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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月下影-故溪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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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阳村依偎在青川山脉的褶皱里,像被世界遗忘的一枚古玉。村口的槐树已有三百年高龄,盘根错节,枝叶如盖,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
元启二十三年夏,蝉鸣最盛时。
“阿月,你偏心!明明我的石子更多!”
溪水边,皮肤黝黑的少年急得跳脚,指着散落在青石板上的石子。他是战骁,村里铁匠的儿子,刚满十二岁,却已比同龄人高出一头,肩膀宽阔得像个小大人。
“我数了三遍,景云十三个,你十二个。”阿月盘腿坐在石板上,乌黑的长发用红绳草草束起,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皱着鼻子,认真得仿佛在裁决什么军国大事。
白衫少年景云轻笑,捡起一颗石子轻轻抛起又接住:“阿战,认输吧。算术你从来比不过我。”
战骁不服气,一把抓起所有石子,哗啦全撒进溪里:“现在都没了,平局!”
溪水溅起,打湿了三人的衣角。阿月惊叫一声跳起来,景云笑着躲闪,战骁趁机抓起水中的鹅卵石,作势要扔。三个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下追逐打闹,惊走了溪底的小鱼。
这是河阳村最平常的午后。远处的田野里,农人弯腰插秧;村东的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酒旗在微风里懒洋洋地飘——那是阿月家的小酒馆“醉月轩”。
“回家啦!娘该喊吃饭了!”阿月拍拍身上的草屑,率先跑上田埂。
战骁和景云并肩跟上。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像三棵栽得太近的树,根须早已在地下交缠难分。
战骁家世代打铁,到他父亲这辈,手艺已是方圆百里闻名。战骁五岁就能拉风箱,八岁能举小锤,如今十二岁,已能独立打制锄头镰刀。他骨子里有火,像他炉中烧红的铁,炽烈而直接。
景云的父亲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开了间小小私塾。景云自幼过目不忘,十岁已将父亲藏书读遍,常提出些连父亲都答不上的问题。他性子静,眼神却总望着远方,像在等待什么。
阿月的母亲年轻时是游方的舞姬,后来落脚河阳村,开了这间酒馆。阿月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灵巧,七岁学酿酒,十岁偷学母亲藏起来的舞谱。她的世界就是这村庄、这溪流、这两个一同长大的少年。
日子如溪水般平缓流淌。他们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山采药,一起在槐树下听景云讲书上的故事。战骁总嫌那些故事太文绉绉,却每次都听得最入神;阿月会在听累时从怀里掏出温热的米糕,三人分食。
元启二十六年春,变故初现。
一支溃败的残军路过河阳村,抢粮掠畜。战骁的父亲带着村中青壮守住了村口,自己却中了一箭。箭伤不深,却因无药医治,伤口溃烂,拖了三个月还是去了。
下葬那夜,十五岁的战骁跪在坟前,一滴泪也没流。月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冷硬。
“我要变强。”他说,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强到没人能伤害我在乎的人。”
景云站在他身后,白衣如雪:“光有蛮力不够。这天下要乱了,大周天子形同虚设,诸侯蠢蠢欲动。要保护想保护的,得有谋略,得懂天下大势。”
阿月默默将一碗酒洒在坟前,那是她酿的第一坛“春风醉”。酒香在夜风里散开,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那之后,战骁打铁的时间更长了。他不止打农具,开始照着父亲留下的残破兵书,偷偷打制刀剑。景云则开始频繁往返县城,用帮人抄书的钱买回各种典籍,尤其关注各国局势。
只有阿月还守着酒馆,酿酒,记账,照顾母亲。只是她开始更认真地学舞,在酒馆后院无人的午后,对着水缸的倒影,一遍遍练习母亲教的动作。
“学这些做什么?”有次母亲问。
阿月擦去额角的汗,眼神清澈而坚定:“娘不是说,这舞曾让王侯倾倒吗?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也想有这样的本事。”
母亲怔了怔,抚摸着女儿日渐秀美的脸庞,终究什么也没说。
元启二十八年秋,征兵令第一次贴到了河阳村。
不是天子征兵,是邻国燕国。燕国新君继位,野心勃勃,开始扩军备战。
“不去!”战骁的母亲死死抱住儿子,“你爹已经死在兵乱里,我不能再失去你!”
