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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千难题 九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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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漕帮总舵账房招考。
齐映雪辰时三刻到的,码头上已经乌泱泱挤了上百号人。秋阳刚爬上漕河对岸的桅杆尖,金光劈开晨雾,照在一张张或忐忑或倨傲的脸上——清一色是男人。
从十六七岁的学徒,到四五十岁的老账房,青衣短打、绸衫长袍,什么样打扮都有。空气里混着汗味、墨臭,还有漕河特有的水腥气。几个帮众扛着“账房考选”的牌子往高台上一戳,人群便自动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
映雪站在队伍最末。
她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裙,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背上是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里头装着师父那柄紫檀算盘和几本旧书。在清一色的男人堆里,她这身打扮扎眼得像砚台里掉进粒白米。
“哟,这哪儿来的小娘子?”前排一个穿绸衫的胖账房回头瞅她,笑出满口黄牙,“走错地儿了吧?洗衣坊在码头西头。”
周围响起几声哄笑。
映雪没应声,只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绸衫账房讨个没趣,啐了口唾沫转回去。
卯时正,铜锣“哐”一声敲响。
高台上走出三个人。中间是个山羊胡的老者,穿深褐色绸褂,手里托着个黄铜水烟壶,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但映雪认得他,师父早年提过,漕帮总账房现任管事,姓周,人送外号“铁算盘”。
左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抱臂站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台下众人。右边则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三十出头,捧着本厚厚的名册,笔尖蘸了墨,等着。
“肃静!”刀疤脸沉声一喝。
码头上霎时鸦雀无声。
白面书生展开名册,开始唱名。被叫到的上前领考牌,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烫着编号。唱到第七十三号时,书生顿了顿,抬头看向队伍末尾:“齐映雪?”
“在。”
人群齐刷刷回头。
映雪上前,接过考牌。木牌还烫手,编号是“癸未柒叁”——癸字队,女子末尾号。她注意到书生的手指在名册上那行字旁顿了一下,墨迹旁有个极小的朱砂点。
“女子应试者,”白面书生声音平平,“往右侧偏棚候着。”
右侧搭了个简陋的芦席棚子,里头空荡荡,只摆了三张破桌子。棚外竖了块木牌,墨汁淋漓写着:“女眷待试处”。
映雪走进去时,棚子里已经有了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藕色夹袄,鬓边簪了朵褪色的绢花,正低头搓着衣角。另一个更年轻些,十六七岁模样,粗布衣裳,手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干粗活的。
妇人见她进来,怯生生问了句:“姑娘也是来考账房的?”
映雪点点头,拣了张桌子坐下。
年轻姑娘却哼了一声:“考什么考,待会儿准让咱们去洗衣裳。我娘非让我来,说万一选上了,一个月能多二百文……”
话音未落,棚外传来脚步声。
刀疤脸挑开芦席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帮众,抬着张条案。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筐脏衣裳,一桶皂角水,还有块搓衣板。
“女眷应试,”刀疤脸声音硬邦邦的,“考题就一道:一个时辰内,把这筐衣裳洗净晾好。洗得最干净、晾得最整齐的,留用。”
妇人和年轻姑娘脸色都白了。
映雪坐着没动。
“没听见?”刀疤脸皱眉看她。
“听见了。”映雪抬眼,目光平静,“但我是来考账房的,不是来应洗衣妇的。”
棚子里静了一瞬。
刀疤脸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女子考账房?漕帮开帮六十年,没这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映雪从怀里取出那枚黑铁船牌,放在桌上,“这个,能改规矩么?”
铁牌触桌,发出沉闷的“咚”声。
刀疤脸瞳孔骤缩。
他上前两步,拿起船牌,指腹摩挲过浮雕的漕船纹路,翻到背面看编号。足足看了三息,才抬头,眼神复杂地盯着映雪:“这牌子,哪儿来的?”
“家师遗物。”
“家师是谁?”
“陈砚舟。”
刀疤脸手一抖,船牌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把船牌轻轻放回桌上,像捧着块烧红的铁。
“你等着。”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快步出了棚子。
妇人和年轻姑娘面面相觑。年轻姑娘小声问:“那牌子……很金贵?”
