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咖啡馆 ...
-
林北杭赶到新港17号时，苏倦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叠文件。他的侧脸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蹙，嘴唇轻抿。
那个表情林北杭太熟悉了——苏倦在认真思考时，总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内侧，像要把所有疑问嚼碎吞下去，再从眼睛里吐出清明的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看什么这么入神？”
苏倦抬起头，眼睛里有短暂的茫然，像从深海浮出水面。然后他回过神来，把文件推过来：“赵雅馨给我的。”
林北杭的眉头皱起：“赵雅馨？她为什么……”
“她想帮忙。”苏倦顿了顿，“她说，六年前她错了。”
林北杭没说话，低头翻看那些资料。银行流水，住址照片，邮件截图——每一页都像一块拼图，拼凑出江晚这六年的生活轨迹。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张咖啡馆合影上时，手指停住了。
那个背影。
他认得那个背影。
“怎么了？”苏倦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
林北杭沉默了几秒：“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苏倦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还不能确定。”林北杭把照片抽出来，拍下清晰版发给陈默，“让他去查。”
窗外飘起了细雪，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转瞬即逝。咖啡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苏倦看着那些模糊的光斑，忽然开口：
“北杭，你觉得……我们真的能赢吗？”
林北杭握住他的手：“能。”
“可是六年前，我们赢过一次，她还是在暗处藏了六年。”苏倦的声音很轻，“六年后她回来，背后还有人。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要什么，不知道他还会做什么……”
“倦倦。”林北杭打断他，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六年前我们赢了，因为你回来了。六年后我们还会赢，因为你没有再离开。”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海，像无风的港湾：“而且这次，我们有更多盟友。”
苏倦愣了一下，顺着林北杭的目光看去——窗外，一辆深灰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赵雅馨走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是陈默。
陈默快步走进咖啡馆，大衣上沾着未融的雪花。他在林北杭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林总，那照片里的人……查到了。”
他从平板里调出一张档案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精明而冷峻。
“江辰。”林北杭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江晚的堂哥。当年江家把他送到海外，说是开拓欧洲市场……”
“实际上是在替江晚铺路。”陈默接过话，“这六年，江晚在瑞士的所有开销——公寓、车辆、律师费——都来自江辰名下的离岸账户。而且……”
他顿了顿：“六年前，瑞丰金融的股权穿透，最终指向的法人，就是江辰。”
苏倦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个名字，那份协议，那些差点毁掉他一生的条款——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江晚一个人的手笔。
“所以六年前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江家兄妹联手做的局。”赵雅馨从旁边走过来，在苏倦身边坐下，“我查到的邮件记录里，有江辰给江晚的指令。他教她怎么接近林北杭，怎么利用你父亲的病，怎么把借款协议做成看起来正规的陷阱。”
她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一封六年前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江辰。收件人：江晚。
“北杭科技的核心技术不在林北杭手里，在他脑子里。要让他就范，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那个姓苏的小孩，是你最好的筹码。”
苏倦看着那行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北杭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但没有说话。有些愤怒不需要用语言表达。
“江辰现在人在哪？”他问。
“苏黎世。”陈默说，“他公开身份是江氏欧洲区总裁，名下有七家公司，和瑞士几家大银行关系密切。警方逮捕江晚时，他第一时间聘请了律师，现在正在运作保释。”
“保释？”苏倦抬起头。
“对。江晚只是涉嫌伪造证件，不是重罪，保释的可能性很大。”陈默脸色凝重，“一旦她被保释，随时可能潜逃。而且……”
他看了林北杭一眼：“江辰已经放话，江晚的案子是他一个人的事，与江家无关。他要切割。”
“切割？”赵雅馨冷笑，“他以为自己切得掉？”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比刚才那个更厚：“这里是我托人从苏黎世银行内部拿到的。江辰名下有个离岸账户，六年前，也就是苏倦签那份借款协议的前三天，这个账户向瑞丰金融注入了一笔资金，金额正好是借款协议的两倍。”
她顿了顿：“资金备注写的是：备用金。”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雪越下越大，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在意这个靠窗的座位上，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这笔资金……”苏倦开口，声音有些哑。
“足够证明那份借款协议从一开始就是陷阱。”赵雅馨说，“瑞丰金融根本没有足够的自有资金借给你，那些钱是江辰临时打进去的。”
她看向林北杭：“如果有律师能把这个链条做成证据，江晚的‘胁迫欺诈’就坐实了。至于苏倦那份所谓的‘商业间谍’指控——从头到尾都是江晚单方面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根本站不住脚。”
林北杭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赵雅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
“因为六年前，你在家宴上说的那番话，我记了六年。”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说，除了他，你不会考虑任何其他可能性。我当时觉得屈辱，觉得难堪。但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对我的羞辱，是你对爱的忠诚。”
她转过头，看向苏倦：“我羡慕过你。不是羡慕你得到了林北杭，是羡慕你有一个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的人。”
“所以现在，”她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当你们需要帮助时，我不想袖手旁观。”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咖啡馆里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有咖啡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苏倦看着面前这三个愿意帮他的人——林北杭，陈默，赵雅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六年前，他一个人面对江晚的阴谋，一个人签下那份协议，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消失在雨夜。他以为那就是爱——牺牲自己，成全对方。
现在他知道，真正的爱，不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真正的爱，是相信对方愿意和你一起扛。
“陈默，”林北杭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把赵小姐提供的资料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交给汉森。同时联系瑞士那边的合作律所，盯紧江辰的动作。”
“是。”
“赵小姐，”他看向赵雅馨，“谢谢你。这份情，林北杭记下了。”
赵雅馨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林北杭转向苏倦。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像风雪夜里唯一亮着的窗。
“倦倦，”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
苏倦握住他的手。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