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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人生路   光启二 ...

  •   光启二十年春,京城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可满城烟柳繁花,却压不住从宫墙内透出的沉沉暮气。

      二月廿三,光启帝武梦澈于早朝时呕血昏厥,太医署倾力施救三日,方勉强稳住病情。然龙体衰颓之势已显,朝野震动。三月初一,一道震动朝野的圣旨自病榻传出:

      “朕膺天命御宇二十载,夙夜兢兢……今沉疴难起,恐负社稷。太子武梦宜,仁孝聪敏,可承大统。特命太子监国,中书令杨即风辅政,六部九卿协理……安定郡王武梦安,忠勇可嘉,即日赴漠北,协镇北大将军上官溶戍边……”

      圣旨传至安定郡王府时,武梦安正在庭院中练剑。

      晨光透过新发的海棠枝桠,在他墨蓝劲装上洒下斑驳光影。剑锋破空之声凌厉,每一式都带着沉重力道——而非京城世家子弟的花架子。

      “王爷,圣旨到了。”老管家躬身立在月洞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武梦安收势,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汗水顺着下颌滑落。他抬眼望向东方宫城方向,深墨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良久,才缓缓道:“更衣,接旨。”

      半个时辰后,传旨太监带着仪仗离去。武梦安独自站在正厅中,手中握着那道明黄卷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绢面。

      “漠北……”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那里是上官溶镇守了十五年的边关,是北胡铁骑屡次叩关的险地,也是……杨即风势力最难渗透之处。皇帝在此时派他前去,表面是戍边,实则是为他离京找个由头,更是为太子将来掌权埋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皇兄。”

      清泠的女声从厅外传来。武梦安抬眼,看见武梦宜一身靛蓝常服立在门边,未戴冠冕,长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素玉簪。她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前来。

      “宜儿怎么来了?”武梦安将圣旨置于案上,迎上前去。

      武梦宜走进厅内,目光扫过那道明黄卷轴,琥珀色的眸子暗了暗:“父皇……今日精神稍好些,让我来看看你。”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此去漠北,山高路远,皇兄务必珍重。”

      “我明白。”武梦安看着她尚显稚嫩却已初具威仪的脸庞,心头涌起复杂情绪。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即将独自面对朝堂上最险恶的风浪,“我不在京中,你要多加小心。杨即风此人……”

      “我知道。”武梦宜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与他如出一辙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太傅教了我十年,我比谁都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刚绽花苞的西府海棠,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兄还记得,我六岁那年,你教我写第一个字是什么吗?”

      武梦安怔了怔:“是‘安’字。”

      “对,‘安’。”武梦宜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你那时说,这个字里有屋宇,有女子,是天下太平、家宅安宁的意思。”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字也是你的名。”

      武梦安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所以皇兄,”武梦宜向前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肩头微皱的衣料,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替他拍掉练武时沾上的尘土,“你一定要平安。漠北的仗要打,但你的命更要紧。我……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武梦安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扛起一个王朝的少女,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雷雨夜,她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他身前,说“安哥哥不怕,我保护你”。

      如今,该换他来护着她了。

      “放心。”他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手抬到半空却顿住了——她已是监国太子,君臣有别。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我会回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一定回来。”

      武梦宜眼圈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她重重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这个,你带着。”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虎符形状,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宜”字。

      “见佩如见人。”武梦宜说,“漠北军中若有变故,或京城有急,可凭此佩调动我在北疆的暗线。”

      武梦安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武梦宜经营多年的情报网中,最核心的信物之一。

      “我会收好。”他将玉佩贴身藏入怀中。

      窗外忽然起风,吹得海棠枝桠簌簌作响。武梦宜望了望天色,轻声道:“我该回宫了。父皇那边……离不得人。”

      武梦安送她至府门外。临上轿前,武梦宜忽然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皇兄,保重。”

      “你也是。”

      轿帘落下,仪仗缓缓远去。武梦安立在阶前,望着那顶杏黄小轿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未动。

      春风拂过,卷起满地落花。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京城,从未如此陌生,也从未如此……令人牵挂。

      同一日,定国公府。

      上官序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得的鎏金嵌宝九连环。阳光透过琉璃窗格,在她海棠红绣金蝶穿花的锦缎衣裙上投下斑斓光影。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晃悠小腿的动作,步摇上的翠羽轻轻颤动,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小姐,宫里来人了。”侍女云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上官序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手中的九连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日——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杨即风辅政,朝局即将大变。她这个所谓的“太子伴读”,自然也要有新的去处。

      果然,来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女官,捧着皇帝圣旨:命上官序即日启程,前往江南督查今年新茶贡品事宜,兼察访民情。

      “督查新茶?”上官序接过圣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理由找得可真妙——既让她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又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行走江南的由头。皇帝,或者说太子,这是要借她的手,在江南布下暗棋?

