　　为什么幻觉里都是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为什么陈最说的话总是让人难懂？

　　为什么陈最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一丝怜悯？

　　她是不是病了？

　　很严重很严重的那种？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陈最没有再提要送她上楼，只是在单元门口看着她。

　　躺在床上时，江舟感觉到一阵凉意，似乎是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了上来，淹没她的膝盖，缠住她的腰身，最后将她整个人紧紧裹住。

　　在炎热无比的夏夜，她又往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那些在月亮湾没想通的问题又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她怕得要命。

　　天花板上的灯不太亮了，昏暗的光线让人感觉到疲惫。

　　她看着周围的一切，总觉得空气中好似有一层热浪，这个世界仿佛在以极为诡异的方式崩塌。

　　她闭上眼，深呼吸几次，下定决心拿出手机预约了明天的看诊。

　　她想，陈最说得对，一辈子真的很短，她不能永远被困在一件事里。

　　她得改变，她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