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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穿湖过 ...

  •   “贫僧愿起誓,若真有歹心,愿韦陀菩萨当头一棒,即刻脑浆迸裂!”

      “韦陀菩萨是什么劳什子,我没听过!”大娘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打手,一巴掌掀翻了他的斗笠,光溜溜的脑袋在月色下晃人眼睛。

      “扭了报官!让官爷看看你头上的六个戒疤和偷油老鼠尾巴根的疖子有什么两样!”

      宇文珈抬眉撇了撇嘴,这大娘真不错。

      身后的两人人扭住他的肩膀,他上了点力道,却没有挣脱开。

      宇文珈和他一样惊讶,这大娘带着的这些打手,倒是有些真本事在的。

      这时这船主事的刘家人才慢悠悠地上了甲板,假装手慌脚忙地凑上前来。

      一边问着怎么了怎么了,一边拿出船上专用的五指粗的绳索把他捆了个结实。

      到现在这个局面,宇文珈才真正放下心来,悄悄进了船舱。

      “好啊!你竟敢陷害我!你可知我这身衣服代表了什么……唔!呜呜呜呜!”

      “别吵了,明天自己去堂上叫冤,现在生意可不好做,我可不能叫你坏了我们刘家漕运的名声。”

      这一闹闹得天都快大亮了,宇文珈进去见底礼阿果低着头缩在墙角,另一个小娘子也是如此,旁边有两三个妇人不敢多说,只关切地给她们两个递上糕饼,还有人正宽慰怒不可遏的两位大娘。

      大娘们帮了好大的忙,宇文珈有些愧疚了,走上前去,看到那位娘子右侧的头发散开了些,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于是掏出自己的绘了丁香纹的木梳子,试探地想要给她梳一梳。

      底礼阿果那头蓬乱的头发,就是宇文珈沾着水给她梳顺的。

      她没有抗拒,宇文珈轻轻拢着她的头发。

      底礼阿果埋着头不看她们,宇文珈也就没说什么,目光回到身前的娘子身上。

      这两个大娘,眼中的关切不像假的,并不是出于利益,带着的那些个打手也不是寻常的练家子,不知她们去马关做甚?那边多半乱的不行,不知有什么人在那地方点名要一个几百里外的小娘子?

      宇文珈也要在马关下船,那里离边境线已经很近了。

      宇文珈给她拢好了头发,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抹干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冲宇文珈扯了扯嘴角,表示谢意。

      宇文珈见她郑重地好似下一秒就可以悍然赴死一般,不敢惹她所以挪开了些,正好抱住了底礼阿果的肩膀。

      终于一切太平地到了马关。

      后半夜宇文珈也一直提防着,根本休息得不踏实,下船的时候险些踩空了。

      刘仪吃了催吐的药,后半夜药效过去几乎虚脱,睡到了下船前一刻,反倒休息好了。

      那僧人被堵着嘴,抬着下了船,经过她们三人的时候好似睡着了,根本没有半分挣扎。

      三人整齐划一地冲他挥手告别。

      刘家人说捂他的那个布团上了药,不然这人的功夫那根麻绳可不管用。

      那人一脸殷切笑着跟他们道了别。

      刘仪上了早在岸边等候的马车,宇文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底礼阿果上了马车,坐得极其端正,掀开帘子小心打量岸边那一群人,马车渐渐走远,她也只得放下帘子,沉重地叹了口气。

      “阿波一定会责备我的。”底礼阿果看着自己的左手,几个时辰前这只手伸进了小娘子的里衣,底礼阿果此刻只想自己剁了它。

      这几天相处,宇文珈已经知道阿波是他们施浪诏称呼父亲的语言。

      宇文珈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实在是累的不行,只拍了拍她的手背,“罪不至此。”

