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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剜肉补疮(八) 二圣如今势 ...

  •   卢异正喝着茶,一抬头看见娄庄姬脸色铁青,一旁的女官莲蕴满头是汗。他问道:

      “太后,发生了什么事?”

      娄庄姬没有回头看他,说:

      “宫里的事,你不便多问。今天话也说的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卢异便知趣地离开。她一走,娄庄姬就一撂茶杯,很不悦地道:

      “怎么,侍卫层层把守,还能让她跑了?”

      “奴婢也奇怪。就问了那些人有没有玩忽职守,他们都说没有。”

      “这样问肯定问不出来,值班的侍卫都抓起来,好好关几天。人溜出去,口子必然出在他们身上,必须从他们嘴里撬出线索来。”

      莲蕴领命。

      过了几天,终于有一个侍卫屈打成招,坦白说袁彩娥是他放的。袁彩娥给了他许多金银细软,两个人里应外合,趁着黑夜,他支开其它侍卫,后面她是怎么找到办法出宫的,他就不知道了。

      娄庄姬怒不可遏,命令搜查皇宫,宫外发布通缉令,务必要把袁彩娥抓回来。远在成都的秦王府那儿,她也命守军也加看管。她想,袁彩娥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她儿子那儿。这个老对手还真是一刻不肯安歇。

      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她的音信。秦王府虽然终日诚惶诚恐,皇甫诚每日在府门口张望,但袁彩娥最终还是没去。她就像一滴水投入江海一样,渺无音讯了。

      时值夏日,娄庄姬还为这事搅得神魂不安。本来的避暑之行,只有皇帝和皇后两个人去。

      狄鸣岐纳闷,皇帝与太后原本恨不得终日黏在一起,关系比亲母子更亲。最近一个月来,皇帝连晨昏定省都不去了,提到太后,更是神情厌烦、闪烁其词,看来二人是闹了矛盾。

      临出发前,她收到哥哥狄平的一封家书,嘱咐她把握好时机,讨得陛下欢心。她折起信纸,脸红着,心里却是无限的迷惘。

      皇甫澍在避暑行宫时,竟也破天荒地对她态度亲昵。赐膳赐宝不值一提,一日里少不了四五次嘘寒问暖,晚上也让她在一旁侍候笔墨。有一次,她大着胆子为他按摩肩膀,他竟抚上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让她全身一颤。

      她在火烛的光晕下偷偷抬眼看君王的眉目。虽然他神情疲倦,但仍掩不住剑眉星目的光彩。因连日辛劳在眼下形成的细纹更使他的面容增添了一份沉稳庄严。

      不过,和太后一点都不像,果然是养母子。她想。

      “在看朕的脸吗?”

      她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皇甫澍正含笑盯着她。

      “是。”

      “别紧张,朕是看你研墨的动作停了,一抬头,却见你看得出神。”

      “臣妾冒犯陛下了。”

      “谈何冒犯啊。”皇甫澍笑意渐浓,站起身来,抬起一只手臂悬在空中。顿了一下,竟将她搂在怀里。

      狄鸣岐脸像火烧一样,一动不动。这是皇帝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皇甫澍用手捻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张不算美丽,温驯如羊羔的脸。他见她眉目传情,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双眼,是否也流露出了情感?

      二人凝神相望半晌,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皇甫澍松开了手,又是近日里那一副恹恹的神色。

      “朕以前也在火烛下凝视过一个人。”

      “是谁呢?”

      “是···朕做燕王时,在幽州的侍妾。”

      她低眉。

      “就是秦妃吗?”

      皇甫澍为了圆侍妾的谎,特意给了追封。公主之母,封为秦妃。从此侍妾秦氏在人间不留痕迹,无从追溯了。

      “陛下对秦妃情深意重,真是令臣妾艳羡。”

      她语调中有酸楚,皇甫澍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坐回原位,默然道:

      “研墨吧。”

      纵使她温柔恭顺,到底不似旧人。

      宫里的贵人们忧心忡忡,却不影响士兵刘敖办喜事。
      他选了个黄道吉日,迎新娘子过门。由于他得了卢异的厚礼资助,婚礼办的盛大热闹,锣鼓喧天、花红软轿,不输京城的富户。四周的邻居看了,都羡慕他与卢府尹结下了患难之交,如今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作为贵宾出席的卢异红光满面,一走进宴席,便有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到他身边,献礼讨好,冲天的油汗气味让他差点窒息。有人扯住他的袍子、踩到了他的衣角,用油腻的手盘他的手。他难以招架,还得是身着红衣的新郎出面,撞开人群,把他拉了出来。

      “左邻右舍都是些市井小民,府尹大人别跟他们一般计较。”刘敖把他领到内堂前排的一张方桌上,周围坐的是新郎的上司,都是在监狱有些头脸的小官,虽然也谄媚,但更懂得礼节。

      他与卢异寒暄几句,便又到院子里招待宾客。卢异与桌上旁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人家问他什么,他只是愣神。

      突然,有人在背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窝。他扭头一看,是一张他虽记不起名字,但十分面熟的脸。

      那个人年纪轻,看着还不到二十岁,淡眉长眼,面如冠玉。脸上堆着笑,道;

      “卢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卢异恍然想起,这人是自己曾经的学生,家里是江南有名的做棋子的匠人,附庸风雅,也颇有积蓄,有闲钱供子弟去上私塾。他叫齐谦,又因为好财,得了个诨名“棋钱”。很多年前他就出师了,不想会在今日这里重逢。

