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烟草》山之白

3、越界的下场 瓦塔，快跑

　　你瞧那一轮满月，像一只充血泛红的独眼，冷冷俯瞰着这片被世人遗忘的海域。烬屿的石屋内，劣质烟草燃烧起滚滚烟雾，浓稠得几乎凝滞在空气里。

　　菲斯跨坐在窗台之上，指尖那点明明灭灭的火星，是沉沉黑夜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她渴望着她的爱人，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孤独死寂，但谁说这里没有激情，何尝不是一种诡谲的爱意，正好适合禁忌的感情发酵疯长呀。

　　她微微仰头，脖颈弯出一道弧线，脆弱又优美，如同濒死的天鹅。

　　“瓦塔……”她低声呢喃，带着烟气的温热吻，重重覆上眼前女人的唇。

　　瓦塔总是纵容她的小神明，那么可爱，那么肆意，就让她想起年少时自己也曾意气风发的时光。

　　这位素来冷锐凌厉的狩猎女神，此刻敛去了一身刀削般的锋芒，局促地微微弓起脊背，任由神格尚浅的菲斯，在她唇齿之间肆意索取。

　　屋内情欲翻涌，月光落下来，将彼此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细碎的喘息混着低低的吟哦在石屋中散开，菲斯的手掌抚过瓦塔绷紧的腰腹，指尖划过她嶙峋有力的背脊。

　　墙角斜靠着瓦塔的银弓，弓身缠着几束菲斯亲手编就的干烟草花环，编得粗糙甚至有些歪扭，瓦塔却从来没有将它解下过半分。伴随着屋内两人的动静，花环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一切都美丽的像个梦幻般的故事，甚至不知为何好像泡影，好像不会久留，可能沉醉到了极致就会隐隐带上些悲哀的颜色。

　　月色之下，瓦塔低头望着怀中的菲斯。她实在太单薄，仿佛稍稍用力，这副身躯就会折断。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中，燃烧着一股灼热的执念，连古老的神祇都会为之动容。

　　“再吸一口。”菲斯把快要烧到指节的烟蒂递到瓦塔唇边，眉眼间漾开一抹不顾后果的媚色，“这是我最纯粹的神力，全都给你。”

　　瓦塔眉头蹙起，正要开口斥责她这般肆意耗损自身的举动。

　　礁石后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嗤笑。

　　“咩——”是山羊的嘶鸣，声音里却裹着人类才有的阴狠恶意。

　　瓦塔猛地转头，银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窗外的岩石上扒着一个半兽人，头上生着羊角，浑身散发腥膻的臭气，一双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向屋内。那是畜牧之神手下的侍从。

　　“啧啧，我说瓦塔大人深夜不在值守巡逻，原来是躲到这种荒僻地方。”羊脸侍从咧开嘴，露出一嘴焦黄腐朽的牙齿，语气满是嘲弄，“跟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神厮混在一起。”

　　“找死！”瓦塔勃然大怒，抬手虚握，墙角的银弓瞬间飞落至她掌中。

　　可对方早有防备。

　　怪物怪叫一声，捏碎手中传讯符石，化作一缕黑烟转瞬遁走，恶意的笑声顺着海风飘荡过来：“你就等着吧！我主人最厌恶自甘堕落的神明！尤其还是和窃取信仰的小偷纠缠不清！”

　　菲斯脸色霎那间惨白，慌慌张张扯过长袍想要遮掩，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快跑，瓦塔，你快逃走，别回去，回去你会死的。”

　　瓦塔望着菲斯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口仿佛被一把生锈的钝刀来回割锯，阵阵钝痛蔓延开来。

　　逃？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爱琴海疆域辽阔，可哪里又能容得下一个背弃阵营的神明。

　　倘若她拒不回去领受责罚，畜牧之神降下神罚，首当其冲、会彻底消散的，就是神格低微的菲斯。

　　瓦塔深吸一口气，拨开菲斯的手，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硬。

　　“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话音落下，她握紧银弓，义无反顾冲进沉沉夜色之中。

　　海的对岸，畜牧之神的神殿是一座巨大棚屋，四处弥漫着牲畜粪便与腐烂草料的刺鼻气味。数十位依附于此的落魄古神垂首站在四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瓦塔跪在大殿正中，自身引以为傲的神力，被高位神明的威压死死压制，沉甸甸地压在泥土地面上。

　　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中，体态肥硕的畜牧之神慢条斯理地剔着牙。方才告密的羊脸侍从跪在他脚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复述着方才石屋内所见的一切。

　　“我亲眼所见！二人亲密相拥，那股烟草的气味隔得老远都闻得到，咱们整个神系的脸面，都被瓦塔丢光了！”

