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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凤鸣岐山 废后、流放 ...

  •   娄庄姬回宫后就大病一场,浑身高热,口里说着胡话。上阳宫的宫人们不敢歇息,莲蕴更是几乎不合眼地守在床边,见她稍有好转就面带喜色。宫里其他人议论道,这莲蕴姑姑与太后十多年的主仆情深,旁人终究是比不得的。

      娄庄姬常常突然冒出一阵冷汗,面色煞白。别人见了都慌张,只有莲蕴知道,太后是又做噩梦了。

      娄庄姬噩梦的内容不是魑魅魍魉,却是自己的女儿。女儿以无数种方式在她的梦中离开她,无论她怎样撕心裂肺地挽留都不能牵住她的衣袂。女儿的目光不外乎两种,要么厌恶要么愤怒。女儿在云雾之上做瑶台仙子,却留母亲一人在尘世的泥泞里挣扎。

      二人的云泥之别是对血脉的质疑。娄庄姬在无数次挽留失败后终于生气了。在下一个梦境中,她指着皇甫妤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自己是清高不是人间烟火的仙女吗?你瞧不起我生活的卑劣无耻吗?你是从我的肚子里沾满肮脏的血爬出来的,你身上一股子幽州的羊骚味,你臭,你粗俗!”

      娄庄姬想扯她的嘴,戳瞎她冷漠的眼睛,逼她承认她是自己女儿,母女休戚与共,不管她怎样厌恶。

      梦里的皇甫妤不说话,往嘴里塞了一大把东西。娄庄姬拽住她的手,从她指缝间落下几抹嫣红。娄庄姬抬眼,见皇甫妤没有咀嚼,牙齿咬住的花瓣一片一片坠下,像在滴血。

      她在以吃花的方式证明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可她没有吞咽。

      “醒醒吧,这些花不会进入你污浊的肠子。”

      皇甫妤将手上的花递出来。娄庄姬推开了。

      她是真的恼怒了。凭什么只有她被怨恨的份,究其原因,这一个月的动乱都是由这个女儿引起的。论作荒唐事的本领,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原本她争了这么多,可保女儿后半辈子无忧,谁叫她悖逆,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是她不配做她的女儿。

      皇甫妤只是咬着花瓣,沉默地宣誓她不会变成娄庄姬想要的样子。

      那就这样算了?只当自己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娄庄姬在梦里差点一口气没有吸上来,像是溺水了一样胸口涨的难受。她无比渴望畅快的呼吸,可却感觉自己的喉头愈发凝滞。她在喘气,拼命地喘气,而皇甫妤背过身子,又一次离开她。她这一次叫不出声来,只是做出口型:“妤儿!妤儿!”

      她的最后一声妤儿叫出声来,伴随她眼前出现炫目的光晕。耳畔是莲蕴的声音:

      “娘娘,您醒了?您在梦里一直在喊公主。”

      “公主找回来了吗?”

      “没有,陛下连夜又派了兵去找,应该就要找到了。”

      “要快,拖得时间长,他们走远了就更找不到了。”

      莲蕴将她扶起来,靠着枕头坐起。

      “本宫问你,抓回来的那些贼军审出来是谁的人了吗?”

      “暂时没有。那些人看样子是专门培养的死士,口风很严,不是那么容易屈打成招的。有几个人打算咬舌自尽,现在还在救活他们呢。”

      “倒是烈性,”娄庄姬轻笑,“这帮人务必要审问清楚来历,不能姑息。告诉负责的人,用什么严刑峻法都无关紧要。除了他们的人,还有他们的甲胄、兵器,都好好地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遵命。”

      “还有一件事。狄平之罪罄竹难书,陛下是怎么定罪的?”

      “本人罢官削爵,没收家产,待落网后交付有司,明正典刑;狄家三族,按律男丁流放,女子入教坊。说到此卢尚书也有功,若不是他察觉狄家有人想潜逃,提早布了包围网,估计要走脱一大批人。“

      “卢相安办事稳妥,本宫放心。此事过后,找人拟一道奏表让他顶了狄平的位置,做丞相吧。”

      卢异这几年身体一直欠安,大病小病不断,他自嘲道是以前的穷苦日子过惯了,一时富贵反倒承受不起。虽说如此,交给他的事他没有一件不敢呕心沥血办的。娄庄姬念着几年前耶律信的事,他陪着自己演戏,受了委屈,于是多施恩宠弥补,他都推辞,说自己实在无福再享有更多的荣华。只要能帮上太后,报答知遇之恩就满足了。他或许真的是无福之人,享有的荣禄反而折损了他的寿命。

      莲蕴给她端来一碗药,服侍她服下。娄庄姬用绢子擦干净嘴,继续问道:

      “那皇后呢?陛下打算如何发落?”