      “齐谦?你怎么会来京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学生想来京城,投奔朝中重臣,做个门客。却没想到屡屡遭拒,只得滞留在附近。”

      梁朝的确有重臣引荐授予官职的传统,不过家里没有过硬关系的人想获得有声望的名人青睐,基本上痴人说梦。卢异也曾尝试过这条路,在无数次被重重大门拒绝后也心灰意冷了。

      “这个路子不好走,你有科举资格,就应该好好准备科举。”

      “学生若是科举不中第,岂不白白荒废三年。学生自负满腹经纶,只愿尽早为国效力,不愿做一腐儒,蹉跎青春。”

      卢异轻笑。

      “天下不乏人有你这样的想法,但捷径没那么好走。”

      “师父如今可是身居高位了,就不能传授学生一点?学生自愿受教。”

      “学我的路?那简单,你先去造反,若能侥幸活下来,就在案堂上大放厥词,让陛下注意到你。若运气好,就能一举翻身,若运气不好就掉脑袋。富贵险中求,莫过于是。”

      齐谦脸色发白,桌上的其他人也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先生不要取笑。学生诚意相问,也愿先生倾囊相授。”

      说着,他鬼祟地从袖口掉出一个荷包,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塞到卢异袖子里。他低声在他耳边说:

      “学生一点心意,若先生愿襄助,此后家里的生意,愿分与先生二成,良田美宅更是不在话下。”

      卢异懒懒地抬眼看这个乳臭未干却已学会了油腔滑调的小子,心里嗤笑,自己贪污受贿的名声竟然已经传开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不动声色地收下了。齐谦见状,笑容灿烂。

      “那便不叨扰先生了,还望先生为学生多多挂心。”

      齐谦兴高采烈地走了,不知道卢异心里盘算了几道弯。他一边玩着袖子里鼓鼓囊囊的荷包,一边想,帮他一把,给他一个有名无职的闲官做做,按照他目前的能力倒也不难。况且还能得齐家产业的分红,他正发愁无法获知商人的利益命脉何在呢。于是他主意一定,脸上浮现一个自信的笑。

      一抬眼,桌上的一帮官员望着他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欲语还休的深意。

      他笑,举杯道:“大喜的日子,痛饮!”

      没过多久,齐谦就走马上任蓝田县长史。这是个好缺,蓝田县产玉,地方富庶,事情又少。在京城附近,随时等待晋升的机会。齐谦对自己的老师自然是感激涕零,临走前又亲自上门送了好几大箱礼品。

      卢异也有了正当理由参与齐家生意。齐家制作棋子的手艺可谓天下一绝,不仅宫里用的赏玩的金银棋子、实用的象牙、玛瑙、犀角的棋子是他们家供应的,近年他们还打算扩大生意盘,大量生产民间用的木棋子。卢异道:

      “做这些岂不白费你们的工艺?”

      齐谦摆手道:

      “我们的做工好,不在乎原材料是否金贵。把我们的棋子跟别的摆在一起,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这样说,别的工匠都比不过你们,那你们可是不让别人做生意了。”

      “欸,他们可以到我们手下做帮工嘛。我们扩大作坊,正缺人呢。”

      卢异若有所思。

      他转头禀告娄庄姬,他已经想到法子压下田价了。只要让种地的百姓离开土地,去商户底下做工,土地无人看管,自然价格就会下降。正好近年来,各行商人扩张生意如火如荼,只是因为找不到人手,许多进度不得已拖延。若朝廷出面,鼓励更多人做工,既能满足商人的胃口,皇商们也能得到土地,两全其美。

      娄庄姬答应了。可皇甫澍一听到这个消息,即刻从避暑行宫写信质问:

      “哪有利诱百姓离开土地的道理?朕决不许。”

      娄庄姬不理会。可没过几日,以狄平为首的群臣就上书劝阻她不要这么做。还有人假装把要呈给皇帝的奏章不小心呈给了她,话里话外指责后宫不得干政。
      娄庄姬一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皇甫澍已经调转矛头,和狄平一党站在一起,一同攻伐她了。

      她给皇甫澍写信,当然是密信:

      “狄平曾经想要辱没我,挑拨离间,你怎么能与他亲近呢?”

      皇甫澍的回信则一板一眼的客套:

      “朕没有受他挑拨,他是国舅,朕自然亲近。有钟爱的臣子有什么奇怪?你不是也对卢异喜欢得紧吗?”

      后面那句已经是明晃晃的讽刺了。娄庄姬心乱如麻,不光是为了国事。

      狄平不久前追求她却被她戏弄,怀恨在心。皇甫澍与他交好,不知二人背后会怎样贬损她、嘲笑她。他们俩会不会想着自己不配为太后,而齐力把自己从苦心经营的高位上拽下来?

      这种想法让她惊疑不定,好几次卢异来见她,她总是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有一次,她走神了很久,反应过来时,卢异已经沉默半晌,双眼如深潭一般幽邃。

      她看着卢异。

      这个人敬仰、爱戴她,两人有时还会开一些超出身份的玩笑。她有一种想向他倾诉的冲动,话到舌尖却还是停住,只有眼眶因为激动而红了。

      当时殿内侍候的人都在外面守着,卢异做了一件很大胆放肆的事。

      “若太后不弃,可借臣肩膀一用。”

      娄庄姬虽然惊讶,但没有拒绝。

      头倚在卢异瘦削的肩上,她的泪水沾湿了他一大块衣裳。卢异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却并不知道其源头。

      “为什么,我们之间除了虚假礼貌的言辞,和剑拔弩张的氛围之外,什么都不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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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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