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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想找一位姓 ...

  •   平雁人虽在病中,身子虚弱得不能起身,但到底年轻禁得住折腾,那几服药又很见疗效。起初他整日昏睡,养了不几日后,便不再发热,可以坐起来和人说上好一会儿话了。到了近一二日,竟大好了,能自己起身在屋里走上几个来回了。

      这人一有了精神头,整颗心也都跟着活泛起来。平雁原本就是个关不住的雀儿,叫他待在深宫之中已是拘束至极,如今只许他在这一屋之内、一张榻上,被层层被褥裹挟着养病,早把他拘得不知怎样好,只得盯着头顶房梁上头的几颗钉,一遍遍地练眼神。练着练着,又不禁走了神,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救了他性命的梅大人。

      这却也不能全怪平雁惦记。他久在宫闱,平日里相伴的这些乐舞歌伎,不是女子就是小哥儿,就连教坊的师父也都不是青壮之年的男人。至于宫中侍卫、官员,虽偶能见到,但根本不是平雁一个小小舞伎可以与之交游的,至多不过是在宫宴时远远瞧上一眼,连句话都不曾说过。

      故此,真要论起来,这梅大人还是他近些年来遇到的头一个与他有如此密切交往、说了这么多话的男子。加之平雁又卧病在床,心里总琢磨着这几日的事。他年纪虽不大,又无多少阅历,可要说“情窍”,倒也不算是全然未开。

      他们教坊里,也有一些个学戏的孩子,闲时常一处玩耍。他们学唱的故事有些不能到宫中去演,就私下里给这些朋友唱一唱。平雁虽没读过书,不识得多少字,但杂书闲话里那些“难登大雅之堂”、大家子里年轻姑娘郎君听不得的故事可没少听——什么才子佳人,英雄话本、传说演义,大家背地里玩笑打趣,也早就有些与年纪不相符的话题。

      平雁那时最喜欢戏本子里的大将军,他们就总笑他,说他这样的美人,说不准哪次宴席上一舞就能迷倒了哪个将军,把他收到府内去。

      那晚夜色太浓,后来又病得太重,平雁实则连梅大人的名字尚且不知,更不知他长什么模样,忍不住一遍遍在心里胡思乱想,想着他的声音、他的肩背,猜他约莫是个什么样的人。越是这样想,便渐渐的半是好奇,半是羞涩,越发萌生出了兴致。

      他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怎样,好歹梅大人救自己一命,如今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能够起身时总该去好好拜谢一番。

      夜里他同水云讲起这事,拉着水云的袖子问:“你说,这梅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我是不是应当备下些礼物,一并赠给梅大人当作谢礼。”

      旁边铺上睡的是一个素日同他们相厚的乐伎小哥儿,名唤胡嘉。此时头上蒙了条被,也同他们一处偷着说话,听他这样说,便笑着伸手刮平雁的脸,说道:“羞不羞?十九岁青春年少的小哥儿,整日就想着汉子。”

      平雁红了脸,把他的手拍开:“谁想男人了,人家正经问你呐。受人恩惠难道不该去道谢么?”

      胡嘉凑近了笑道:“你可骗不了我,道谢就道谢,你问人家是什么人物作什么?头些年你不总嚷嚷着日后要嫁个威风的将军?那日你病重,我们可替你瞧见梅大人了,那样高大威猛,仪表堂堂,一身铠甲披挂齐整,想是我们雁哥儿被人家英雄救美,心里惦记了?云哥儿,你说是不是?”

      平雁羞得把脑袋下的软枕抽出来,就要往胡嘉身上砸。水云忙忍笑把他两个都按下,免得惊动了其他人:“都消停些吧,还叫不叫人睡觉了,只是胡闹。正经说来,确是该好好去谢人家,至于谢礼——我们能有什么东西,不算每日祭祀要穿的戴的,左不过是些零散的头面首饰,再有就是衣裳帕子之类,咱们这里规矩又严,若是他真收了你这些东西,回头叫人瞧见,反倒不好。不如送些简单有心意的,譬如吃食点心,他吃了也就完了。”

      平雁急得直皱眉:“可我哪里会做这些?做得不好了,岂不又丢脸。再说,灶房里也不让咱们去鼓捣点心,只能求他们给做,可那些人平时与咱们并无往来,如何能肯呢?”