映雪没答,只将船牌收回怀中。
约莫一盏茶工夫,刀疤脸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位“铁算盘”周管事。周管事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但一进棚,目光就落在映雪脸上,上下打量了几遍。
“牌子我验过了,是真的。”周管事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甲字头船牌最后一块发放是三年前,持牌人是总舵前任巡漕执事,姓赵。赵执事三年前死于漕河意外,牌子随葬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问:“小姑娘,你师父的遗物里,怎么会有块‘死人’的牌子?”
棚外不知何时聚了些看热闹的考生,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进来。
映雪站起身。
她个子不高,背却挺得笔直,靛蓝布裙在棚子漏下的光柱里,泛起一层洗旧了的、温润的光泽。
“牌子怎么来的,我自会查清。”她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算珠落在盘上,“但今日,我是凭牌应试。漕帮规矩,持甲字牌者,可直见帮主,可入总舵机要——考个账房,够格么?”
周管事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棚外议论声都渐渐低下去,久到秋阳挪了一寸,光斑从她肩头滑到袖口。
“好。”他终于开口,转身朝外走,“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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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考场设在码头仓库二楼。
原先堆货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摆了几十张条案,每张案上备了笔墨、算盘、一叠空账页。考生已经坐了大半,见周管事领着个女子上来,满堂哗然。
“女子上楼考?”
“坏了规矩吧……”
周管事走到最前头的考官席,敲了敲桌子:“肃静!”
他转身看向映雪,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案:“你就坐那儿。考题一样,但丑话说在前头——账房不是洗衣做饭,凭的是真本事。你若是答不上来,就算有牌子,我也只能请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映雪走到那张条案前坐下。
案上算盘是漕帮制式的十五档红木算盘,珠子油亮,显然是常用之物。她指尖轻轻拨了下梁上那颗“定位珠”,声音清脆。
此时辰时已过,白面书生开始发考题。
不是纸卷,是口述。
周管事站在台前,托着水烟壶,眼皮依旧耷拉着,声音却洪亮如钟:
“第一题:漕船一艘,满载粮米三百石,自江宁发往通州。已知江宁至淮安段水缓,日行四十里;淮安至济宁段水急,日行六十里;济宁至通州段水复缓,日行五十里。全程一千八百里,问:此船需几日可抵通州?粮米损耗,按每日千分之五计,抵岸时剩粮几何?”
题目一出,满场都是拨算盘的声音。
映雪没动。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漕河全图——那是师父书房里挂了二十年的旧图,每段河道的水速、暗礁、闸口,她都烂熟于心。
江宁至淮安四百里,水缓,四十里每日,需十日。
淮安至济宁六百里,水急,六十里每日,需十日。
济宁至通州八百里,水缓,五十里每日,需十六日。
全程共计三十六日。
粮米损耗:三百石×千分之五 ×三十六日 = 五十四石。
抵岸剩粮:二百四十六石。
她睁开眼,提笔在账页上写下两个数字。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周围还在噼里啪啦打算盘的考生,有人刚算完第一段。
周管事在台上,看似在抽水烟,眼神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第二题。”他磕了磕烟灰,“漕银押运,白银三千两,分装三十箱。途中遇劫,被劫走五箱。追回时发现,劫匪为便于携带,将银锭熔铸重分,每箱重量不一。现知:追回银两总重一千二百斤,原银每锭十两,每斤十六两。问:被劫银两中,有几锭是真银?几锭是掺了铅的假银?”
此题一出,满场倒吸冷气。
熔铸重分,重量不一,真假混杂——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算术,得靠推理解。
映雪依然没动算盘。
她在心里建了个方程:设真银锭数为x,假银锭数为y。每锭真银十两,即0.625斤;假银重量未知,但掺铅后密度变,同等体积更重。已知总重一千二百斤,即一万九千二百两……
不对。
她笔尖一顿。
题目有陷阱。
劫匪熔铸重分,但“每箱重量不一”——说明他们并非均匀掺假,而是有的箱多掺,有的箱少掺。追回银两总重是一千二百斤,可原银三千两,合一千八百七十五斤。劫走五箱,按均匀算应是三百一十二点五斤,追回一千二百斤,远超此数……
除非。
她眼神一凛。
除非被劫的根本不止五箱!或者,追回的银子里,混进了别的赃银!
