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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嘉荣 那时她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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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家尚武,三代从军,便出了三位将军。
先帝在位时,念及任家家主任林启戎马一生,铁骨铮铮,特封镇国将军,就算后来因伤病不能再上阵冲锋,爵位俸禄也依然照旧。
待到镇国将军的独子重拾锋刃,驰战沙场,在与戎和一战中和其夫人不幸殉国,被追封鸿越大将军,任夫人巾帼奇才,封为云英夫人。
鸿越将军和云英夫人的独女,也算少时成名,不过她没有像她父母与祖父那样,一生都奉献给了战场。
在父母亡故后,她才入军营,掌兵权,杀戎和,守疆土,撑起了那在众人眼中即将衰败没落的任氏一族。
任迦陵抬头看了眼那朱红牌匾,“镇国将军府”,字迹磅礴遒劲,乃是先皇亲赐御笔,何等的荣耀。
那日谢榆河的话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他以为她名义上是个将军,所住的地方便理所当然叫做将军府邸。
当初萧岐给了她“嘉荣”的封号犹嫌不够,还想另建府邸,她态度坚决,果断拒绝了。
任家只有、也只需要一座将军府,就够了。
她拾步而入。
“小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来人步伐急促,朝她奔来。
任迦陵眼中含笑,“林伯。”
“哎。”林管事应了声,“老将军这会儿在书房呢,这就过去吗?”
“嗯,”任迦陵跟在林管事后头,沉默半晌还是不放心,向他打听,“祖父身体可还好?”
老将军一生铁血铮骨,年轻时性格也如同烈火般莽撞急躁,只后来叫苦楚岁月给他磨平了性子。
林管事无奈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将军的性子小姐也是知道的,固执啊,你在的时候倒还好。不过……近些日子是愈发寡言了些。”
说到后半句,他语气低沉下去。
任迦陵也垂下眼,没说话。
……再过些时日,便是她父母的忌日。
任迦陵牵扯嘴角:“我去看看他,您先忙吧。”
林管事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不知想些什么,眼里微光闪烁,最后低头,深深叹了口气。
任迦陵到书房前,抬起手敲了敲。
几息之后,里面传来一声低沉模糊的话音。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里的人看到她却不意外,正坐在案边,指尖还摆弄着棋子。
“来一局?”
任迦陵跪坐在对面,并不寒暄,看了眼棋盘,手里捏了颗棋。
对弈间,她不动声色地察看对方几眼。在岁月的浸侵下,那人面容沧桑,虽已过耳顺之年,却是不怒自威,浑身带有沙场之人独有的嗜血刚烈气息。
老将军询问了几句边疆之事,她也简单回答了些,他们祖孙之间总逃不过这些事。
话语声渐停,书房静默了一会儿。
几局之后,任迦陵觉得差不多了,准备告辞,她这趟来就是为了看看祖父。
谁知,老将军下句话就将她定在原地。
“近日来,上京的事也颇多,风波不断。”
她动作停滞,思索间微微抬头,先看见的却是满头华发。不知为何,嗓子里的话便咽了下去。
任迦陵对上他那毫无波澜的双眼,意识到,祖父知道了。
庞文易的事的确是经她之手,得以拖庞家下水,朝中再有人随意牵点风头,慕家和庞家险些对立,联姻之事是成不了了。
任林启放下手中的棋起身,踱步到茶案旁。多年征战使得他在行走中也下意识挺直脊背,身上的威武凛然,风霜不侵。
他倒了杯茶,像是聊着家常一般,态度闲适,话却并非如此:“迦陵,有些事不插手自然有不插手的道理,多此一举反而会误了自己。”
老将军是在警告她。
“我是老了,却不是聋了、不闻这京中事了。”
这上京再如何波诡云谲,暗起云涌,只要他不是死的,头上这老将军的称号还在,门外那块镇国将军府的匾额也还在。他平日是不常出门,可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糊涂人。
任林启看着沉默的孙女,她头微微低着,颊边发丝垂下轻遮侧脸,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再往下,是被衣袍覆盖住的一副负载着氏族兴衰却如青竹般韧直的脊背。
侧面而望,她的身影看着愈发瘦削了。
他仓促地挪开视线,粗糙的手指缓慢摩挲着桌沿,却不适时地想起了小时候待在他身边,时常坐不住摇摇晃晃的小脑袋。
任林启微睁着眼,喉咙几经吞咽,还是开口——
“不要忘了你爹娘的前车之鉴。”
“……我怎敢忘。”
任迦陵呼吸微颤,立时看了过去,眼底还带着点红。
书房内又是寂静一片。
老将军征战大半辈子,得来的一生却不顺遂,早年丧妻,中年丧子媳,常人本该过着平安稳顿的晚年却又多伤困病。
这样的一生于他而言本不该有余力埋怨什么,可他却有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便是纵着自己孩子的风头过盛。
鸿越将军的出现为当时鼎盛了二十几年的任氏一族延续了风光,凡他出战,几无败绩。
