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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洋演唱会 南洋会馆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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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会馆穹顶之下,数千道聚光灯在夜空中编织、散开、重组。
岑霜站在升降台中央,眼睑下垂,导播从耳麦里传来的倒计时还在继续:“五、四——”
升降台缓缓上升,底部传来金属的嗡鸣,心跳跟着耳返里的倒计时同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三、二——”
灯光师的手停在总控台的推杆上。
“切——”
舞台地板裂开一道光的缝隙。
“——岑霜!!”
舞台四方,万人共坐。
众人视线聚焦主舞台发出山呼海啸,荧光棒的海洋瞬间沸腾,翻涌成一片颤动的星海。
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岑霜头发随意束成低马尾,一身简单的白色缎面衬衫和黑色阔腿裤被包裹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南洋的朋友——!!!”
圆形光斑中央,她睁开眼睛,将在身侧的麦克风举到唇边,空灵的粤语透过顶级音响系统扩散开来:
“你哋好吗?”
“好——!!!”
穹顶的声波反射板将声浪掀翻现场。
耳返里是震耳欲聋的伴奏和自己的喘息,眼前是无数挥舞的荧光棒,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渗进演出服的领口,带着微凉的痒意。
这是属于她的疆域。
伴奏切近,一首舞曲加入了南洋特有的甘美兰乐器采样,被岑霜混着电子节拍,唱的恣意又和谐,身体随着节奏摆动,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圆弧。
完成一组高难度的连续旋转,最后稳稳站定。她的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眼睛弯成月牙。
后台,导播间。
十二块显示着不同机位的监视屏环绕成半圆,主舞台全景、主唱特写、乐手近景、观众席依次排列。
导播老陈叼着烟,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
“南洋的朋友!谢谢你们——!!!”
导播间的各位工作人员听着外场岑霜的呐喊落下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乎要掀翻会馆,纷纷笑出声。
“3号机,推上去!”老陈在指挥里提示。
长达三十米宽的环形巨幕上,岑霜眼底惯常的慵懒笑意再次被投放在大屏幕上。
“最后一首《旧时光》,送俾大家。”岑霜微微喘息。
这首歌是她出道早期的作品。
青涩,却承载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简单的吉他拨弦前奏响起,岑霜抬手将耳麦戴得更稳一些。
然后,闭上眼睛。
“霜儿!要好好食饭啊——!!!”
蹩脚的粤语让岑霜紧闭的眼睫颤动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小弧度。
下一秒,那张格外生动甚至有些娇憨的脸被无处不在的高清镜头精准捕捉放大投射到舞台两侧巨大的环形屏幕上。
“噗嗤——” 台下爆发出响亮的哄笑与欢呼。
“霜霜,准备。”老陈的提示在耳返里提醒她回神。
岑霜立刻收敛残余的笑意,长睫轻颤,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
“3… 2…”倒计时简洁短促。
“1...”
刹那,岑霜睁眼精准望向正前方的主摄像机镜头,脚步轻移,在身后伴舞们的簇拥下随着音乐的节奏边唱边跳走向舞台最前沿。
VIP区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谢柏筠一身宽松舒适的米白色休闲装配着运动鞋,手指抵着下巴,姿态闲适地靠在舒适的座椅里。
抬手将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更低,目光越过涌动的人海定定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上,手指无意识蜷起。
十年了。
他一直在看,在听,在记录。
看着岑霜从校园时期的青涩少女一路唱到如今万人场馆,看着她拿下一个又一个奖项,看着她被掌声与鲜花簇拥,看着她始终保持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明亮。
……
一位摄影老师扛着机器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他的正前方站定。
“陈导,VIP区有个观众气质出众喔。”控制台的对讲机传来摄影师的声音。
老陈眯眼看向5号监视屏。
这边,谢柏筠察觉到镜头停留,一直撑着下巴的手指不疾不徐放下,静默两秒,唇角牵动了一下试图避开这意外的捕捉。
侧过头,场馆内变幻的灯光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恰好让帽檐下的脸更多地暴露在光线和镜头下。
老陈看准时机,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下达指令,“给他三秒特写。”
环形屏幕上的画面倏然切换。
原本是岑霜的特写或舞台全景画面瞬间切换扫过内场VIP区,不少岑霜各路认识的名流与圈内好友,还有一掷千金的忠实粉丝纷纷跟镜头招手。
谢柏筠手指放下的瞬间,一个特写镜头精准地切了上去。
岑霜歌声未停,舞步依旧踩着精准的节拍,目光与表情管理完美地投入在表演中。
“哇喔——!!!”全场突然哗然。
屏幕上,谢柏筠的面容被突然放大,一张极其出众的脸,依旧能辨析出清隽的意味,在特写镜头下,数万人一览无余。
正唱到一句尾音,岑霜忽然听台下爆发出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惊呼和起哄声。
正好歌曲行进到副歌前的一个自然停顿处,激昂的鼓点骤歇,音乐转为一段轻柔的过渡旋律。
岑霜对着主镜头方向,用粤语俏皮喊话:“边个喊嘅?出嚟,我请你食宵夜!”