      四个字说得嘟嘟囔囔,索性翻个身睡觉去了。

      说不定还会遇到那个小娘子,到时候再好好解释吧。

      困倦袭来,这话已然成为睡前的心声。

      等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朝西边靠了。

      转头看见底礼阿果正睡着。

      那姿势俨然端坐忏悔了一路,挨不住困,最后额头抵着坐垫,就这么下半身坐着身体前倾,埋着头睡了过去。

      宇文珈敢说把她叫醒的话,好半天都直不起腰来。

      宇文珈拉开门帘,“刘仪,你去休息会吧,我来驾车。”

      刘仪撅着嘴嘟囔着:“不必了,娘子还是歇着吧。”

      刘仪这人比起一般沉默寡言的护卫来说嘴快话多,是个好相与的,他肩背宽阔,个子也不高,总给人敦厚老实的感觉,这些天来无一不尽心尽力的。

      宇文珈想那个损招倒是苦了刘仪了,这会有些别扭,“吃颗糖吧,压压喉咙的酸劲。”

      宇文珈从包袱里拿出来了一颗,这糖是给锦荷和底礼阿果补充体力的,宇文珈自己都没吃过一颗。

      刘仪赶了一天的车,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跟着郎君何时做过这样的事啊!

      郎君总是未雨绸缪,郎君心中的谋算那是一步接着一步很少有预备不虞的时候。

      只要是郎君想要筹划的事和人,就不会有任何差错,跟着这样的主子,只需做好郎君安排的本职工作,每天都是唾手可得的成就感。

      刘仪万万没想到,宇文珈简直是变数中的变数,跟她在一块,不光环境有变数,连她本人都是变数。

      回回都是一拍脑门就定下了两个时辰内的计划,完全不知谋而后动为何物。

      刘仪先是担惊受怕跟丢了她,后又吐得死去活来眼冒金星,终日惶惶不安。

      想郎君了…

      撇了撇嘴,拿走了宇文珈手心里的糖,放进嘴里。

      宇文珈咳了一声,“什么时候到下一个地方?”

      “快了,之后已经完全靠近战区,娘子不可胡作非为了。”刘仪偏开头说。

      胡作非为?

      宇文珈吸了一口气,然后紧闭上了嘴。

      难道不是她救人与水火,累得要死不活,三个人才全须全尾的出现在了这里?

      宇文珈斜眼看了看刘仪,他脸色也还没有恢复,方圆形的面庞上冒出来好多胡茬,眼睛死死盯着前路,俨然还在闹脾气的模样。

      “那是自然,听凭安排。”宇文珈移开了视线,也侧头说道,然后转身进到了马车里。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底礼阿果这个时候才醒。

      呻吟了两声,扶住腰半天起不来。

      宇文珈没好气地掰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摆正了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底礼阿果惨叫着定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且龇牙咧嘴。

      “怎么了!”刘仪惊恐地拉开门帘。

      “无事,她睡麻了。”宇文珈拍了拍手,跳下马车。

      跳下车来,看到成片的芦苇丛,线形的叶片在落日的金光下随风荡开,发亮如铜丝,随风送来鱼虾的腥气。

      又是水。

      成片细长的水草倒伏在不断撞击岸边的一圈一圈的流水里,岸边停着一艘小船。

      有一个人站在那。

      “吕青!”

      刘仪带着底礼阿果过来了。

      那个叫吕青的人上前来。

      “三娘子终于到了。”

      “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刘仪环顾四周问道。

      “郎君临时把他们调到其他地方了。”吕青简短说道,似是不想多言,立刻让底礼阿果上船。

      宇文珈打住探究,问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们在这如菇湖的北面,我们要横跨到南面下船。”

      “下船之后呢?”

      “镇边军的行军大总管叫姚看渊,郎君让我们直接找他就行。”

      “你们郎君连行军大总管都认识?何故做个小司马?”宇文珈挑眉戏谑。

      “姚大总管是个为国为民的仁义军将,郎君不认识,但信任他。”吕青笑着解释。

      “那既然如此,我能不去了不?”宇文珈正色道。

      吕青愣了一下,还没开口。

      刘仪嚷嚷起来:“诶你这个小娘子……”

      “我怎么了!要不是你们郎君求着我,我能冒着生命危险给他办这个事?我现在还得给他送佛送到西?”