      “臣女领旨。”她规规矩矩行礼,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女官走后,上官序将圣旨随手搁在案上,继续摆弄她的九连环。云锦小心问道:“小姐,可要开始收拾行装?”

      “急什么。”上官序漫不经心地说,“江南路远,这一去少说也得三五个月。临走前,我总得回府一趟,跟父亲……哦不,父亲在漠北,那就跟管事们交代交代。”

      她说着,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铺了波斯绒毯的地板上,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存稚气却已见明艳轮廓的脸,杏眼微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因着思量,蒙着一层迷离的水光。

      “更衣,回府。”她转身吩咐。

      定国公府在城东,离她现居的太子伴读别院有半个时辰车程。马车行至府门前时,上官序掀起侧帘,看见府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儒衫,头发用同色布巾规规矩矩束着。他手中捧着几卷书册,正仰头望着府门匾额上“定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神色间有几分踌躇,又有几分固执的认真。

      是明礼。

      上官序挑了挑眉,让车夫停车。她没让侍女搀扶,自己跳下车,落地时裙裾如海棠绽开,惊起几片尘土。

      “明小公子?”她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站在我家门口发什么呆呢?”

      明礼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见是她,白净的脸上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承、承之……啊不,上官小姐。”

      上官序歪头看他,步摇上的翠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来找我?怎么不进去?”

      “我……”明礼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怕打扰府上……而且,听说你如今常住东宫别院,不常回来……”

      “今天不就回来了。”上官序笑笑,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怀中的一卷书,“《策论精要》?明小公子这是要考状元了?”

      明礼的脸更红了,却挺直了背脊,认真道:“今年秋闱,我想下场试试。”

      “好事啊。”上官序翻开书页,指尖划过工整的批注——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读书人的刻苦与虔诚。她抬眼看他,“以你的才学,中举应当不难。”

      明礼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却又很快黯下去:“难说。家父虽在礼部,却从不为我打点。如今朝中……门第之见尤重。”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甘与隐痛。上官序听在耳中,心中微微一叹。

      她太了解明礼了。这个四岁时在街上面人摊前险些被拐走、被她救下的小书生,从小就是个一根筋的性子。读书极刻苦,却不通人情世故;心怀大志,却因家世平平屡遭冷眼。他父亲明远是礼部尚书不假,却是个出了名的古板清官,从不肯为儿子铺路。明礼能有今日,全靠自己寒窗苦读。

      “门第之见……”上官序合上书册,递还给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明礼,你信不信,这世上最牢固的门第,不是祖荫,不是姓氏,而是人心?”

      明礼怔怔地看着她。

      “你读圣贤书,当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上官序转过身,望向府门内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声音轻了几分,“定国公府的门楣是高,可这高门背后,我父兄在漠北的风雪里镇守了十五年,我母亲……连我出生都未等到。”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明礼,杏眼里流转着某种明礼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所以啊,别怕什么门第。秋闱好好考,中了举,来年春天我请你喝江南的新茶。”

      明礼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笑靥如花的少女。阳光落在她身上,那身海棠红衣裙耀眼得几乎灼人眼。她的话轻飘飘的,像随口一句玩笑,可他却莫名觉得,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了心上。

      “承之……”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要去江南?”,想问“去多久?”,想问“还会回来吗?”,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也要走了?”

      上官序眨眨眼,笑得狡黠:“怎么,舍不得我?”

