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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错 ...

  •   情错

      无情会在四平镇停留三天,完全是个偶然。
      他从京城出发,披星戴月毫不留情的追捕当今海捕文书上的头号案犯司空不空,一路追到了山东,在司空不空买舟出海前及时拦住,然后就是一贯的结局:谈判、交手、杀之。这已经是几成定律的发展。谁都知道,对于这种以身试法的恶人,无情的出手向来无情,基本不留活口。尽管他是捕快,而且是六扇门中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天下名捕。
      司空不空嘿嘿笑着,打算负隅顽抗,拼个你死我活。他带着恐吓意味的说:“你这样年轻,又这样好看,杀了真是可惜。老子已经杀过一百四十九人,其中有三十七个有名的捕头。”他说的是实话。死在他手下的大多是年轻俊美的男子,经过惨不忍睹的凌虐后折磨至死。
      这番话或许会让许多人心生惧意,但绝对吓不倒无情。他眼也不眨的勾唇冷笑道:“是么?那正好,像你这种人,我也不在乎多杀两个。”
      无情追的很急,三剑一刀童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所以他孤身至此,如今,结了案,才带着一点轻松慢慢回京。
      事情说起来有点好笑。无情摇着轮椅缓缓出了山东地界,来到这四平镇时,本该投宿吃饭,可是不巧的很,由于急着追拿司空不空,他没有带什么钱,手边的一点碎银子早在追捕的路上用尽,此时无情真的是一清二白,身无余财,腹无存粮。一向算无遗策,被□□上又惧又怕的称为‘睿智得近乎狡猾’的无情,也会有这样无奈的时候。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事情很简单。无情找到了四平镇的衙门,表明了身份,说明了情况,请求借宿一晚,要一些行路必备的干粮清水。可是这小小衙门猛然来了一位名动江湖的名捕,登时轰动的差点散了架子,当下一到四等带刀捕快,甚至未被批准带刀的候补捕快们一拥而上围住了无情,像看什么稀有物事一样上下打量(若非无情一派清冽神色,估计忍不住一腔崇拜之情飞扑上去的也大有人在),总捕崔方吾立即拍板,难得无情大驾光临,怎能委屈他吃干粮喝清水,当下带着一干弟兄在‘承欢楼’订了一桌丰盛酒席,大宴无情。
      事情也很复杂。无情当然没办法拒绝这些同门的热情,和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后,回到衙门借住,崔总捕在斥退一干邀无情同住的小捕快后,也不顾身后怨声四起,将无情请进了自己的房间。
      崔方吾人前一脸严肃,不想刚关上门,立即双眼放光,狼扑而上:“成捕头哇——”
      饶是无情宁定过人,也不禁微微变色,忙一按机关,轮椅后滑数尺,让过了这来势惊人的一扑。
      “成捕头哇——”某人贼心不死。
      ……
      “成捕头——”继续百折不挠。
      ……
      “成——”
      “且住。”无情终于不耐,翻指间夹住一枚无羽飞翎:“有事请说,客气就不必了!”
      看到无情神色认真,知道自己若再扑过去必定招致不良后果,崔方吾只好罢休:“成捕头无情大爷一直是我最崇拜的人,因此一时失态,还望见谅!”
      他正经着说出以上的话,无情刚松了口气,便见崔方吾泪眼汪汪,扑通一声拜了下去:“成捕头既然来了,可一定要帮我一把,不然再让这人嚣张下去,四平捕快的脸都要丢尽了——”
      无情一听案子,便来了精神:“什么事?”
      “一个月来,四平镇接连出了七起采花案,凶手对掳掠来的黄花闺女先奸后杀,极其可恨!但他武功极好,我等无能,一直未能将之擒获,眼看第八宗通告又发了下来,却苦无善策……”
      “他作案前竟还往衙门下通告?”无情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错,他飞扬跋扈,只我们武功低微,奈何不了他,所以三宗之后,每次行凶都要将通告发到衙门,可我们每一次都被他打的落花流水……”
      这样嚣张的气焰……无情轩眉飞起,冷冷道:“将通告拿来给我看看,这事,我管定了!”
      临了,他忽的想起什么,随意问道:“你们既然和他交过手,可知此人有无前科,擅长什么,有何大号?”
      “当然。”崔方吾自豪的道:“这点我们还是知道的!这人前科多不胜数,在武林中声名狼籍,他擅使剑,剑法之高,当世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无情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他蓦的想起一人。
      说到剑,说到好色,许多人第一个想起的也必定是这个人。
      果然,崔方吾道:“他是‘纵剑□□’孙青霞!”
      “是他?”
      “是他!”
      无情一向睿智的眸子茫然起来,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孙青霞‘花名’在外,头上已顶着数十道罪名,再给他扣上十宗八宗,怕是也不稀奇。
      无情冷眼瞧着通告,心中却笑了笑。
      孙青霞不但是个很有名的恶棍,也是很有名的剑手。
      他一直久闻其名,无缘交手。
      莫不是天赐良机……(画外音:哼哼,你竟然犯在我手里= =)
      ……
      通告上的日期,是三天后。
      于是,无情就在四平镇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崔方吾被镇长差去跑腿,他那一干弟兄立即拥着无情去‘承欢楼’喝酒。
      无情酒量很好,但他只是不喝。虽然他的表情一直因为无奈而有些拒人千里,不过崔方吾手下一票弟兄根本不放在心里。能与崇敬之人同桌而坐,就算他不太搭理人,也是很让人振奋的事,所以赵梦三、刘燕易、慕容苏柳、谢十三等等等等轮番敬酒均遭拒绝后,也不勉强无情,干脆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无情的心里泛起些微暖意。这些人武功平平,也没什么大志,但凡无事相聚把酒,其乐融融,倒真是温暖。他喝着茶,试着与这些本素不相识的人搭起话来。
      原来与人交流是很容易的事。
      孤僻惯了的无情话很少,但他一接茬,在座六扇门中人莫不聆听。几句话搭下来,混的熟了些,四平捕快们也发现这冷脸名捕并非难以相处,渐渐谈笑声也放的开了,聊了几句,这些崇拜者的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无情的身上。
      “成大爷,你是圣上御封的名捕,那皇宫里当差,和咱们在这乡下当差,一定大大的不同,您老一定威风的很了?”
      无情苦笑道:“伴君如伴虎。我们师兄弟一向只办案,不听差。至于有什么威风么……”他被这些人淳朴打动,看着他们期待的神情,渐渐的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一些:“前些日子因为抓了陕西‘纵鹤盟’的四大金刚之一,搞的被陕西道上的汉子找到神侯府纠缠了半月,不知道算不算是威风?”
      他说的轻松,但众人都知道其中过程一定颇为凶险,但见无情虽然面冷,却没什么架子,大家哄笑之余,又多了几分欣赏。
      就在这时,邻座‘格崩’一声,显是捏碎了什么东西,接着听一个清锐的声音道:“威风是够威风了,只是滴酒不沾,活的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这把声音激越如剑,清利如琴,话中却有一股‘天下谁堪共把盏’的猖狂,无情微微一侧,看到这说话的人背对着自己,一身青衣垂地,长发直披到背,领口还斜插着朵怒放蔷薇,这装扮再加之刚才放言,活脱脱便是魏晋名士的风流狷狂。
      无情见他针对自己,也不生气,淡淡的道:“君自爱酒,与我何干。”
      那青衣人闻言回头,一双漆黑眸子望定无情。这人脸色苍白如雪,双眉如剑、斜飞人鬓、唇薄如剑、眉扬如剑、目亮如剑、笑纹如剑、高瘦如剑、青衣如剑。只是,这个一身剑意的男子,双眸意外的清澈。
      无情看到这人的一双眼,第一个在心底浮出的词,竟是单纯。
      完全不顾世俗,非常自我而遗世的单纯。
      他望了片刻,自己满上了酒:“今夜子正,揽风观外。”
      无情瞥着他桌上横放着一尾古琴,心已了然:“好。”
      “好!”那人饮了酒,揽琴而去,更不回头。

