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春》白水执安

26、第二十四章 有憾生 春未绿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熙和四年三月初三

　　大晟京城。

　　寒风如利箭般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厚重的云层低垂，似一块巨大的铅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该杀的都杀了吧。”朝堂之上，武梦宜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轻轻用手捏了一下鼻梁，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中寂静得落针可闻，凛冽的寒意从殿门缝隙中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没有一人敢出声反驳，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奸相已死，摄政王势力也全归于皇帝所有。在这紧张如弦的时期，朝堂之上宛如一座死寂的冰窖，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心中所想不过是希望自己不被牵连罢了。

　　唯有殿外寒风呼啸，似在诉说着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看着下方静默如雕塑般的人群，武梦宜嘴角泛起一抹轻笑，微微抬起右手示意，“既然无事，那便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跪地高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大晟京城，皇宫御书房内。

　　暖炉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却驱不散武梦宜心中的愁绪。书桌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而她却迟迟不知如何下笔。

　　“玉山其颓，金城遽崩！惊蛰未鸣，长夜已凝。瞻彼宫阙，血染丹墀；抚此甲胄，锋镝犹腥。朕心摧裂，痛何如哉！”她任由墨汁在纸面晕染开来，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哀伤。

　　她长叹了一口气，放下笔，缓缓走向门外。

　　南昭。

　　夜岑地处西南，四季如春，雪更是少见。民间素有：“锦百金，玉（象牙）千金，夜岑雪万金”的说法。

　　此时，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安顿好朝中事物，芈绿拒绝了武梦宜使者的邀请，独自一人来到宫室外的竹林。竹林里，翠竹亭亭玉立，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阁子里放满了他喜欢的东西，芦笙玉笛、象牙彤管、书画拓本，夜岑特有的大把茉莉花以及……一张古琴。

　　緑抵了抵唇，走到案前坐下，伸手试探性地抚上琴弦。

　　那琴发出清幽的响声，在静谧的竹林中回荡，却让緑的心头变得更加烦躁。他试着学那人的样子弹只茉莉花曲子，但总是不像记忆里的样子。

　　微风吹过幽篁，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是在嘲笑他的笨拙。緑毫无征兆地起身，然后用力垂向那把琴——旁边的案几：“......”

　　青色衣袖拂过，他烦躁地捋了捋自己的卷发：“好得很!孤就不信孤弹不出!”半刻钟后緑放弃了，他怒气冲冲地把琴包好，对着阁楼下大喊一声：“叫宜陛下来把她表兄的东西带走!”

　　宫人小心翼翼地拿了琴就走，緑抓起芦笙走进竹林。他最恨别人丢下自己一个人。“堂姐死了，你也死了，干脆都去死!”緑用力踢了一脚挺拔的竹枝，听着叶片“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别过头，用力摸了摸自己的眼尾，然后把芦笙轻轻放下，走向他的宫殿。

　　缓缓的，一片雪落下，似是上天怜悯这孤寂之人的眼泪，融在初春夜岑温暖的空气里。

　　大晟，京城。

　　“初春也会下雪吗。”武梦宜站在殿外，看着天空飘雪，自言自语道。

　　她望向宫外的方向，远处青山隐隐，被白雪覆盖，宛如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正是晌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袅袅炊烟，和天空散落的雪花交相辉映，仿佛是人间烟火与天上精灵的一场邂逅。

　　“佑我山河，永固清平。”

　　她转身，走进殿内。一滴清泪滑落眼角，又消失不见。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与远处隐约飘来的市井喧哗一并隔绝。

　　烛火通明，暖炉熏香，偌大的寝殿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宫人们皆在外殿候着，无人敢扰陛下清静——今日奸相伏诛，朝局初定，正是普天同庆之时。

　　武梦宜却走向殿内西侧那面紫檀木多宝阁。阁上无珍玩玉器，只疏落摆着三样东西。

　　最上层横置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唯有吞口处磨损得发亮——那是武梦安多年手握留下的痕迹。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冰凉的鞘身，仿佛还能触到镇南关的风沙、宫变之夜冻凝的血、以及那个总是挺得笔直、最后却跪倒在雪中的背影。

　　中间是一枚巴掌大的鎏金机关盒。盒身精巧，暗藏七窍，乃上官序少时所赠，说“若遇烦闷，可解此盒，当有奇趣”。她从未拆解成功过，阿序也从未告知解法。此刻她只是将盒子捧在掌心，感受金属冰凉的触感，耳边依稀响起许多年前撷芳殿里，那个红衣少女清脆的声音：“殿下，海棠落了。”

　　最下层，是一卷已经泛黄的芦笙曲谱，边缘卷起，可见时常翻阅。旁置一支南昭特有的竹制芦笙——是芈緑去年遣使送来的“贺岁之礼”。她不曾学会吹奏，此刻却取下芦笙，指尖虚按音孔。窗外风雪簌簌，恍惚间竟似与记忆中某个夏夜，南昭王宫中随风吹来的、带着湿暖草木气息的笙音，遥相重叠。

　　殿外忽有烟花炸响，绚烂光华短暂映亮窗纸，接着便是隐隐约约的、潮水般的欢呼与颂唱：“陛下圣明——天下太平——”

　　武梦宜静静立着，手中芦笙渐暖，眼底却一片空濛。

　　盛世喧哗如浪，拍打在高耸的宫墙之外。

　　而墙内，只有她，与满殿寂静的、不会说话的旧物。

　　“阿序，”她转过身，看向遥远的南方，“江南的春雨，是什么声音?”

　　雪下大了。此时，千万颗心一同振鸣，然后同时落下泪来。

　　“熙和四年三月初三，初春，天雨雪。此日无事，天下太平”——《熙和手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