      明礼的脸瞬间红透,慌乱地低下头去。上官序却笑得更开怀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随意,像对待自家弟弟。

      “好啦,不逗你了。”她转身往府内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挥挥手,“秋闱加油。等你金榜题名那天,我送你一份大礼。”

      说完,她提着裙摆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明礼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书卷被攥得发皱,掌心全是汗。他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朱漆大门,望着门楣上“定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上官序最后那句话。

      “等你金榜题名那天,我送你一份大礼。”

      春风吹过,扬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少年抿紧唇,眼中燃起一簇前所未有的、炽烈的火。

      他会考中的。一定会。

      然后……然后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

      三日后,上官序启程南下。

      轻装简从,只带了贴身侍女云锦和四个护卫,乘一艘不起眼的青篷官船,自京杭运河缓缓南下。皇帝圣旨上写的是“督查新茶”,故而行程不必匆忙,一路可慢慢走,细细看。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运河两岸的垂柳在风中无力摇曳。上官序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姐,风大,进舱吧。”云锦捧着斗篷出来。

      上官序接过斗篷披上,却未进去,反而在船头甲板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鎏金九连环,低头慢慢解着,仿佛外界的风雨变幻都与她无关。

      船行三日,过天津,入山东地界。天气转晴,运河两岸景致也鲜活起来。绿柳如烟,桃花灼灼,时有采莲女撑着小船从旁经过,歌声软糯,带着水乡特有的甜腻。

      这日午后,船停靠在徐州码头补给。上官序嫌舱内闷,带着云锦上岸,在码头附近的茶楼要了个临窗雅座。

      茶楼里热闹非凡,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旧事,醒木一拍,满堂喝彩。上官序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码头上——那里泊着一艘极华丽的画舫,朱漆雕栏,纱幔低垂,隐约有丝竹声与女子的娇笑声传出。

      “那是江南林家三公子的船。”茶博士上来添茶,见上官序望着那画舫,便多嘴了一句,“这位爷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一掷千金的主儿。”

      “林家?”上官序挑眉,“做丝绸生意的那个林家?”

      “可不就是。”茶博士压低声音,“江南首富,富可敌国。这位三公子林锦臣,是林家嫡系,最得老太爷宠爱。不过……”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这位爷性情有些古怪,不爱打理家业,就爱到处游玩,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上官序闻言,唇角微勾。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目光仍落在那艘画舫上。

      正说着,画舫上下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约莫十五出头,身量颀长,面容俊朗,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流转着漫不经心的风流韵致。他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洒脱不羁。一身月白锦袍绣着暗银云纹,外罩墨青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绦上缀着的却不是玉佩,而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金算盘。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还有两个貌美女子,一个抱琴,一个执扇,皆是一等一的绝色。

      “看,那就是林三公子。”茶博士努努嘴。

      林锦臣似乎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上官序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举杯,对他微微一笑。

      林锦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他也勾起唇角,对上官序遥遥举了举手中折扇,算是回礼。

      “云锦,结账。”上官序放下茶杯,起身。

      “小姐,这就走?”云锦讶异。

      “嗯,去会会这位林三公子。”上官序理了理衣裙,步摇上的翠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泽。

      她下楼时,林锦臣已经带着人进了茶楼。两人在楼梯口打了个照面。

      “这位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林锦臣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可那语气里的从容与探究,却绝非寻常纨绔子弟能有。

      上官序停下脚步,抬眼看他。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看似含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所有的风流恣意都只是浮在水面的薄冰。

      “过路客而已。”她笑答,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金算盘上,“公子这饰物倒是别致。”

      林锦臣低头看了看,笑了:“小玩意儿,让姑娘见笑了。”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既然过路,若不急着赶路,可愿赏脸到在下船上喝杯茶?刚从杭州运来的明前龙井,还算新鲜。”

      这话说得随意,可邀请陌生女子上自己的船,终究有些逾矩。云锦在后头皱了皱眉,想开口,却被上官序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啊。”上官序答应得干脆,“正好我也渴了。”

      林锦臣眼中笑意更深:“姑娘爽快。请。”

      画舫内果然极尽奢华。紫檀木家具,苏绣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就连脚下铺的都是西域来的绒毯。琴案上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混着茶香,氤氲出一室清雅。

      两个女子一个抚琴,一个煮茶。琴声淙淙,如流水过石;茶香袅袅,似春雾绕山。

      林锦臣请上官序在窗边榻上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侍女奉上茶,青瓷茶盏里汤色澄碧,芽叶亭亭,果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姑娘怎么称呼?”林锦臣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姓上官,行二。”上官序也端起茶,却不喝,只轻轻晃动着茶盏,看芽叶在碧汤中沉沉浮浮,“公子呢?可是江南林家的三少爷?”

