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饲养手册》蚊子名

38、第 38 章 旧梦2

　　津岛家是一座等级森严的冰冷囚笼。

　　津岛白枝作为寄人篱下的少爷的伴读，地位甚至不如一些资深的仆妇。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她就得起身，穿过幽暗寒冷的回廊，赶到修治居住的西院偏房，伺候他梳洗、用膳，然后陪他去家族开设的私塾。

　　私塾里弥漫着陈腐的墨臭和古板压抑的气息。

　　授课的老学者是家主的心腹，姓藤原，一张脸如同风干的橘子皮，眼神浑浊却异常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

　　他对津岛修治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每当津岛修治提出一个跳脱常规，充满悖论的问题时，或者只是安静地望向窗外发呆的时候，藤原枯瘦的手指便会狠狠敲在紫檀木戒尺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啪”声。

　　“津岛修治！神游天外，目无尊长！”藤原的呵斥声嘶哑刺耳，“过来！”

　　小小的津岛修治向来不与他多做争辩，那平淡的目光仿佛此刻将要受罚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讲台前，顺从的伸出苍白的小手。

　　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每一次抽打都会在细嫩的掌心留下刺目的红痕。

　　津岛白枝坐在角落的蒲团上，手指死死抠着膝盖，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她看着津岛修治紧抿着的唇，鸢色的眼瞳深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没有泪，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承受。

　　那戒尺仿佛也抽打在她心上，心口一阵一阵的疼。

　　她想起曾经养父的拳头落在身上的痛楚，和养母刻毒的咒骂。

　　不能这样下去！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叫嚣。

　　又一次，当修治因为在一篇歌咏“忠孝节义”的俳句中，隐晦地讽刺了其虚伪本质而被藤原揪到前面时，白枝猛地站了起来。

　　甚至因为她起身的动作激烈，带倒了身旁矮几上的砚台，漆黑的墨汁泼洒在洁净的榻榻米上，如同一个突兀的污点。

　　“先生！”津岛白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颤，但在空旷的学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迎着藤原阴鸷的目光。

　　“是......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少爷的胳膊，扰了他的思路，请您责罚我吧。”

　　藤原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带着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空气凝滞了几秒。

　　津岛修治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女孩。

　　那死寂的鸢色眸子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哼！”

　　藤原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最终落在白枝身上。

　　“不知规矩的东西！既然你如此忠心护主，那就替你家少爷领受吧，伸出手来！”

　　戒尺重重地落在白枝摊开的掌心。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沿着手臂窜向全身，疼得她眼前发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津岛白枝死死的咬住下唇，渐渐的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没让那声痛呼溢出喉咙。

　　一下，又一下，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骨在重击下的呻吟。

　　等惩罚结束，白枝的手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紫红，肿胀得像个馒头。

　　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用未受伤的手悄悄在身后，摸索着碰了碰修治冰凉的手指。

　　那指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犹豫地，轻轻回勾住了她的小指。

　　这是一个微弱且无声的回应。

　　惩罚结束后，藤原厌恶地挥挥手，让他们滚出去。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斋，廊下的冷风一吹，津岛白枝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着气，受伤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红肿的手背。

　　津岛白枝低下头，对上了修治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荒芜的死寂，而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试探，有困惑，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津岛白枝看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荒芜夜空的眼睛，一种混杂着怜惜和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用没受伤的手，像揉一只受惊的小猫那样，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因为，藤原老师的藤条看起来好吓人。”

　　“我怕你疼。”那眉眼间的笑意那般柔和又刺眼，与这个腐朽的津岛家格格不入。

　　津岛修治仰着小脸，脸上浮现一个甜甜的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白枝真温柔啊，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当然不。”津岛白枝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因为，修治君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修治君被困死在这里。”

　　津岛白枝脸上扬起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当然这也只是我自作主张一厢情愿罢了，如果修治君觉得麻烦的话，我会注意不给修治君添麻烦的。”

　　她想起藤原宣读那些虚伪教条时，修治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嘲讽的冰冷光芒。

　　修治很聪明，过分的聪明让他过早的看清了这个世界反而成为了他的负担，她只是......不想让这个孩子这么幸苦。

　　津岛修治鸢色的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白枝好狡猾啊......”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下头，从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东西。他踮起脚，努力地递到白枝面前。

　　油纸打开，里面是半块压得变了形的米糕，边缘同样带着可疑的灰绿色霉点。

　　正是他们初见时白枝塞给他的那块。

　　显然，他一直留着，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要一起吃吗，白枝？”。

　　津岛白枝看着那块发霉的米糕，又看看男孩眼中那点带着希冀的光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没说什么，接过那半块米糕，掰下带着霉点的一小块，毫不犹豫地放进了自己嘴里。

　　粗糙、带着霉味的米粒刮过喉咙，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然后，她把剩下稍大一些的部分，递回给修治。

　　“一起吃。”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以后，我们一起。”

　　津岛修治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接过那块米糕，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他低垂着头，白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单薄的肩膀，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死紧，微微放松了下来。

　　廊外的冷风依旧呼啸，吹动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但在这阴暗的回廊一角，两个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分食着半块发霉的米糕。

　　那微弱的热量和食物粗糙的质感，仿佛暂时驱散了周遭无孔不入的寒意，也驱散了彼此心中那沉重的名为孤独的冰山一角。

　　津岛白枝感受到修治靠在她身侧传来的细微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悄然落在她稚嫩的肩头。

　　她要护着他，哪怕是要和整个津岛家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