战骁却掰开母亲的手,眼睛亮得吓人:“娘,这是机会。在村里我永远只是个铁匠的儿子。去了军中,凭我的手艺和力气,一定能出头。”
景云的父亲也收到了消息——齐国稷下学宫广招天下贤才,不分贵贱,唯才是举。
“儿啊,你的才学不该埋没在这山野。”老秀才摩挲着儿子抄写的厚厚书卷,“去吧,去看看真正的天下。”
只有阿月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只是战骁和景云来酒馆的次数越来越多,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三人常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从天明聊到天黑。
“你们都要走了吗?”某个黄昏,阿月终于问出口。
战骁低头磨着新打的短刀:“阿月,等我当上将军,就回来接你。让你住大房子,有丫鬟伺候,再也不用酿酒受累。”
景云折下一段枯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列国地图:“我需要了解真实的天下,而不是纸上谈兵。阿月,这世道不太平,多学些本事,保护好自己。”
阿月默默斟满三碗酒:“那说好了,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来。我酿最好的酒等你们。”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那是阿月新酿的“秋露白”,清冽中带着果香,后劲却足。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约定。
离别的日子终究来了。
景云先走。那日秋高气爽,他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全村人都来送行,老秀才强忍着泪,一遍遍嘱咐。
阿月塞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冬衣和几包干粮。战骁则送了他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小小的“云”字。
“保重。”景云向两人深深一揖,“待我学成归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山道上,挺拔如竹。阿月一直望着,直到眼睛发酸。
战骁是冬天走的。燕国征兵官在村里住了三天,挨家挨户挑人。战骁因为体格健壮,又展示了自己打的刀,直接被选为小头目。
走的那天下着细雪,战骁穿着崭新的军服,虽然粗糙,却衬得他英气逼人。他拥抱了泣不成声的母亲,然后走到阿月面前。
“这个给你。”他递过一把精致的短剑,只有巴掌长,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我打的,防身用。”
阿月接过,触手冰凉。她把自己绣了半个月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平安回来。”
战骁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两个少年都走了。河阳村突然变得空旷而安静。
阿月依然酿酒,依然跳舞,只是常常望着村口出神。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酒馆的生意全靠她一人撑着。
偶尔有商队路过,她会打听外面的消息。听说燕国和赵国打了一仗,燕国胜了;听说齐国稷下学宫出了几个了不得的年轻才子,其中一个姓景的尤其出众。
她把这些消息都记在心里,酿进酒里。她开始尝试更复杂的酒方,舞蹈也愈发精进。有次县里的富商来喝酒,偶然看到她后院练舞,惊为天人,出重金请她去府上表演。
阿月拒绝了。她知道自己还不够好,远远不够。
元启三十一年春,母亲病逝。
临终前,母亲拉着她的手:“月儿,娘知道你心里有天地,这村子困不住你。去吧,去找他们,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只是记住,舞姿再美,终究是取悦他人;酿酒再香,醉不了不想醉的人。你要有自己的根。”
阿月葬了母亲,卖了酒馆,只带着几坛最好的酒和母亲留下的舞衣,离开了河阳村。
那时她不知道,战骁已在燕军中崭露头角,因作战勇猛,连升三级,人称“战疯子”;景云则在齐国以一篇《论势》震动学宫,被齐相奉为上宾。
乱世的大幕正徐徐拉开,而他们三人的命运,即将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推向不可预知的远方。
村口的槐树在春风里摇曳新枝,一如过去的数百年。它记得每一个离开的背影,也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游子。
阿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村庄,晨雾中的河阳村静谧安详,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然后她转身,走向山外的世界,脚步坚定。
她要找到他们,在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里,重新聚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