      林锦臣笑了:“看来在下这点薄名,都传到京城去了。”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暗中点破了上官序的来历——听口音,看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或地方官家女子。

      上官序也不意外,抿了口茶,才道:“林家富甲江南,谁人不知。只是没想到,三公子竟是这般……悠闲。”

      “悠闲不好么?”林锦臣往后一靠,姿态慵懒,“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经。那些生意上的琐事,自有掌柜们操心。”

      “公子倒是看得开。”上官序放下茶盏,目光在舱内扫过,最后落在那架古琴上,“这琴是唐物吧?桐木胎,蛇腹断,难得的好琴。”

      林锦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姑娘懂琴?”

      “略知一二。”上官序起身,走到琴案前,指尖虚虚拂过琴弦,“我母亲生前爱琴,留下过几卷琴谱。”

      她说话时,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林锦臣看着她,忽然问:“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江南。”上官序回身,倚在琴案边,笑得眉眼弯弯,“奉旨督查新茶贡品。怎么,林三公子可有什么好茶推荐?”

      “奉旨?”林锦臣挑眉,“姑娘是宫里的人?”

      “算不上。”上官序走回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九连环,低头摆弄着,“不过是替皇帝跑趟腿,混个闲差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锦臣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能替皇帝跑腿的,绝非寻常官家女。再结合“上官”这个姓氏,她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太子伴读,如今更是奉旨南下的钦差。

      有趣。

      林锦臣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闪而逝的笑意。他放下茶杯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仍是那副风流闲散的模样:“说到茶,姑娘可算是问对人了。杭州的龙井,苏州的碧螺春,黄山的毛峰,武夷山的大红袍……姑娘想喝什么,在下都能弄来。”

      “哦?”上官序抬眼看他,“那若是我想喝……云南的普洱呢?”

      林锦臣笑容未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锐光:“普洱产自南诏,如今是南昭国的地界。姑娘要喝普洱,恐怕得等茶马互市开通之后了。”

      “公子对南昭很了解?”

      “生意人,总得多知道些。”林锦臣摇着折扇,语气随意。

      上官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林三公子果然不是寻常商人。”

      “姑娘也不是寻常官家小姐。”林锦臣回以一笑,“咱们……算是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眼底各有深意。

      窗外,运河上船来船往,人声鼎沸。舱内,沉水香静静燃烧,茶香袅袅。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煮茶的女子也悄然退下,只剩他们二人对坐。

      “上官姑娘此番南下,除了督查新茶,可还有其他要务?”林锦臣忽然问。

      上官序把玩着九连环,金属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公子觉得呢?”

      “在下觉得……”林锦臣倾身向前,折扇轻点桌面,声音压低了几分,“姑娘这趟差事,怕是不那么简单。督查新茶何须劳动定国公府的小姐?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下?”

      上官序手中动作一顿。她抬眼,对上林锦臣那双看似含笑、实则锐利的桃花眼,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公子想说什么?”她不动声色地问。

      林锦臣笑了,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没什么。只是想告诉姑娘,江南这地方,表面上是鱼米之乡、温柔富贵地,底下……水可深着呢。姑娘孤身前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公子为何要帮我?”

      “因为有趣啊。”林锦臣说得理直气壮,“我这人,最怕无聊。姑娘一看就是个能惹出大事的主儿,跟着你,准有乐子。”

      上官序被他这话逗笑了:“公子就不怕被我牵连?”

      “牵连?”林锦臣摇着扇子,桃花眼里流转着玩世不恭的光,“我林锦臣在江南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我好歹是林家三少爷,就算真惹出什么事,也有的是银子摆平。”

      他说得嚣张,可上官序听得出,这话里七分是真,三分是假。真在他确实有这份底气和能耐,假在……他绝不仅仅是“林家三少爷”这么简单。

      “那就先谢过公子了。”上官序将九连环收进袖中,起身,“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回船了。日后在江南,恐怕还真少不得麻烦公子。”

      林锦臣也起身:“姑娘客气。需要帮忙时,到杭州西湖边的‘醉月楼’递个话就行,那儿是我常去的地方。”

      “醉月楼。”上官序记下这个名字,对他福了福身,“告辞。”

      林锦臣送她至船头。临下船时,上官序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公子腰间那枚金算盘,可是纯金的?”

