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络》溱非秦

16、郭延·新生

　　夜色逐渐笼罩京都，江府依旧灯火通明，素衣安静地在桌案一角替江溱研着磨。

　　桌案的对面坐着一个一身布衣的男子，身形削瘦，面容清秀。若细看其面庞，便会发现这竟是那日云衣坊被江溱留下的那名小厮。

　　江溱放下手中由小厮带来的账本，这是江溱前些日子吩咐他这些天整理云衣坊的所有布料和绸缎，并一一记录归档在册。

　　小厮记录得详尽却又不显得繁琐，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江溱一页页看下来越看越满意，翻过最后一页之后，抬眼看向他。

　　“我记得你叫郭延？”

　　郭延眉眼轻颤：“姑娘记得没错，是叫郭延。”

　　江溱笑着，身子往桌案的方向倾了倾：“你可愿跟着我，为我办事？”

　　郭延嘴唇嗫嚅了一番，猛地站起身后跪了下来：“姑娘说笑了，自姑娘那日在云衣坊留下郭延时，郭延便是姑娘的人了。承蒙姑娘不弃，郭延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溱上前去想要扶起他，却没料到郭延看起来人虽削瘦，力气倒是极大，江溱使劲儿拉他也没拉起来。一时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郭延……”郭延声音染上哭腔，“郭延只觉得感恩小姐。”

　　江溱拗不过他，只得任由他跪着，但自己也蹲下身子平视着他：“何谈感恩？”

　　郭延抬眼对上江溱双眸，脑海回想起那日再见江溱的场景来……

　　偌大的云衣坊一时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郭延踉跄地从染缸旁站起，若不是牌九还四散着，刚刚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接下来的两天，郭延一如往常地打开云衣坊的大门迎客，店里空荡，他便独自整理。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每每郭延疲惫时，他便会坐在门槛上，远远地朝着某个方向张望着。

　　直到那日，几日无人踏过的门槛迎来了第一个客人，彼时的郭延正弯腰擦着柜角，只觉得周身笼下来一道阴影，起身看到来人面容时却愣在了原地。

　　“小姐？”

　　江溱点点头，目光越过郭延的肩膀环顾了一圈店内，语气中带着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郭延低着头：“小的叫郭延，延续的延。”

　　“郭延，好名字。我且问你，那日你为何一个人坐在染缸旁？”

　　郭延面上染上悲伤：“郭延虽家贫，却也自小被阿娘教导，知恩要图报，更不能染上恶习。阿爹早亡，小人很小的时候便找些活计补贴家用，可奈何我太过瘦小，很多人家都不愿意用我。”

　　说及此，郭延眼睛里微微闪着光：“是老爷收留了我，让我做个洒扫的小厮，还经常给我带点心吃。郭延如何能，如何敢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江溱没作声，早在来之前她便让钱朗去过郭延的住所，知晓他现下所言句句属实。

　　“既如此，你可否愿意帮我一个忙？”

　　郭延面上带着茫然，从小到大，除了阿娘之外，江溱是第二个这样对他说话的人。

　　第一个，是已经故去的江承灼。

　　“姑娘尽管吩咐，郭延愿尽绵薄之力！”

　　……

　　“郭延？郭延？”

　　江溱一只手在郭延眼前晃动着，郭延猛地回神：“啊……在。”

　　江溱失笑，再次抬手要将他扶起，这一次郭延随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姑娘，您和老爷一样，都愿意相信郭延，郭延无以为报。”

　　江溱摆摆手，素衣从衣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来递给江溱，江溱拿了又递给郭延。

　　郭延仓皇地跪了下去：“小姐，若是郭延做错了什么，惹得小姐不开心了，郭延……”

　　江溱哭笑不得，身旁的素衣也抿着唇角憋笑：“郭延，”郭延被打断，耷拉着眉眼看江溱，“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你先起来。”

　　郭延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姑娘......这是何意？”

　　“这些银票是给你的，拿回家去买点好的给你阿母补补身子。”江溱将银票塞进郭延手中，轻轻拍了几下。

　　郭延面露难色，刚要拒绝时江溱适时开口：“这些钱是你这些日子在云衣坊做活的报酬，是你应得的，”

　　江溱回身坐回桌案前，期待的看着郭延：“郭延，你可愿随我一同去江南？”

　　郭延一愣：“江南？”

　　“不错，江府刚刚出事，京都中的老板们大都不愿意与我合作，我想亲自去江南找阿爹之前的一位旧友。”

　　江溱安静地等待着郭延的回答，她本也没打算让郭延立即答应，毕竟郭延家中还有年长的母亲。果不其然，郭延思索片刻后开口道：“姑娘，此事可否容我回家与阿娘商议后再做决断？”

　　江溱自然应允，郭延还想推脱不要银票，却又害怕江溱生气，只得拿着银票离开了江府。

　　待郭延走了，素衣这才轻笑出声：“这个郭延可真有意思，生怕小姐不要他了。”

　　江溱也笑笑：“有情有义之士，真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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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就到宵禁时分，郭延回家的步履渐快，神色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期待。不远处家门口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在往外张望着，郭延小跑过去：“阿娘，外面冷，你怎么不在屋里等？”

　　年迈的孙二娘一边被郭延搀扶着进屋，一边在嘴里念叨着：“娘见天色晚了，你还不回来，害怕你出什么事，便出来瞧瞧。”