      水云悄悄笑道:“这正是见你心意的地方呀!到了这个地方,侍卫也出不去,上次梅大人能走到守陵军的营盘,已经是他有本领了,更遑论能到城中买些精致吃食。你送一些,他自己吃了自然是极好,就是想拿去与那些弟兄们同乐,也正好与他做个人情。若非如此,那就得说是直接送银子最实在。可你过去那些月俸,半数孝敬了师父,余下的那时置办脂粉首饰衣裳还嫌不够呢,如今带到这里的又有几个钱,还得留些傍身。给少了太寒碜,也未免显得生分,若是全给了人家,你自己往后还怎么过?”

      胡嘉也跟着接话:“正是了。我有个主意,听说灶间有个管事的大人,过去是先皇的御厨,他郎君也在宫中做事,他来守陵也是带了他的郎君一起的,这郎君为人很宽厚,再说他也是哥儿,我们的衣裳首饰之类,他受了也不用避嫌疑,我们明天送他些东西求他,他心一软,许就能帮着做了,你再带着点心去见梅大人,这也算出钱出力,说不准你一片真心,梅大人一感动,回头……”

      平雁还来不及赞这主意好,就急忙去握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

      转过天来平雁就开了自己的箱子,拿了两盒先前在京城买的香膏。这东西虽不是御赐之物,但平雁当时风头鼎盛,要用的自然是好的,这香膏还是两位老师傅做的,也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若非教坊的关系,只怕再多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如今却也用不上了,倒不如来换一顿好点心。他拉了水云和胡嘉跑到灶房,好一顿软磨硬泡,平雁和胡嘉伶俐,嘴甜得像浸了蜜糖,水云性子温软些,也在一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求,三人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气势。结果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那郎君果真应了,说能给做几样宫中常见的小点心,叫平雁过些日子来取。

      去找梅大人的那一日,也是平雁因病被特许休整的最后一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擦洗了身子,换了身衣裳,把头发也好好梳篦妥当,便趁着大家都各自忙着每日祭祀的仪典,从屋子里溜了出来。

      早些时候他缠着水云问了半日,问梅大人什么样子,水云只说瞧着极高壮,比其他几个侍卫还高大些,旁的也没大看清。平雁便靠着这一句话,壮着胆子摸到了侍卫所近前。侍卫所就在帝陵内城的大门两旁,有两个侍卫正披挂齐整,在门前站岗,瞧见平雁过来,高声吆喝了一句:“做什么的?里头的人不可再往前走了!”

      平雁忙深施一礼:“二位大人,我不是要出去的,是想找一位姓梅的大人,请问梅大人今日可当值么?”

      那二人仔细把平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只见面前之人瞧着岁数不大,头上扎着月白发带,穿一身天青色的长袍,腰里系了条月白色的丝绦,愈发显出那杨柳细腰来,再往脸上一瞧,见他虽低头行礼,却偷着一撩眼,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像尾端有个小钩似的勾人,真正是千娇百媚;大约是因为才到这里不久,那张小脸儿还没被这荒郊野岭的山风烈日伤着,仍旧是白皙如凝脂,只是不大有血色,唇上也透着灰白,气色算不得顶好。

      两个侍卫看罢,知道这可能是里头的哪个小哥儿,口气也软了几分:“梅大人?你可是来找梅生的?他等下一班才上差,现在屋里呢,你找他有何贵干?你也知晓咱们这里规矩大,你们哥儿女子们可不能随便同我们这些侍卫有什么往来的。”

      平雁一笑:“梅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二位大人可否帮我叫他出来,容我只道个谢就走。实在是恩情深重,若是不能言谢,只怕以后心里也不能安稳,两位大人开开恩,只让我说几句话吧。”

      他一面说,一面两眼盯着两个侍卫,那双桃花眼里满眼都是恳求之色。那两人也招架不住,这个就说:“他说得也有理,总归青天白日的,梅生又是个老实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那个便应:“这话也是。”转头便向平雁说道:“既然是救命之恩,便许你破个例。你随我来,这里门前风大,你到那廊下稍候,我去帮你叫他来。”

