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诏狱》槐猫缘

27、惊心梦 机关算尽

　　黑衣人似乎也为此一愣，刺来的刀居然慢了一秒。

　　她快速摸出腰上一枚飞刀，用力一掷，飞刀疾射而出，正中对方迈前攻来的大腿，鲜血瞬间渗出。那人痛哼一声，冲势戛然而止，身形猛地一歪，踉跄着跪倒在地，再起不来了。

　　林柯清转身紧紧抱住了容宣，就地一转，前后置换，只身相护，紧闭双眼。

　　容宣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面上苍白，唇被咬出一道惊人的血痕，唇色染红。他想要反抗，却被林柯清死死摁住。

　　夜是冷的，可刀意毫不逊色，寒意刺骨。

　　锵的一声，林柯清睁开眼，疼痛并未随之而来。林柯清回头，却见是白夜停接住了刀刃。

　　黑衣人眼神晦涩，他深深看了一眼二人，见机会消逝，便不再停留，闪身离去了。

　　风儿卷过落叶，只剩下满地血迹和尸体。

　　白夜停赶过来看二人：“你们没事吧？”

　　林柯清摇摇头：“我没事。”

　　容宣却抓住了林柯清，似乎还陷在当时的危机情景中，心乱如麻：“你……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林柯清皱眉：“我当然知道危险，可是我也不能让你出事啊！”

　　容宣直盯着林柯清的双眼，眼中氤氲着蓬勃的情感，就像是压不住的火山似的，双肩都忍不住颤抖，摇头：“我宁愿我有事……”

　　这情绪就像是喷发的火焰，穿过冷厚的夜色，烫得林柯清脸颊发烫。她不禁退后一步，一时间竟寻不到言语。

　　她想要安慰对方，可又觉得害怕和惊慌。这使得她急急错开了目光。

　　白夜停不明所以，以为两人要吵架，劝说道：“容宣，你别急了。现在大家不还是好好的吗？”

　　“我们还是正事要紧。”林柯清说道。她只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容宣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上马。

　　三人纵马，离开了现场。

　　可是，当他们来到府衙，却见府衙内外人仰马翻，来人告知，何来已然被射杀了。

　　……

　　林柯清回到了客栈，老板娘端着烛台起夜过来看她，温了一碗红糖汤。赖水华看着榻上人面庞的疲倦，不禁心疼：“公子，京城里头三教九流。俗话说，随便在街上叫个人，都不知道是哪个高官子嗣、皇亲国戚。在京都办案，情况更是比以外的复杂不知多少倍。”

　　“公子就算是想要查尽旧事真相，也要顾及自身啊。你这般，哪里熬得住？”

　　林柯清接过红糖汤，看着妇人眼眸中洞察世事的清明豁达。林柯清默然一会，低头颔首说道：“多谢关心，我熬得住。”

　　妇人叹气：“人各有命，愿求观音。”

　　林柯清起身谢过老板娘，妇人看着林柯清喝完汤以后，留下一尊烛台便离去了。林柯清觉得胃里一阵暖和，终于把之前压不住、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钻出来的冷给生生止住了。

　　她小心上榻，见窗外月色皎白，渐渐睡沉过去。

　　无边无际的黑云压来，看不见路，听不见声，只有一股冰冷的慌意从脚底往上窜，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抬头一看，是她的父亲，她的弟弟妹妹们。他们一个个形容凄惨，头戴枷锁，哭天抢地，身边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屠户，手拿锋利铡刀，高高举起。

　　“不要！不要——！！！”

　　林柯清的心忽然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哪里，她要过去！

　　他们不能死，绝对不可以！

　　忽然间，她的家人也看见了她，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林柯清想去回应他们，可是声音被堵住了，空气凝涩了，高台上岌岌可危的人压根听不见。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身上仿佛有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她挣不开，浑身僵得像块石头，只剩无边的恐惧在脑子里炸开。

　　她的刀呢？她的刀在哪里？

　　林柯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她找不到刀了，她没有刀了……

　　“李青？李青，快醒醒，快醒醒。”一道低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她猛地睁开眼，满头细汗，喘气不止。

　　她一抬头，只见窗外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白夜停焦急问：“你怎么了？”

　　林柯清摇头，平稳气息：“我没事。”

　　她换了个姿势，起身坐起来，直说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白夜停看了看她，眼中复杂神色翻涌，他满脸积蓄着沉沉的阴郁之色，冷冷哼了一声，拳头紧握说道：“我要同你说一件事，或许你并不接受，但这就是事实。”

　　说到此，他不禁轻笑一声。说不上是嘲笑还是自讽，白夜停勾起嘴角，却毫无笑意：“证据，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找到了……”

