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左右矛盾（8） ...
-
审问范杰的中途，蒋云翼拄着拐走出观察室，实话说范杰并不符合他心中设想出的凶手的缜密感。
凶手表现出高度的反侦察能力，却留下了大量指向性极强的生物证据，所以范杰更像是凶手设计出的完美的替罪羊。
选择在徐安若与范杰私通之后动手，正好将警方的怀疑对象引向这个有前科、与死者有亲密关系且偷取了大量钱财正值畏罪潜逃的情夫。
正在蒋云翼思考时，手机恰好震动，是区治安民警老卢从前线带来的好消息。
“蒋组长，池塘抽干了，有重大发现！”
蒋云翼精神一振，“我马上到。”
紫阳公园的那个池塘面积不小，又处在公园景观核心位置，但蒋云翼的直觉告诉他，假如池塘边是凶手真正的作案地点，他大概率会把某些东西扔进水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得抽水细查。
抽水机抽了整整一周后，露出池底厚厚的淤泥和沉积多年的垃圾，几名民警穿着防水裤，正小心翼翼地在水底摸索。
当天下午，紫阳公园的池塘边围满了人。
“蒋组长，这边来！”老卢招手。
蒋云翼拄着拐杖走近，只见淤泥里躺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电瓶车，方清悦和陈乐宣也是刚刚赶到，正蹲在车边拍照取证。
“车牌还在，”方清悦指着车尾，“已经让乐宣去查了。不过更关键的是这个……”
她戴上手套，从电瓶车脚踏板的位置拽出一个塑料密封袋。袋子被水泡得发白，但能看清里面装的东西：沾着干涸血迹的砖头、手套与鞋套、医用口罩，还有女士挎包。
蒋云翼瞳孔一缩。
方清悦小心翼翼地打开女士挎包，里面有几张银行卡、少量现金，还有身份证和手机。
身份证上的女人正是徐安若。
“手机已经泡坏了，但也许技术科能恢复数据。”方清悦将证物装袋，“砖块的尺寸和伤口形态初步吻合，需要回去做详细比对，但这很可能就是凶器。”
“陈乐宣，电瓶车的情况呢？”蒋云翼问。
陈乐宣早就联系了交警支队，二十分钟后，查询结果反馈回来。
“车牌号属实，登记车主叫刘建军，住在城西锦绣花园小区，但这辆车在案发前就报案失窃了。”
“锦绣花园？好耳熟的名字。”陈乐宣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突然想起什么，迅速翻看手机里的资料，“头儿，我想起来了！任明杰的前妻，她娘家就住在锦绣花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蒋云翼立即下令，“勋阳，带人去锦绣花园调取电瓶车失窃案发时的所有监控；乐宣，联系技术科，把这辆电瓶车里里外外彻底勘查一遍，特别是车把、坐垫这些可能留下生物痕迹的地方。”
……
调查进展比预想的要快。
傅勋阳在锦绣花园的监控录像里，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男人，用黑科技撬开了电瓶车的车锁，然后骑车消失在夜色中。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身形特征与范杰完全不一样。
与此同时，技术科在电瓶车的车把缝隙里，提取到了几枚残缺的指纹，经过比对，与范杰的指纹特征也完全不符合。
“看来范杰基本上洗清了嫌疑。”陈乐宣和傅勋阳汇报着。
“如今嫌疑都指向一人，那就是死者徐安若的丈夫，任明杰。”蒋云翼摇了摇头，“但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任明杰在徐安若的预计死亡时间段内，正在参加一个公益组织的线上直播活动，直播录像显示，从晚上八点到九点，他全程出现在镜头前讲授PPT课件。
这个不在场证明看起来无懈可击。
“如果直播是假的呢？”傅勋阳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他提前录好了视频，然后在案发时间播放？”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蒋云翼沉吟片刻，“勋阳，你负责一帧一帧地分析那段直播录像；乐宣，我们去任明杰住的小区，走访他所在居民楼的邻居，看看有没有线索。”
……
任明杰住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内，傅勋阳在反复观看直播录像时，还是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异常。
在直播进行到八点十七分时，录像里似乎传来了一声闷响以及些许吵闹的杂音。
这个细节在直播当时并没有引起任明杰的注意。
但傅勋阳不这么认为，他把这段音频单独提取出来，用专业软件进行降噪和增强处理。
这些声音很轻微，但经过技术处理后清晰可辨：在那声闷响之后，紧接着传来的是孩子的哭喊声，和成年人的斥骂声。
与此同时，蒋云翼和陈乐宣也在任明杰的楼上住户家中得到了关键的证词。
“那天晚上？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住在任明杰楼上的女主人回忆道，“是我家孩子把装饰用的花瓶摔碎了，我老公气得把孩子打了一顿，孩子哭得那叫一个惨……这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隔壁邻居还过来敲门劝我们别打孩子呢。”
“具体时间是哪天晚上？”陈乐宣追问。
“我想想啊，是13号的晚上！”
徐安若的死亡时间是14日的晚上，任明杰的直播也是14日的晚上，为何他直播视频里会出现13日晚上的噪音呢？
唯一的理由就是，任明杰在13日晚上提前录制了直播授课视频，然后在14日晚案发时间播放。
而在录制过程中，楼上恰好发生了孩子打碎花瓶、父亲打孩子的事件，这些声音被无意中录了进去。
不在场证明不攻自破，真是时也命也。
……
逮捕任明杰的过程很平静。
他当时正在给病人看牙，见穿着便衣却满脸刑警味的蒋云翼（拄着拐）和陈乐宣走进来，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请让我接待完最后一个患者再跟你们走吧。”
在那之后，他甚至没有试图反抗或辩解，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让陈乐宣给他戴上手铐。
审讯室里，任明杰依然保持着那种儒雅冷静的风度，直到蒋云翼将所有证据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池塘里捞出的电瓶车，直播录像的造假证据，以及从诊所办公室抽屉里搜出的、与前妻交通事故相关的所有文件。
“你的前妻不是死于交通意外，对吗？”蒋云翼直视着他的眼睛，“撞死她的人就是徐安若的情夫，范杰。”