      平雁站在长廊之上,脸上笑着答应,心里可是怦怦直跳,两手不自觉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他瞧着那个侍卫推门进了屋,又听见里头隐隐有说话声响,紧跟着先前的侍卫就从屋里出来,对他点一点头:“他即刻就出来,你再略等一等就好。”

      平雁向他行个礼,看着他又走回原位去站岗,心跳得愈发快了,两眼直望着那扇房门。

      他正出神,那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把平雁吓得一个激灵。紧跟着,便有一人从房门中走出来。这门开得低矮了些,那人出门时还要略略低头,他还没换上盔甲,只穿了一身素服,青黑的长袍,腰里扎着巴掌宽的革带,蜂腰虎背,真好似金刚一般;平雁偷眼细瞧,只见这人生得浓眉大眼,眉宇间一团凛然正气,颔下微有胡茬,看着比自己年长些,有种沉稳而淡漠的气质。

      原来这就是那位梅大人——梅生。平雁望着他的脸发愣,无端地想,他果然生得高大,比方才的两个侍卫还要高,想着想着,心便跳得更快了,禁不住后退了半步,背靠着长廊的柱子站住。

      梅生走到他面前,叉手施礼:“在下梅生,郎君有事寻我?”

      熟悉的声音险些又将平雁带回那一夜兵荒马乱的回忆里,他方才仔细想过要怎样向他开口,如今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乱撞,那些话全忘了个干净,勉强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是,大人一向可好?我是……我是那日夜里在山间迷路的舞伎,今日特来向大人道谢的,谢您将我从山中寻回,又帮我请了郎中,若不是大人开恩,我只怕早已成了孤魂野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大人请受我一拜。”

      他慌得一口气把这些话全说完了,而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腰一软倒身便要跪拜。还没等跪下去,就被梅生一把捞了起来。梅生的动作很快,一扶起他便立刻松开手,可他温热的掌心有一瞬握在平雁的胳膊上,像是一直烫到了平雁心里,烫得平雁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低了头,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

      他又抬眼看去,梅生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头还多,自己只堪堪够到他的胸口。梅生似乎也有几分别扭,平雁想起这人好像的确不善言辞,只见他眉头皱了皱,扭头看了看远处的那两个侍卫,见那两人没向这边看,这才又低了头看着平雁,说道:“你……不必如此客气,我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平雁素日最伶俐,此时也险些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两个人谁也不敢去看谁的眼睛,都只默默站着。最后还是平雁又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双手捧着递来:“救命之恩,理应报偿,我、我实在也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东西,就预备了几样点心,先赠与大人尝个新鲜,日后再慢慢报答。”

      梅生没说话,也没接东西,只是看着他。平雁低了头,手直发颤,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为何,他总觉着这位梅大人的目光不一般,而是仿佛轻易便能将他整个儿看透。正这时,梅生将一只手放在那小包袱上,但不是将包袱拿起,而是轻轻一推,又推回到平雁怀里。

      平雁抬头看他,却见他微微笑了笑,甚至谈不上是笑,他的唇角几乎毫无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含着一丁点柔和的笑意。梅生收回手,向平雁点了点头:“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已说过,这是举手之劳,也是我的职分所在,我收下你今日一声谢便足矣。此处风大,你……你身子还未大好,莫要再站在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平雁的脸更红了,脸蛋上像栖着两朵晚霞,原本发白的唇也被他咬得红艳,能赛过搽胭脂。他指尖绞着包袱的角,看了梅生的一眼,这一眼直盯着他的眼睛,眼里有些羞怯的感激:“可是……可是救命之恩却不能报答,这成何体统,我也于心不安,只是一包点心,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大人就收了吧。”

      正这时,一阵风从廊中穿堂而过,平雁不禁缩了缩肩膀,梅生看见了,又见这小哥儿是拿定了主意,谢礼不送出去绝不会就此回去,便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将包袱接了:“既是如此,有劳郎君费心,东西我就收下了,多谢。”

      平雁没有立刻就走,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才又开口道:“多谢大人前些日子借我一条毡毯,我已清理干净,但今日……大家都不在屋内,那青毡太过沉重,我一人实在无法一并带来送与大人,可否劳烦大人随我亲自来取一趟?”

      他眼里有几分期许的神色,瞪圆了眼睛,仰着脸看着梅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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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各位大人的支持!预计21章(9月24号发布)入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