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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烬别 沈怀铭转学 ...

  •   下午放学铃刚响,沈怀铭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脚步轻快地往校门口走,指尖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水果糖——是宋炽早上塞给他的,橘子味的,甜丝丝的,能压下他一整天因为家里烦心事积攒的烦躁。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和宋炽去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吃店,买两根烤肠,再要一杯热豆浆,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聊今天课上的趣事,聊晚上要一起写的作业,聊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小秘密。
      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从初一下学期的那次意外靠近,到后来的形影不离,这段藏在阳光底下、无人知晓的感情,是沈怀铭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沈怀铭的家,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父亲沈叙,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正经工作,好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外债,每天不是躲在家里喝酒、对着空气骂骂咧咧,就是被催债的人堵在门口,吓得浑身发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受不了这种日子,丢下他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他从小就活在压抑、争吵和恐惧里。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疼,有安稳的家,而他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刺鼻的酒味,还有沈叙时不时爆发的打骂。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藏在心里,直到遇见宋炽。
      宋炽是班里最干净、最温柔的人。成绩好,脾气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盛着星光。第一次注意到沈怀铭,是因为沈怀铭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沉默寡言,身上偶尔会带着不明不白的淤青。宋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疏远他,反而会在他被同学欺负时站出来护着他,会在他没吃早饭时默默递上一个面包,会在他熬夜写作业时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会在他难过时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没关系,有我呢。”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成了沈怀铭对抗整个灰暗世界的勇气。
      他开始贪恋宋炽的温柔,贪恋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会在放学路上偷偷牵手,会在无人的小巷里短暂拥抱,会在深夜里发着消息,分享彼此的心事。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一起努力,一起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一起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的未来。
      沈怀铭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只要他和宋炽紧紧靠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可他忘了,沈叙的自私和暴戾,从来都没有底线。
      这份安稳的期盼,在沈叙突然出现在校门口的那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校门口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落叶铺了一地。沈怀铭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让他恐惧的身影——沈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黑色外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蜡黄,周身散发着焦躁又暴戾的气息,比平时躲在家里喝酒时还要可怕。他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校门口的人群,一眼就锁定了沈怀铭。
      没等沈怀铭反应过来,沈叙就大步冲了过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把攥住了沈怀铭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怀铭疼得瞬间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放开你?”沈叙的声音沙哑又凶狠,带着浓浓的酒气和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天要是不把你带走,明天我们俩都得被人打断腿!”
      沈怀铭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用力甩着胳膊,想要挣脱沈叙的钳制,可沈叙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着他,根本挣不开。
      “你又欠了多少钱?”沈怀铭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有愤怒,有绝望,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他太了解沈叙了,每次沈叙这样暴躁,一定是又赌输了,又欠了一屁股还不上的债。
      “十五万!”沈叙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满是疯狂和破罐子破摔的狠戾,“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还上,不然人家就不是来要钱这么简单了!”
      沈怀铭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十五万块,对他们这个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沈叙没有工作,家里一贫如洗,别说十五万,就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没有钱,我也帮不了你。”沈怀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麻木,“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解决,别扯上我。”
      “扯上你?”沈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凑近沈怀铭,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沈怀铭直皱眉,“我是你爸!你是我儿子!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得听我的!”
      “我不听!”沈怀铭终于忍不住嘶吼出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你从来都没养过我!你只会喝酒、赌博、欠钱!你从来都没管过我的死活!现在你欠了钱,就要我来替你承担?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沈叙被彻底激怒,扬手就朝着沈怀铭的脸扇了过去。
      沈怀铭早有防备,猛地偏头躲开,巴掌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红着眼,死死地盯着沈叙,眼底满是恨意和反抗:“你别想打我!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任你打骂的孩子了!”