      “我们郎君可没有求着你,是你自己想甩手走人,被郎君拎了回来。”那晚上地道里刘仪可不是瞎的。

      “你们郎君都这么喜欢强迫别人帮他办事是不?你们又是怎么心甘情愿拜在他麾下的?连那个刘家漕商的人都这么毕恭毕敬,他是什么来头?”宇文珈指着刘仪鼻子大声问他。

      “姑奶奶你且小声些,这里难道很安全吗?”刘仪见她嘴皮子翻得快,连忙抬手求饶。

      底礼阿果伸出爪子抓了抓宇文珈的衣袖,弱弱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留了情面,但面上还是愤愤不平。

      刘仪只觉得脑瓜子疼,“我们郎君历来都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来强迫这话呢?那是娘子你半路生了怕意,这哪里是君子行径……”

      “你这话说得奇了怪了,你倒是肯为他赴汤蹈火,我都不认识他,我自己的命顶顶要紧,我是得审时度势再做打算。”宇文珈在船上往前走了两步,企图去揪刘仪耳朵。

      船摇摇晃晃起来。

      宇文珈一愣,才发现原来吕青不动声色把船划了好远了,水面泛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刘仪!还不跟娘子道歉!娘子这番是为仁义,但娘子担忧也合常理,平日郎君教你的你都忘了不成!”

      吕青起身稳住船身,疾言厉色冲刘仪说道。

      “好你个吕青,你把船开这么远了,到底是你没忘了你们郎君怎么教你的。”宇文珈发起脾气来可谓蛮不讲理。

      吕青呵斥了刘仪已经算是给宇文珈面子了,这会他回过头了,苦着脸。

      “三娘子,别管什么卢郎君了,姑且看在施浪的面子上,帮我这个忙吧……”

      底礼阿果估摸着她并非真的要走,只是心中不爽,发发脾气过过瘾罢了。

      所以虚弱地给她了个台阶。

      两个男人见她神情缓和,慢慢坐了下来,都松了一口气,相视抹了抹额。

      宇文珈突然转头对着吕青说:“你们为什么对卢郎君衷心耿耿?”

      吕青留了胡子,覆盖着他的下半张脸,双目炯炯有神,看着温厚纯良,绝无坏心,更是比宇文珈要年长几岁,他并无隐瞒地对她说道:“郎君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于情于义都当如此。”

      “那他,还是个好人。”宇文珈看了他一眼,笑道,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不似刚刚那么生气了。

      吕青实在不知道郎君怎么惹到了她,历来郎君在这些小娘子面前都是很受欢迎的,清俊温和彬彬有礼的模样在平城就没有郎君混不开的场面,如今怎么……

      “三娘子,其实我们郎君是最以礼待人的,可能是为了国事,紧急了些,忽略了礼数,事后下属一定规劝郎君,让他给三娘子应得的补偿。”

      “省省吧,我只想离他远远的。”宇文珈没好气地说着。

      张帆送信的第一关就是媚水渡口,所有人都在那个地方待命,一接到信他们就即刻出发了,到这个地方也就比宇文珈早上了一天。

      本应好几艘船护送他们出境的,但在媚水上,又收到了郎君的新指令,眉州似乎出了什么事,郎君调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吕青按照原计划在如菇湖等他们。

      这次事情惊险到超出郎君的预料,吕青也一直忐忑,郎君找来的这个极善营造的娘子是否会如约到达。

      “有饵,不怕她不上钩。”

      郎君如是说。

      但吕青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年岁不大,倒是比郎君怕死得多,郎君所说的家族血海深仇的铒,真不见得她会咬。

      船头的渔灯光线有些昏暗,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时而照射到她清丽的面容。

      时而,吕青看到她双目中灯影晃动的暗流,在那一瞬间的光影交错里,眼底不易察觉的寒芒湮没于低垂的睫羽之下。

      吕青暗暗压下担忧,无声无息划起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穿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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