　　畜牧之神停下手上的动作，垂眼俯视跪在地上的瓦塔，眼神轻蔑，如同在打量一头染上疫病的疯狗。

　　“瓦塔，我供给你生存所需，保你神力存续，让你手中的弓依旧能够拉满，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瓦塔牙关紧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畜牧之神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来，身上肥厚的皮肉跟着一阵晃动，“做依附者，就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也配谈私事？”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瓦塔视若性命的银弓被无形力量抓起，狠狠掼砸在地面。紧接着，一只裹着铁靴的大脚重重踩踏在弓身之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在死寂的棚屋里格外刺耳。这把曾经在神话年代射杀过无数凶魔的银弓，就此断作两截。弓上那束干枯的烟草花环，顷刻间化为漫天飞灰。

　　“不要！！！”

　　瓦塔双目赤红，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她不顾一切想要扑上前去，却被神力结界狠狠弹飞。

　　畜牧之神随手甩出一道浑浊神力，狠狠击中瓦塔胸口。

　　“噗——”

　　瓦塔仰面栽倒，一口金色的神血喷涌而出。她的身形开始剧烈闪烁，躯体边缘泛起虚幻溃散的迹象——这是神格濒临崩碎的征兆。

　　“既然你这般看重那个卑贱的野神。”畜牧之神嫌恶地擦了擦手掌，好似方才触碰了什么污秽之物，“那就滚。带着你这份廉价的情爱，离开我的领地。从今往后，但凡有谁敢收留这条丧家之犬，便是与我为敌。”

　　棚屋大门轰然敞开，一股巨力将瓦塔掀飞出去，她像一袋废弃杂物，重重摔落在门外泥泞的土地。

　　暴雨倾盆而下，冰冷雨水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神光。

　　瓦塔艰难撑起身子，断裂的银弓就浸泡在不远处的泥水之中，死寂得如同一具尸体。她颤抖伸出手，将断弓紧紧搂入怀中。这是属于她的荣光，也是她和菲斯之间仅存的念想。

　　“瓦塔……”几道细碎的低语从身后传来。平日里尚有几分交情的几位落魄神明躲在门缝后张望，眼神复杂，藏着一丝同情，更多的却是避之不及的恐惧。

　　瓦塔没有回头。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彻底完了。

　　神格受损，失去庇护，在诸神林立的世间，或许连这个寒冬都熬不过去。

　　可是菲斯还在等她。

　　那个傻姑娘，此刻说不定正趴在窗台，遥遥望向这边。

　　若是现在折返，带上她一同逃亡，哪怕漂泊天涯海角……

　　一丝微弱的希冀，在瓦塔眼底亮起。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迈步朝着烬屿的方向挪动。

　　可那点光亮转瞬便彻底熄灭。畜牧之神那道充满杀意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

　　谁敢收留她，便是与他为敌。

　　倘若自己回到菲斯身边，带给爱人的不会是解脱，只会是灭顶的灾祸。菲斯只能依靠微薄的烟草神力勉强维系神形，根本抵挡得住其他神明的迫害。

　　她回去，只会害死菲斯。瓦塔悬在半空的脚硬生生停住。

　　雨水顺着她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淌落，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泪，满口满心都是苦涩。

　　她缓缓转过身体，背向那座承载温暖与爱恋的烬屿，背向自己此生唯一挚爱之人。

　　她也舍不得，但她更不能让自己酸痛的表情被人瞧见，后悔这件事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口子，就会飞速的传过去。

　　她的目光投向荒野深处，那里矗立着一座破败古老的图腾。归属一位地位更低、性情贪婪，却正急需强悍打手的荒野之神。

　　去到那里，甘愿做一个凶狠的爪牙，或许还能苟延残喘活下去。

　　她没有办法了，她手上一个筹码都没剩下了，漫长的时光给了她无数的煎熬，近乎剥夺走了她的一切。

　　只要她活下去，只要不再和菲斯产生半点牵扯，畜牧之神的怒火，就不会落到那个女孩身上。

　　“蠢货。”瓦塔低声喃喃，分不清是在说菲斯，还是在咒骂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能献出只剩下她自己，虽然即使她万万本不该这么做。

　　怀中锋利的断弓硌进皮肉，刺骨的疼痛，她要把这份痛楚牢牢刻进骨髓。

　　这位昔日高傲的狩猎女神，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一瘸一拐，向着截然相反的沉沉黑暗走去。

　　每一步踩进泥泞，都像将自己的心碾得粉碎。

　　我只求你好好活着，为此，我甘愿自堕泥潭，承受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