      “反了你了!”沈叙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揪住沈怀铭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在旁边的墙上。沈怀铭的后背撞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放学的学生,还有路过的行人,大家都指指点点地看着,议论声细碎地飘进沈怀铭的耳朵里。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可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宋炽。
      果然,宋炽就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眼里满是担忧、慌乱,还有一丝无措。他的脚步动了动,像是想要冲过来,可被沈叙恶狠狠的眼神一瞪,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只能站在原地,焦急地看着沈怀铭,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宋炽的那一刻,沈怀铭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不想让宋炽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宋炽卷入他这糟糕的家庭纷争里。
      “我告诉你,沈怀铭,”沈叙揪着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已经跟江城那边的一个亲戚说好了,他帮我垫上这五万块,条件就是,你立刻转学,去江城他那边的学校读书,以后就待在那儿,别再回这个地方!”
      转学?
      去江城?
      沈怀铭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都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叙,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转学?就因为你欠了五万块钱,你就要把我送到江城去?”
      “不然呢?”沈叙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蛮横和无所谓,“不然我拿什么还钱?人家肯帮我,就已经是天大的情面了!你以为我想这样?要不是你拖累我,我能欠这么多钱?”
      “我拖累你?”沈怀铭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底满是绝望和讽刺,“是你自己好赌成性,是你自己不求上进,是你把这个家毁了!现在你反倒怪我?沈叙,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能还钱吗?”沈叙的情绪彻底失控,暴躁地吼道,“我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个学,你必须转!还有,你天天在学校里黏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我告诉你,你必须跟他断干净!以后再也不许联系,再也不许见面!”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沈怀铭的心脏。
      他可以忍受沈叙的打骂,可以忍受贫穷的生活,可以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可他不能忍受和宋炽分开。宋炽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让他和宋炽分开,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我不转学!”沈怀铭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也不会跟宋炽分开!我就要在这里读书,我就要和他在一起!你管不着!你永远都管不着!”
      “我管不着?”沈叙被彻底激怒,眼中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他松开揪着沈怀铭衣领的手,猛地一拳砸在沈怀铭的胸口。
      沈怀铭猝不及防,被打得后退几步,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大口喘着气,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抬起头,红着眼瞪着沈叙,不肯有丝毫退让。
      “我让你不听话!我让你跟那个男的鬼混!”沈叙像是疯了一样,冲上去对着沈怀铭又打又踹,拳头、巴掌、脚踢,落在沈怀铭的身上、背上、胳膊上,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沈怀铭没有再躲,也没有再求饶。他咬紧牙关,任由沈叙打骂,眼底的恨意却越来越浓。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扑了上去,和沈叙扭打在一起。
      他挥舞着拳头,胡乱地砸在沈叙的身上、脸上,哪怕力气不如沈叙,哪怕每一次反击都会换来更狠的打骂,他也不肯停下。他要反抗,他要为自己,为宋炽,为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幸福,反抗到底。
      “你个废物!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沈怀铭红着眼,嘶吼着,脏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那些平日里被他压抑在心底的、对沈叙所有的不满和恨意,全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语言,“只会欠钱!只会喝酒!只会打人!你根本不配当父亲!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孝子!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沈叙也被打红了眼,下手更加狠戾,嘴里同样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我今天就打死你!我看你还敢不敢不听话!我看你还敢不敢跟那个男的纠缠不清!”