台下笑得更欢。
“霜儿!看身后大屏幕!!!”台下一个嗓门洪亮的粉丝激动地大喊。
岑霜闻声一个轻盈的转身背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仰起脸看向那面巨大的环形屏幕。
台下,谢柏筠意识到躲不掉面前定住的镜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黑色的鸭舌帽下是被遮住的乌发,薄唇下透着若有似无的笑,不再试图避开。
然后,
抬起眼,
目光直视镜头。
瞬间,那双浓墨般的双眸隔着像素点,似是带着穿透力牢牢锁住岑霜的视线。
隔着屏幕,隔着喧嚣的人海,两人的目光好似有了交汇。
“互动!快!”老陈在耳返里催促。
这一瞬的恍惚极其短暂,岑霜猛地眨了下眼。
她将麦克风举到嘴边,转过身重新面对观众,话里带着调侃的笑意,尾音上扬:“哇,原来大家都钟意睇靓仔?”
“系——!!!” 台下哄笑。
谢柏筠因为岑霜的话而略感无奈,唇边的笑容依旧玩味,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额角。
这个动作被镜头继续放大在屏幕上,又引来台下一阵哄笑。
就在这喧腾的顶点,场务拿着一支备用无线麦克风穿过人群,礼貌地将话筒递给谢柏筠。
他在周围粉丝兴奋的注视下低笑了声,起身接过话筒,身姿挺拔,即使身着休闲装扮,也透出矜贵,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仪态修养
全场目光,连同数台摄像机,都聚焦在了这一刻。
谢柏筠嘴角一抿,话筒缓缓放到唇边,用带着京腔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
“你好,岑霜。”
语调低沉悦耳,带着些意味深长,瞬间压下了不少的喧哗。
不是“岑霜我很喜欢你的歌”,不是“我支持你好多年了”,不是任何她预想中的粉丝会说的话。
仿佛他们不是台上台下的观众与歌手,而是某个午后在街角偶遇的旧识。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老陈在耳返里焦急提醒:“霜霜,说话!”
睫毛猛的一颤,理智回笼,喉咙滚动吞咽。
“你好呀,这位好靓仔的观众,多谢你来睇我演唱会!”
这个网友倒比手机里更显可人。
谢柏筠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将话筒递还后重新落座,长腿交叠,姿态依旧休闲。
镜头移开,音乐恰在此时重新变得激昂,鼓点重重落下,副歌部分到来。
绚烂的灯光再次将岑霜笼罩,她伸出话筒指向台下,万人合唱的声音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在场馆内奔腾回荡。
……
“早唞啦,各位朋友!!”
岑霜鞠躬谢幕,升降台缓缓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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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姐!”
升降梯门打开,助理小唐的脸出现在门外:“网上已经起底那位观众啦!”
后台休息室乱中有序,服装助理抱着衣架穿梭,化妆师在整理刷具,经纪人李姐正四处转。
小唐把手机举到她面前:“系京市谢家少爷,叫谢柏筠。哇,谢氏集团的执行董事,真系好靓仔。”
岑霜接过水杯,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谢家?
岑霜低头一看,屏幕上全是关于谢柏筠的词条,连他的教育背景、家族背景都被扒得一清二楚。
“搞咩啊……”她眉头一蹙,语气里带着懊恼,“我当时就随口点下想搞气氛的!”