任明杰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那张总是温和带笑的脸，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我在婚内出轨了徐安若，本来打算跟她谈离婚的。”任明杰终于开口，“其实当时我都跟她谈好了，净身出户……可是她突然告诉我，她怀孕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说这是老天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
“所以你就联合徐安若一起杀了她？”陈乐宣追问道。
“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这样一个杀妻骗保的人渣吗？”
任明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空洞，“我当时就后悔了，为了孩子我决定痛改前非，和她重新开始……结果没过多久，她就出车祸去世了。”
“前妻去世后，我就光明正大地和徐安若结婚了……然而，就在前段时间，我发现徐安若骗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压抑的愤怒和痛苦终于涌了上来。
“那天，我在家里整理旧物，无意中发现了徐安若藏在首饰盒夹层里的一部旧手机，出于好奇，我修好了它。”
任明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红血丝。
“旧手机里面全是她和范杰的聊天记录，原来范杰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一直有联系。而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徐安若负责引我前妻过马路，范杰开车撞死的她，他们合谋杀人，就是为了让我腾出位置，好让徐安若上位，图谋我的家产，以及前妻的保险金。”
“你们能想象吗？我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的女人，竟然是杀害我亡妻的凶手！我就像抱着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她还在我面前演戏，装作若无其事……从那天以后，我完全无法再继续与她过夫妻生活，所以她才察觉到我的异样，竟然还想跟我提离婚分财产，然后跟那个奸夫远走高飞。”
“所以我杀了她。”任明杰狞笑着，死死盯着蒋云翼。
“蒋警官，你也觉得我很残忍吗？可如果你是我，发现深爱的人其实一直都在算计你、把你当傻子玩弄，你会怎么做？你会原谅她吗？”
审讯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蒋云翼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直起腰，眼神中并没有任明杰期待的惊愕，反而异常平静
“我理解。”
这三个字让任明杰愣住了。
蒋云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爱人，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将你吞噬殆尽的怪物。所有的温存都是假象，所有的誓言都是欺骗。”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八年前的那个雨夜，谢宸泽带着一身陌生的血腥气拥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小翅膀，我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
那种令人窒息的战栗感，那种对枕边人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恐惧，至今仍残留在他的记忆里。
“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被背叛。”蒋云翼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刺任明杰的内心，“更多的是一种自尊心被践踏的耻辱感。你恨自己眼瞎，恨自己曾经付出真心却喂了狗，恨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任明杰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手铐限制住，“这种耻辱感简直让人发疯！恨不得亲手杀了对方，把这块烂肉从生命里剜出去！”
“所以你就触犯法律，哪怕是万劫不复，也想拉着对方一起毁灭。”蒋云翼缓缓补充道。
任明杰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找到同类的疯狂，“蒋警官，你懂……你真的懂我……”
“我懂。”蒋云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不会像你一样，选择用杀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审讯室的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任明杰说：“因为有些人，不值得你以身试法。”
门开了，又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任明杰和敲笔录的陈乐宣。
任明杰呆坐在椅子上，突然捂着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开始是压抑的轻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走廊里，蒋云翼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几分钟，陈乐宣也审讯室里走出来，担忧地看着他，“头儿，你没事吧？”
“没事。”蒋云翼睁开眼，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自持的模样，“案子结了，待会一起整理卷宗，准备移送检察院吧。”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办公室走去，受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某个被刚才那场审讯重新撕开的旧伤口。
但他永远不会成为任明杰。
永远不会。
……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左右矛盾（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