      林锦臣低头看了看,笑了:“镀金的。纯金太沉,挂着累。”

      “原来如此。”上官序点点头,转身下了跳板。

      回到自己的青篷船上,云锦立刻迎上来:“小姐,那位林公子……”

      “不简单。”上官序打断她,走到窗边坐下,望着不远处那艘华丽的画舫,眸色渐深,“表面上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可谈吐见识,绝非等闲。而且……”

      她顿了顿,想起林锦臣说起南昭时的熟稔,说起江南“水很深”时的意味深长。

      “而且什么?”云锦问。

      “而且他腰间那枚金算盘,”上官序缓缓道,“是纯金的。”

      云锦一愣:“可他刚才说是镀金的……”

      “他说谎。”上官序唇角微勾,“纯金和镀金,光泽、重量都不一样。我从小摸过的金子多了,不会看错。”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转着:“一个刻意掩饰自己用纯金算盘的人,一个对朝局、对南昭都了如指掌的富家公子……林锦臣,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窗外,林家的画舫缓缓起锚,驶向运河深处。夕阳西下,将船影拉得很长,投在粼粼水面上,像一条蛰伏的蛟龙。

      上官序望着那远去的船影,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江南之行,看来不会无聊了。

      暮色四合时,上官序的船也离开了徐州码头,继续南下。

      她独自坐在舱中,案上摊开一张江南舆图,指尖沿着运河南下的路线缓缓移动:徐州、扬州、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杭州……

      每一个地名背后,都盘根错节着地方势力、世家大族、商帮行会。皇后派她来,明面上是督查新茶,暗地里是要她摸清江南的底细,为将来太子掌权后整顿地方铺路。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林锦臣,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上官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林锦臣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那样深不见底的眼神,她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武梦安,和杨即风。

      一个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与使命,一个藏着滔天的野心与算计。

      那么林锦臣呢?他藏着什么?

      正思量间,云锦敲门进来:“小姐,京里来信了。”

      上官序睁开眼:“谁来的?”

      “是……明礼公子。”云锦递上一封素笺,信封上字迹工整清秀,正是明礼的笔迹。

      上官序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寥寥数语,说他已闭门苦读,准备秋闱。又问江南春色如何,望她保重身体。最后一句是:“承之临别之言,礼谨记于心。待金榜题名日,必不负所期。”

      她看完,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跳跃,映亮她半边脸庞,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明礼……这个一根筋的小书生,把她那句玩笑话当真了。

      “小姐?”云锦见她神色有异,小心问道。

      “没事。”上官序将烧尽的纸灰扫进香炉,神色恢复如常,“回信给明礼,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专心备考。另外……”她顿了顿,“让京里的人暗中照看着些,别让他被人算计了。”

      “是。”

      轻云退下后,上官序重新望向窗外。夜色已深,运河两岸灯火稀疏,唯有天上星子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她想起离京前武梦宜对她说的话:“江南是朝廷的粮仓,也是赋税重地。这些年地方势力坐大,与朝中某些人勾连甚深。阿序,你此去,不仅要看茶,更要看人。”

      看人。

      上官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林锦臣……会是她要看的“人”之一么?

      正想着,船身忽然轻轻一震,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船夫的声音:“小姐,到扬州了。今夜在此歇宿,明早再行。”

      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上官序披衣起身,走上船头。夜色中的扬州城灯火辉煌,沿河酒楼妓馆林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果然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景象。

      她立在船头,夜风拂面,带来脂粉香、酒香、还有河水特有的腥气。远处画舫上,歌女正唱着软糯的扬州小调: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上官序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楚玥还在世时,也曾抱着她,轻轻哼唱过江南的小调。那时她还小,不懂词中意,只记得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眼神却总是望着南方,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母亲是江南人,嫁到京城后,再未回去过。

      “小姐,夜深了,进舱吧。”云锦拿着斗篷出来。

      上官序接过斗篷,却没披上,只是望着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轻声道:“云锦,你说这江南的繁华,底下藏着多少故事?”

      云锦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上官序也不需要她回答。她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湿了衣衫,才转身回舱。

      舱内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坐在案前,提笔,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记下一行字:

      “光启二十年三月十八,抵扬州。遇林家三子锦臣,其人深不可测,当细察。”

      写罢,她合上册子,锁进随身携带的一个鎏金小匣中。那匣子看似是妆匣,实则内藏机关,非特定手法不能开启。

      做完这些,她才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窗外,扬州城的夜生活正酣。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哗。

      而上官序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

      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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