　　郭延扶着孙二娘坐下，弯腰间露出了怀中的一沓银票来，孙二娘见了抓着郭延的胳膊急切地道：“我儿，这些银票是哪来的？”

　　郭延低头看了看，从怀中将银票取出放在陈旧的桌案上：“娘，我正要告诉你呢，这是江姑娘给的。”

　　“江姑娘？”孙二娘上了年纪，眯起眼睛数了数桌案上的银票，“你在云衣坊做工哪值这么多钱，莫不是江姑娘给多了？你明日给人家把多余的还回去。”

　　郭延在江府时紧张，没有细数银票的数额，如今被孙二娘一提醒方意识到不对。

　　孙二娘见他不说话，急了起来：“你这孩子，娘从小便教你，做人要有良心，是咱们的咱们受之心安理得，不是咱们的可千万不能拿......”

　　“娘！”郭延声音不小，倒把孙二娘吓了一跳。

　　孙二娘察觉不对：“你怎么今日回来这般奇怪，可是出了什么事？”

　　郭延摇摇头，看着孙二娘半晌后终于嗫嚅着嘴唇开口：“江姑娘今日跟我说......想带我去江南。”

　　狭小的房间一时陷入了安静，孙二娘脸上担心的神色凝固着，半晌方才开口：“江南？江南那可是个好地方，好地方，好地方啊。”

　　“娘......”

　　孙二娘眼眶湿润，苍老的手轻轻覆上郭延的手：“我的儿长大了，应该是要出去闯荡一番的，娘不拦着你。”

　　郭延喉头发堵，看着孙二娘泛红的眼眶一时哽咽。

　　见郭延这样，孙二娘长叹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些许落寞：“你是我和你爹老来得子，生下你没几年之后你爹便走了。其实娘早都想过，你该是要有一个谋生的手艺，日后不只是为你，还要为你的媳妇着想。”

　　“你是个好孩子，能吃苦，人又机灵。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娘不会拦着你，你且放心去吧。”

　　郭延低着头没说话，脸上早已是湿润一片，孙二娘也同样泪流满面，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郭延长大，自觉很多地方对不起郭延，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你若想随江姑娘去江南，那便不用担心我，为娘是年纪大了，但还是能自己照顾自己的。等你从江南回来了，再来好好照顾我。”

　　郭延再也忍不住了，一时哭出声来：“娘！”

　　孙二娘笑着应声，抓着郭延的手紧了紧。

　　母子二人在这狭小的屋子里，依着微弱的烛火，相依而泣。

　　次日清晨，钱朗出门采买，刚推开门便见到郭延在门口等候着：“郭延？怎么不叩门？”

　　郭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时间还早，怕打扰到你们。”

　　钱朗捏着胡子拍了拍郭延的肩头：“那你多虑了，我们家小姐可是很早就起了，在院儿里头锻炼呢！我先带你进去吧。”

　　郭延谢过了，跟着钱朗往里院走去。

　　江府是先帝赏给江承灼的，规格虽不算大，但该有的应有尽有，被崔琢和江承灼布置的颇为精致。

　　里院里放着一座不大的假山，还种着一栏竹子。清晨的薄雾笼在竹叶上端，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院落中央处，江溱穿着素白的干练劲装，纤细的腰肢被黑色的腰封勾勒出恰到好处的曲线，高高竖起的马尾徒增了几分英气。

　　江溱此时正捧着一卷书，手不断在空中挥舞着，整个身体也随着手的动作轻晃着。察觉到来人，江溱抬眼看过去，见是钱朗和郭延，轻轻一笑。

　　“姑娘，郭延来了。”钱朗招呼了一声，又匆匆离开去买东西了。

　　“姑娘好兴致。”郭延对着江溱行礼。

　　江溱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书：“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上面说是有凝心聚神的效果，我便早起练练。”

　　“阿娘也常跟我讲多锻炼对身体好，可我总是躲懒。”郭延跟在江溱身后，清秀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昨夜与伯母商量的如何？”

　　郭延收了笑，毕恭毕敬地对着江溱拜：“姑娘，郭延愿随姑娘一同前往江南。只是郭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同意。”

　　”说来听听。”

　　“郭延烦请姑娘能每月按时派人去看看我的母亲，她年岁大了，我怕她独自在京都住着，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又不在她身边……”

　　江溱笑着指了指身旁：“你且看这是何人？”

　　郭延顺着江溱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假山旁站着的素衣边上还有一位未曾见过的女子，此时正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这是……？”

　　素衣拉着那女子上前：“这是钱叔的女儿钱若园，”钱若园微笑着对郭延笑笑，“昨日你走后我们家小姐便找来钱姑娘拜托她若是你同意一同前往江南，烦请她去你住所帮你照看伯母。”

　　郭延受宠若惊地看着一旁的江溱，待在江溱眼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身子一弯边要跪下来，却被素衣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忘了告诉你，我们家小姐从不拘泥于这些礼数，道谢口头说说便好了，可莫要动不动便跪下。”

　　郭延望望素衣，再望望钱若园，最后再望望江溱，只觉得浑身都像是烧起来一般。此时的他才真正懂得以前路过茶楼时从里面传来的说书先生口中“新生”的意思。

　　新生，新的生活，一切都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