　　话里，恨意难消，却越说越轻了。

　　林柯清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她沉声询问：“到底是什么事？！”

　　…………

　　容府上静得近乎清冷，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哪怕昨晚是元宵佳节，也填不了这里的空寂，四下里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规矩森严，半点喧哗也无。

　　青峰站在大堂一旁，他刚刚受过罚。尽管洁净整齐的黑衣之下是血痕累累，但他依旧站得笔直，面色苍白严峻。

　　容宣看着座上沏茶的男人，不悦怒道：“你不应该擅自惩罚我的人。”

　　容石溪并不急着回答他的话，他掀开袖子，慢慢沏了一杯茶，转头看他。旁边侍奉的小厮，小心跪在地上，细细给男人捶腿。

　　容石溪喝了一口，一脚踹开小厮。小厮低声求饶，容石溪挥手，小厮这才退了下去。青峰得到示意，也下去了。

　　全程，容宣蹙眉不语。

　　“宣儿，你今年弱冠之年，体犹未壮，锋芒初露，意气风发，正是大好年华。在朝堂上，人们对你赞赏有加，毕恭毕敬。可是，你知道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哪里吗？”

　　容石溪的声音较细，但是字正腔圆，句句清晰，虽然夹杂了岁月的痕迹，却也染上了半生磋磨朝堂的沉稳和威严，让人不禁心生畏惧。

　　容宣不语。

　　容石溪继续说：“你爹爹我在市井街巷卖书写画，随便一个带牌的小小街吏，都可以掀了我的摊子。雪夜我只穿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夏天我吃糠咽菜拌凉水，终年吃不了一块好肉。”

　　“宣儿，你好命。”容石溪感慨说道。

　　他缓缓走到容宣面前，拍了拍容宣肩膀上的灰尘。容宣却被这样轻飘飘的动作，感受到了缕缕不断的压力。

　　容石溪继续说道：“宣儿，你觉得那些人，对你恭敬，是看在你才华横溢吗？”

　　容宣回答：“那些人不过是忌惮孩儿身后的势力，您，还有姐姐。”

　　容石溪满意点头。

　　“对的，才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后有什么人，你自己又可以掌控什么东西。这样，那些势利眼的狗东西才会尊重你。”容石溪说话声微哑，“你不会想知道被人侮辱，但是脸上还要奉承微笑的感觉的。”

　　容宣想要反驳，他说道：“我知道父亲和姐姐不容易，但是……”

　　“但是什么？”容石溪立马打断了他，脸上的慈祥全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眼望不尽的冷厉凛冽，横眉怒目，气势摄人，“容家不容易走到今天，还有你在天之灵的母亲，都看着你。容宣，我纵容你，但你也别让一家子四十来口人失望！”

　　“容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挡在今天那人的面前？”容石溪质问说道，眼光如炬，盛满了怒意。

　　容宣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不禁悲从中来，他颤声问道：“果然是你下的手。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容石溪说道：“要我信你，首先就要把事情办好。可是你办好了吗？”

　　“我早早就要你杀的人，你做掉了吗？容宣，你心太软。既然如此，别怪我下手。”

　　“都是一堆烂人，早该死的人，就别放在心上。”

　　一根细长褶皱的指节戳中容宣跳动的心脏，容石溪沉声说道：“今天，要不是你业叔叔，你就该下地狱了。”

　　“长点心，下次不会留手了。”

　　容石溪留下这句话以后，便离去了。独留容宣一人站在大堂上。

　　“我命不好，自生下来，连路都选不了……”

　　声音轻极了，一会儿便随风散去了。

　　……………

　　一早上，林柯清便随着白夜停一同进宫面圣去了。

　　林柯清至今仍感到深深的震惊，一种无力深痛的背叛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头晕目眩，阳光刺眼，这不是梦了。

　　是的了，他从来都明白她的辛苦，看着她无力艰辛挣扎，在这些悬疑血案中踽踽独行，结果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看着一只小蚂蚁在螳臂当车，自寻死路，甚至还利用她的信任，从中作梗。

　　林柯清走在路上，只觉得浑身发冷，上下难受。

　　那些染血的卷宗、加密的信件、牵扯皇族的密约，将尘封多年的阴谋彻底掀开。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真相——她拼尽一切追查的旧案，从一开始就，她不知不觉深深信任的人，他又握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都不敢回想，那些看她的眼神中，有多少轻蔑的嘲笑，和数不尽的利用算计。

　　何来身受重伤，但是回光返照，途中竟悄悄留下暗示地址，这被一夜未睡的白夜停破解了。他连夜前往，拿到了未来得及销毁的罪证和信件。

　　本来，何来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可最终成了为他黄泉路上的催命符。

　　一切尽在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