现在倒好,让一个陌生人因为自己被全网“起底”,心里别提多过意不去了。
“霜霜,”李姐走过来,递给她一板喉糖,“今晚状态很好,但互动环节的那个谢柏筠,不适合炒话题。”
“我冇炒话题。”岑霜扯了扯嘴角,她现在只想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瘫在床上。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
她拿起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Lunar:【恭喜,演出很成功。】
岑霜看着这行字面上露出喜色,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敲完字后发送。
霜糖:【今日演出有点小闯祸。】
Lunar:【南洋的观众把屋顶掀了?】
霜糖:【让一个陌生人因为我上热搜了(捂脸)】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直在闪烁。
“霜姐,车准备好啦。”小唐在休息室门口提醒道。
岑霜收起手机,跟着她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
Lunar还没有回信息,但是岑霜习惯性的分享把生活中那些小小的、琐碎的快乐分享给屏幕另一端那个人。
霜糖:【今日收工去食宵夜,发现南洋有间糖水铺的杨枝甘露好好味!】
这是他们互相在网上联系的第十年,从高中时抱怨食堂的饭菜,到现在分享世界各地的小吃。
Lunar:【(转发链接:《糖分摄入过量对声带的潜在影响》)】
霜糖:【……Lunar,你是我妈咪派来的卧底吗?(跪了)】
这么多年以来,两人好像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距离,不问对方姓甚名谁。
“咳咳咳...”喉咙忽然一阵发紧,熟悉的痉挛感涌上来。
岑霜捂住脖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岑霜!”李姐惊慌地冲过来,拍着她的背,“又发作了?药呢?快拿药!”
助理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箱,塑料瓶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岑霜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然后连接手机,按下播放键。
舒缓的白噪音流淌进耳道,任由那些声音将自己包裹。
那是Lunar专门为她调制的频率,混合了深海涌浪、林间风声和某种规律如心跳的底噪。
他说这是根据“双耳节拍”原理设计的,能帮助放松喉部肌肉,缓解她的声带痉挛。
第一次发作是在三年前,一场巡回演唱会的后台。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声带肌紧张性痉挛,开了药,但也警告她必须减少工作量。
岑霜做不到,舞台是她的生命。
然后Lunar发来了第一段音频。留言,“我查了一些资料,也许有帮助。”
她试了。
奇迹般地,那温柔的声浪包裹着她,喉部的紧绷感一点点松解,像退潮的海水缓缓离开沙滩。
喉部的痉挛渐渐平息。
岑霜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她摘下耳机,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好点了?”李姐递过来温水,眼里满是担忧,“顾医生说再这样频繁发作,可能要考虑手术。”
岑霜打断她,声音沙哑,“我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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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外,谢柏筠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
周秘书从前座回头:“谢董,直接回公馆吗?”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南洋会馆的霓虹灯渐次熄灭,散场的人群如退潮般涌向四面八方。
轿车穿过繁华街道,驶向安静的山顶住宅区。
周秘书从前面递来一份文件,“谢董,港岛的岑晨议员上周通过官方渠道询问过谢氏实验室的声学治疗技术,说是为妹妹的声带问题寻求合作。”
“岑晨?”谢柏筠的眸色动了动。
谢氏实验室的声学治疗技术本是针对神经源性发声障碍的专项研究,去年刚完成临床验证,没想到会被岑家盯上。
他翻看着文件,语气平淡,“回复岑议员,就说谢氏愿意提供定制化治疗方案,合作细节我亲自对接。”
周秘书愣了愣:“亲自对接?”
谢柏筠放下文件,唇角牵起一丝淡笑,“照做。”
谢柏筠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却不是岑霜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身影,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京市国际高中暴雨的傍晚。
“谢总,到了。”
周秘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谢柏筠睁开眼,车已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
他推门下车,夜风拂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谢柏筠点开。
霜糖:【突然想起当年我第一场校园演唱会,台下得五十几人咋。】
【现在想来简直好似一场梦。】
谢柏筠看着这行字眼神一闪。
当时小礼堂里确实只有五十个人,他是其中之一,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不是梦,是你应得的。】
发送。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早点休息。】
霜糖:【知啦~ Lunar。】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夜风拂面,谢柏筠失笑摇摇头,放下手机。
倒真有些期待下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