      “陛下只是把中宫软禁起来,并没有说要定什么罪。想来他还是念及多年夫妻恩情,不忍重责。奴婢斗胆猜测,左不过是罢黜凤位,留在宫中做个低位嫔妃,或者狠心点,打入冷宫。”

      娄庄姬皱起了眉头。这件事,狄家的其他人虽说是被狄平牵连,但他们这些年仗着丞相滔天的权势为非作歹也不少,虽说是重责,也不算完全是冤屈。唯有狄鸣岐,她的言行品德她都看在眼里,入宫这么多年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纵使不得宠,也没有半句怨言,称得上是贤德。因兄长的荒唐行径被褫夺后位,倒真是可惜。

      “待本宫身子好转,去皇后那儿看看吧。”

      没过几天,废后的诏书就颁布天下了。狄鸣岐现在是宫里的采女,搬出了皇后宫殿。皇甫澍心里是不忍重责她的,当年立她为后就是与她兄长朝堂博弈的结果,可怜她在宫中白白守了那么多年的清苦日子。如今她是被牵连进这幢案子,皇甫澍除了降位分之外,就没有别的处罚。饮食衣裳一应如常,禁足也解除,宫人传言陛下还亲自去看望了她,两人泣涕长谈,陛下出来时,双眼垂泪,吩咐宫女们务必悉心照料狄采女。人们说,废后之后,狄采女的恩宠反而胜过从前了。

      暑热最毒的日子过去,太后的沉疴也渐渐好转。没等她主动去找狄鸣岐,人家反倒自己上门侍奉汤药。

      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浮肿着,眼圈也鼓鼓的,像是被泪水泡湿了。娄庄姬心疼地抚摸她的脸颊,她却像被蜜蜂蛰到一样闪开了。

      “实话说吧,你心里是不是埋怨本宫和陛下惩处了你们家族?“

      “儿臣妾不敢。罪人狄平犯下了滔天大罪,藐视天威,致使母后、陛下与公主骨肉分离,陛下处罚公允,儿臣妾并无怨言。”

      “那你是在怨恨你的兄长?”

      狄鸣岐用勺子缓缓搅动着手中的汤药,道:“怨恨又有什么用?一族之人,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他受器重之时,我们享受过他的荣华;他有过之时,我们也应当分担他的罪责。太后,我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你是贤良淑德的人,倒是本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母后谬赞。儿臣妾不过是遇事鲁钝罢了。”

      “鲁钝是人生的智慧。本宫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学会,你比本宫更早悟到。”

      狄鸣岐并没有被夸赞后的喜悦,只是低眉顺眼:“母后,药已经不烫了,您趁热喝了吧。”

      娄庄姬笑,接过那碗苦涩的药,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你就甘心后半辈子一直在宫里做妃嫔吗?”

      “儿臣妾能保住一条命已经要感谢陛下天恩,岂敢妄求其他?”

      “你这些年在宫里过得不寂寞吗?”

      “儿臣妾本来也是不爱与人相处的性子,千般孤寂也受得住。”

      娄庄姬抬眼看她。

      “你现在身后没有家族的推升,应该为自己考虑了。”

      她心里想的是,狄鸣岐,你的前半生一直被别人祈求,人家抱着你的双腿哭泣的时候,你的心里会流泪吗?哥哥的、陛下的臂膀,都太有力了。箍在你的腿上,就像沉重的枷锁。你不嫌重吗?现在你终于可以把这些束缚了你这么多年的东西卸下,你难道一点都不渴望不一样的人生吗?

      但狄鸣岐还是淡淡的。

      “儿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本宫并不是与你说笑。当初让你做皇后,是你哥哥势大,推出你与皇家结为姻亲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势,你应当也察觉出来了。若是你现在或是以后受够宫中寂寞的生活,就告诉母后,母后给你想办法。你是个好孩子,无论是想出宫,还是想协助本宫议论政事,本宫都答应你。”

      狄鸣岐的睫毛颤动的很厉害,娄庄姬放下手中的碗,牵过她的手。

      “难得有人能陪本宫说说体己话,我们都不要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好吗?”

      狄鸣岐抬起眼皮,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皇甫妤的脸。她摇摇头,苦笑道:

      “母后这是把儿臣妾想成什么人了?潜逃出宫这种事,儿臣妾可没那个胆子做出来,那样岂不是又犯一桩死罪,害了全族人的性命。”

      娄庄姬顿时僵在了原地,表情尴尬。她握住了狄鸣岐的手半天,却并没有将它们捂热。

      “潜逃出宫”这种事,她和自己的女儿都做出来了。

      狄鸣岐自觉失言,将手抽回来,讪讪地笑。

      娄庄姬对她的闪烁言辞感到不悦,也不再顾及话语的轻重。

      “狄平诱拐公主的事,你应该一点不知情吧?你们兄妹若是暗中通过气,这个罪名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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