      父子俩像两头失控的野兽,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扭打在一起。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上前劝阻,却被沈叙凶狠地骂退;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记录下这荒诞又惨烈的一幕。
      宋炽站在人群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冲上去拉开他们,想保护沈怀铭,可他知道,他不能。他一旦上前,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会让沈叙把矛头对准他,只会让沈怀铭更加为难。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麻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怀铭被打骂,看着那个总是在他面前故作坚强的少年,此刻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扭打持续了十几分钟。
      沈怀铭终究还是个孩子,力气有限,体力渐渐不支。他浑身是伤,脸上、胳膊上、脖子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抓痕,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头发凌乱,校服也被扯得不成样子。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叙也喘着粗气,身上同样带着伤,却依旧眼神凶狠地盯着沈怀铭,语气冰冷又决绝,带着最后的通牒:“我最后说一遍,转学,去江城,跟那个男生断干净。要么,你乖乖听话,我还能留你一条活路;要么,我现在就去你们学校,去找老师,去找校长,把你和那个男生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全都抖搂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也跟着你一起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沈怀铭。
      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自己被所有人唾弃,可他怕宋炽受到伤害。宋炽那么干净,那么温柔,那么美好,他不能让宋炽因为他,而承受那些流言蜚语,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伤害。
      他们的感情,本就小心翼翼,本就见不得光。一旦被公之于众,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尽的黑暗和毁灭。
      沈怀铭坐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宋炽。宋炽也正看着他,眼里的泪水不停滑落,眼神里满是心疼、不舍,还有一丝绝望的哀求。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怀铭的心,彻底碎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输了。
      输给了沈叙的威胁,输给了残酷的现实,输给了想要保护宋炽的那份卑微的心意。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反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沈叙上前,拽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宋炽身边的时候,沈怀铭不敢抬头,不敢看宋炽的眼睛,只能死死地咬着唇,把所有的哭声都咽进肚子里。他能感受到宋炽的目光,滚烫的,带着无尽的悲伤,落在他的身上,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一步,两步,三步……
      他离宋炽越来越远,离他们约定好的未来,越来越远。
      回到那个冰冷、破旧、充斥着酒味的家,沈叙把他扔在地上,反锁了房门,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他盯着沈怀铭,语气冰冷:“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简单点,别带没用的。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江城,我已经买好票了。”
      沈怀铭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自己的小床边。床上,还放着宋炽送给他的玩偶,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兔子,是宋炽用零花钱买的,他一直宝贝地放在枕边。
      他拿起那个兔子玩偶,紧紧抱在怀里,指尖颤抖着,抚摸着玩偶柔软的绒毛。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涌了出来。
      他打开书包,里面有他和宋炽一起写的作业,有宋炽给他画的小漫画,有他们偷偷夹在书本里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笨拙又温柔的情话。
      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床上,每拿起一样,心就疼一分。
      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他和宋炽偷偷拍的合照,在夕阳下,两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锁屏密码,是宋炽的生日。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宋炽。最新的消息,是宋炽刚刚发来的,带着哭腔的文字:“怀铭,你怎么样?你别有事,我好担心你……”
      沈怀铭看着那行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手指颤抖着,点开对话框,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不能告别。
      一旦告别,他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他闭了闭眼,狠了狠心,手指按在了“删除好友”的按键上。
      确认删除。
      置顶的对话框消失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再也看不到了。
      紧接着,他拉黑了宋炽的□□,拉黑了宋炽的手机号,拉黑了所有能联系到宋炽的方式。
      每拉黑一个,心就像被刀割一下,疼得无法呼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的生命里被硬生生剥离,再也找不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坐在门口,眼神凶狠地盯着他的沈叙,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机卡。
      那张小小的、承载着他和宋炽所有回忆的手机卡,被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他把所有和宋炽有关的联系,都亲手斩断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叙就拽着沈怀铭,坐上了去往江城的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沈怀铭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梧桐树,还有那个他和宋炽经常去的小吃店,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和宋炽,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跨越的阻碍,隔着沈叙的专制和现实的残酷,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怀里的小熊玩偶,依旧柔软,可身边那个会温柔对他笑、会轻轻揉他头发、会说“有我呢”的少年,却再也不在了。
      沈怀铭望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玩偶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会一起逃离黑暗,会一起走向光明。
      可最终,他还是亲手熄灭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
      那份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柔与爱意,终究被现实碾碎,烬落成灰,散落在风里,再也无法拾起。
      从此,江城的风,吹不到北方的巷口。
      从此,他的世界,再无宋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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