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与熵》山之白

3、星辰花 你看到星星

　　新神很难安稳。神殿最深处的暖春里，危机悄然高悬。

　　必须像野兽一样撕咬，争夺人间的信仰，争夺领域，很容易就卷入了神战。

　　在那里神明只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神形俱灭，数据归零。

　　钟磬声阵阵，琉璃神殿宁静不再存在。浩劫降临了，谁也躲不掉，电子之神与智能之神为了争夺“信息领域”里谁是主宰，撕破了脸。

　　战火燎原，数据洪流，只见那漫天箭雨，眼看着都要将神界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霓虹色。

　　旧神们高居云端，冷眼旁观，就只是端着酒杯，像是在看斗兽表演，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而新神们却要站队。神殿门口，厄瑞玻斯紧紧攥着芙拉的手。

　　“芙拉，”他眼底不舍，还有野心，和那深深的歉意，“我得去。”

　　芙拉回握发现他在发抖，兴奋，孤注一掷，决绝的激动。

　　“智能之神许诺了我，”厄瑞玻斯急促地解释着，“只要赢下这一战，他会让熵增之力成为信息域的底层一切！”

　　“那是根基，是世界的本源，”他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住她，呼吸在交缠。

　　到那时，我就不再是那个随时会消散的污秽新神。我将拥有足够的力量，真正地护你一世安稳，不再让你受那些旧神的白眼，不再让你只能躲在这神殿里。

　　芙拉望着那双黑眸里翻涌的欲望，年轻的新神呀，谁不是充满着对未来的疯狂憧憬呢。她咽了回去，不再拦住他了。神若想立足，这跨过尸山血海。退一步万丈深渊。

　　“好。”她终究点头。

　　厄瑞玻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轮廓，埋藏在自己身体心灵的最深处。

　　他转身，玄色长袍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霓虹色的战场。

　　芙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黑色消失在天际。她未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数百年。

　　神殿的日子无比漫长。起初，芙拉守在金殿里，她不敢走远，生怕错过他归来。

　　她开始在神殿外种花，星辰花，夜里开放，花瓣如碎钻般，一阵阵闪烁，像她爱人的眼睛，也会在她爱人回来时，让他想起她的眼睛，她的等待，她久久的守候。

　　“你要记得路啊，”芙拉把种子埋进土里，“花到了晚上会发光。”

　　你看到了星星，就能找到家了。

　　一两天，一两年。星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从神殿门口，铺满了整个前庭。

　　数不清的夜晚，成千上万朵星辰花亮起，璨然仿佛流淌的银河，指引着归人，却也等不到归人。

　　只有风空荡荡的，穿过花海，一阵阵寂寥的沙沙声，像是说，等不到了，永远等不到了。

　　战火绵延，为什么一切就像永远都没有尽头呢。那天凌晨芙拉在给花浇水，心口突然绞痛。

　　紧接着。那根一直维系在她与厄瑞玻斯之间的、若有若无的感应线断了。

　　那是彻底的死寂，一切骤然停止。厄瑞玻斯的气息彻底消散在了神界。

　　“啪。”手中的水壶落地，摔得粉碎。芙拉慌了，她顾不得花神的仪态，提起裙摆，疯了一样冲向神界的上层区域。

　　她赤着脚，踩过尖锐的云晶石，鲜血淋漓却毫无知觉。终于，她拦住了一位路过的上位神。那是掌管秩序的神明，高高在上，浑身散发着凛冽的神辉。

　　“他在哪？”芙拉死死抓着上位神的衣袖，指关节泛白，“厄瑞玻斯……那个熵增的新神，他在哪？”

　　上位神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狼狈的脸上，又扫过她染血的赤足，眼神里没有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哦，那个混乱的小家伙啊，”上位神漫不经心地拂开她的手，像是拂去一粒灰尘，“死了。”

　　芙拉晃了晃，险些栽倒,“不可……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回来的……”

　　上位神看着她，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怜悯,那是看蝼蚁般的怜悯。

　　“芙拉，你太天真了。新神的战争，本就是大鱼吃小鱼，”上位神指向远处那片依旧硝烟弥漫的战场,语气理所当然。

　　“你忘了之前的蒸汽之神与电力之神？斗了几百年，两败俱伤。结果呢？连带着他们麾下的几百个附庸小神，全被海水之神与雷电之神一口吞了。”

　　“连一颗完整的神格都没剩下。”

　　芙拉浑身冰凉。

　　“熵神本就根基浅薄，全是乱码拼凑的残次品，”上位神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叹厄瑞玻斯的不自量力，“能在那种绞肉机里撑这么久，已是不易。”

　　“芙拉,”上位神最后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你是神界最受宠的花神，又何必为了一个已经逝去的、注定会被淘汰的新神伤神？”

　　说完，上位神化作流光离去。

　　只留下芙拉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神道上。风很大，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底那无边的寒意。

　　她知道，那些在断崖上的依偎，那些掌心传递的温度，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都不是假的。那个笨拙地捧着种子，说要把人间春天都送给她的少年，是真的爱过她。

　　可是爱救不了新神。日复一日的等待，磨平了心底执拗，绝望铺天盖地。

　　就在绝望快要将花神殿彻底淹没时，一抹刺眼的金色撕开视野。

　　财神普鲁托的座驾，他铺天盖地的追求。

　　一夜之间，神殿前庭那些柔弱的星辰花，消失了，化为满地流淌的黄金。

　　金币像落叶一样堆积，掩埋了那些曾在夜里闪烁的微光，每一寸泥土都被覆盖，每一丝春意都被赤裸裸的财富封死。

　　普鲁托甚至用最昂贵的红宝石，雕琢出无数个芙拉的模样。微笑的、沉思的、浇花的，摆满了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嫁给他吧，芙拉。这可是财神啊。金钱与鲜花，本就是世间最完美的绝配。”神界的众生都在起哄。

　　那些曾在战火中瑟瑟发抖的小神，都在艳羡。他们围在神殿外，近乎逼迫，劝颂着她。

　　“普鲁托能给你安稳，永恒的安稳。点头吧，再也不用担心枯竭，陨落。他会是你的庇护伞。”

　　芙拉心口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目光穿过那些璀璨的珠宝，却仿佛看到了千万年轮回里的孤寂。

　　太冷了，神殿像一座坟墓。

　　承诺给她春天的人已经离开很久。笨拙地去数花开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芙拉闭上眼，眼角滑落泪水，被金光蒸发。

　　既然等不到那个人，既然安稳是这神界唯一的生存法则。她就这么做吧。

　　“好。”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金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