满场算盘声越来越急,有人已经开始抓耳挠腮。
映雪提笔,在纸上飞快列出几行算式。她没有直接求真假银锭数,而是先反推劫匪可能的行为逻辑:匆忙熔铸,掺铅比例大致固定;五箱原银约一百六十锭,追回重量折算约一千九百二十锭的重量,相差太大……
她忽然停笔。
抬头看向台上的周管事。
周管事正端起茶碗,见她望来,动作顿了顿。
映雪低下头,在答案处写下:“题设矛盾,追回银数远超劫走银数,或追回银中混有他案赃银。依现有条件,无解。”
写完,她将笔搁下。
此时距第二题公布,只过去半柱香时间。
周管事放下茶碗,走到她案前,拿起那张账页看了片刻。
“看出来了?”他声音很低。
“看出来了。”映雪答。
“那你说,该怎么解?”
“实地验银。”映雪抬眼,“算盘算不出真伪,刀劈开,火炼过,才知里头是白是黑。”
周管事盯着她,良久,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转身走回台上,敲了敲桌子:“第三题。”
全场考生屏息。
周管事却指了指映雪:“你,起来答。”
映雪站起身。
“第三题是个故事。”周管事慢悠悠道,“三年前,漕帮有一批贡粮北上,计三千石。押运船行至徐州段,遇风浪沉没,船工尽殁,粮食无存。事后清点,账面平,无人问责。但坊间有传言,说那船根本没沉,粮食被人私吞了。”
他顿了顿,看向映雪:“你若为账房,此事该从何查起?”
仓库二楼静得能听见远处漕河的浪声。
所有考生都看向那个站在角落的蓝衣女子。
映雪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一查当日气象水文记录,验风浪之说真伪。”
“二查沉船地点上下游三日内的货船通行记录,看有无船只异常停留。”
“三查那批贡粮的入库、出库原始单据,比对经手人笔迹。”
“四查事后受益者——谁在那之后升了职、添了宅、换了车马。”
“五查船工家属,问他们领了多少抚恤,钱从哪来,谁经的手。”
她每说一条,周管事的眼皮就抬起一分。
五条说完,周管事已经彻底睁开了眼。那双常年耷拉着的眼睛里,精光乍现,像淬了火的刀子。
“若查出来,真是有人吞了粮呢?”他问。
“那就算清楚。”映雪说,“吞了多少,怎么吞的,谁拿了,谁递了手——一笔一笔,算到水落石出。”
“算出来之后?”
“该赔的赔,该还的还,该送官的送官。”映雪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漕帮的账,最好漕帮自己清。家丑不外扬,清完门户,规矩才能立得住。”
周管事不说话了。
他背着手,在台前来回踱了两步,水烟壶在手里转得吱呀作响。满仓库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终于,他停下脚步。
“齐映雪。”他念她的名字,像在咂摸什么滋味,“你师父陈砚舟,当年在总账房时,外号叫‘活账本’。”
映雪垂眼:“师父从没提过。”
“他那人就这样。”周管事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三年前他突然辞账,说要回乡教书。我们都以为他真走了,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
但映雪听懂了未尽之意:没想到他还在江宁,没想到他教了个女徒弟,更没想到,他死了。
周管事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块木牌,递给她。
不是考牌,是腰牌。
榆木的,上头刻着漕帮帆船徽记,背面烙着两个字:“账房”。
“明日卯时,总舵账房点卯。”周管事声音压得很低,只她一人能听见,“你分到‘旧账库’,那是堆放陈年废账的地方,平时没人去。”
映雪接过腰牌,触手温润,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周管事,”她抬眸,“旧账库里,有什么?”
周管事没答。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漕河底的暗流,然后转身,对着满场考生扬声道:
“今日考选到此为止!录取者,三日內凭腰牌到总舵领差事!”
人群骚动起来。
映雪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腰牌,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下楼。走到仓库门口时,秋阳正烈,晃得她眯了眯眼。
码头上,漕船往来如梭。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周管事站在那里,正低头点水烟,火光一闪,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明日卯时,旧账库。
她将腰牌贴身收好,朝漕河长街走去。
身后仓库里,隐约传来刀疤脸的粗嗓门:“周老,那丫头答的第三题,答案到底是什么?”
周管事的声音混在水烟壶的咕嘟声里,轻得像叹息:
“她答的,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