直到五年前戎和来犯,那一战,打得旷久。那年冬来得早,雪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戎部本就处地在北,对气节的变换适应飞快,可大梁却非如此,只是拖得越久越是不利。
越打到后面越是艰险,酷冷难当,将士们撑不了多久,只能等待朝廷多备些粮草冬衣加以支援。
可谁知,求救信早已发出,支援越迟迟未到。
这一险境竟让戎和看出了苗头,遂即突袭设陷。
鸿越将军和云英夫人浴血奋战苦守边地,奈何重重围困,最终以身殉国,堪堪将其拦在防线一边。
先帝,也就是当时的天子得知军情延误,救援拖迟,赫然震怒,下令彻查,将一大批官员下狱、斩首。
几月之后,真相水落石出,军情延误竟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见不得任府风光,利用权利之便将消息托缓了两日,却不知,这一动作带来多严重的后果。
而那人最后也由任迦陵亲自动手,斩于刀下。
那时她十五岁,第一次杀人。
这便是她不愿以权相斗,也是祖父再三申令不许她随意插手权贵之事的原因。
正因为如此,祖父才会有方才的反应,才会警告她。
任迦陵沉默着。
“等到了时间,你祭拜过后,替我去清真寺里添几柱香吧。……人老了,懒得动了。”老将军视线轻扫向任迦陵。
这双眼睛早已不复当年,里面添了几抹经年的痕迹,变得有些浑浊了。
鸿越将军与云英夫人的尸骨入殓,是任林启亲自扶棺,排位也是他做主供进清真寺的。
那些鬼神之说,祖父倒是很愿相信。少时父母出征在外,祖父便带着她去过几次。不过在她看来去那里也只是多添些香火,求个心安,所以祖父总嫌她不恭不敬。
她还总奇怪,像他们这种军中之人,久待沙场,浑身都沾染着血气杀戮,也会信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后来便知晓,是人总要依托个什么,才能在那无尽的,独留一人磋磨的时光里放过自己,否则,便是没了盼头。
“好。”任迦陵低声道,“我不在的时候,您要多保重身体。”
任林启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道:“放心吧,我还能死了不成?”
果不其然,不过两秒,就看到对面的人再难维持先前低沉平静模样,眉眼皆是怒不可遏的鲜活生气。
他就这几声斥责,注视着任迦陵的背影,嘴角扬起,牵扯面容微微动了起来。
动作越来越大,他无声笑得颤抖起来,连腰背都略微蜷缩,显得有些佝偻。
等到再也听不见任迦陵的任何动静,任林启才像忍不住似的,手撑着桌子,用力到发白,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颤着手从袖中扯出块手帕按在嘴边,动作间衣袖甩动,碰到了桌上的杯子。
白瓷杯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门倏地被推开。
任林启匆促抬头望去,看到是林管事的瞬间松了口气。
林管事连忙把手中端着的药放下,扶起任林启,另一手在他背上不住地顺气。
他苦苦劝到:“老将军又何苦不告诉小姐呢,小姐是最忧心将军身体的啊!”
任林启将帕子随意扔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晓。
林管事瞥了那帕子一眼,被那透出的一丝红惊地险些说不出话来——
“将军啊!您这,这……可如何是好呀?!”他鼻间酸涩,却又无可奈何,任林启朝他下了死命令,不准他向任迦陵胡说。
任林启没说话,只接过那黑漆漆的药闷头喝了下去。
他从不讳疾忌医,没有人比他更想好好活下去,只是,他也知道,这副躯体早已是摧枯拉朽的姿态,灯芯快要燃尽了,不过是用药吊上,强行续命罢了。
“我还没倒下,任府便不是她一个人撑着……”
他就这么一个孙女,就这么一个……孙女啊。
喉咙里血腥气又涌了上来,他却只是睁着眼看着那扇任迦陵走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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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榆河关上房门,背靠着合上眼,脑中却不停思索着今日之事。
几个时辰前,他拿着在春风堂给的纸条到了对方要求的地方。
纸上只给了个地点,其余的让见面详说。
那薄薄的一张纸夹在衣里,却如同燎了火星般在他身上不容忽视,隐隐作痛。
再三思量,他决定见一面。已经被发现还活着,就没有躲着的必要了。
似乎是为了给他好用的名头,那店头也是个家药铺,和春风堂似乎还有些送药往来的经历,不过相距距离倒是远,很是偏僻,平白也不会惹人生疑。
谢榆河坐在内间里等了一炷香,那人才姗姗来迟。
门帘被掀开,他抬起眼,对上一张意料之中的脸——是那个春风堂的小童。
“想必这便是谢公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那人微微笑着,“我是吴立。”
这吴立身量不高,人也纤细,长着像娃娃脸,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可看其说话气质怎么也不像是看着的那般年纪。
他那模样便是天生适合做个暗探的。
谢榆河在心里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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