      月白,风清。
      揽风观外,一片柳丝随风起舞。
      这破落道观座落西郊,环境清幽,向是幽会的佳处。
      然,这优柔雅致,仅因一人,便风姿全无。
      肃杀之意乍起,夜色柳色,皆为淡青,风姿柳姿,便是剑意。
      他本身就象一柄出了鞘的剑。
      但他没有剑,他有琴。
      青衣披地,坐膝拥琴。
      焦尾蛇纹虎眼赤衣琴。
      尾指一勾,铮的一声。
      那不像琴声。
      反而就点像道剑风。
      ——拔剑之声。
      他的手,是琴师的手,修长,白皙,清秀。
      他的琴,却不是琴师的琴。

      月色,似被他如剑清响激得有些狂乱。
      狂月照影,无情的轮椅就在子正时分出现。
      月白如镜,梦似空华。
      青衣琴师坐着抬眼。
      无情天生足残,极少有人这样看他。
      这人却不知故意还是怎的,坐在地上等他。
      无情任他盯着,不发一言。
      琴师看着他,只觉眼前的人,像月一般的白,像月一般的冷,像月一般的傲,也像月一般的温和,却又像月一般的凌厉和惊创。
      逢着了、遇上了,邂逅在一起。
      使他一时分不清:
      是敌是友?
      是对是错?
      是梦,还是真?
      若说无情逗留在四平镇是纯属偶然,但这一刻的相逢却如冥冥天定,熟悉而陌生。
      青衣琴师笑了。
      笑意很孤,也很独。
      而且傲岸。
      无情也笑。
      他的笑很洒脱。
      也很寂寞。
      并不伤怜的寂寞。
      然后他说:“有酒,便来一杯。”
      这个人,仿佛前生就认识似的,他的琴,他的发,他的指,莫不在心底惊起波澜。他想,他们不是命中的朋友,就是命中的敌人。
      琴师的身边,果然有酒。
      不但有酒,酒具也一应齐全。
      “原来你会喝酒。”
      看着无情眉头不皱的将一杯烈酒喝下,琴师有些意外。
      “岂止会喝。”无情放下酒杯,淡淡的道。
      然后他就不再说下去了,但他的神态,就像狂月满天。
      无情依约前来,是因为以为他要求战。
      但他却在弹琴。
      琴师约无情前来,确求一战。
      但他没有想到无情会与自己共酒一杯。
      国事,天下事,事不关心。他只求潇洒纵横,一世快活。
      所以,他也并不喜欢捕快。
      尤其是四大名捕。
      可是,当他知道他背后坐着无情,却没来由的出了声。
      所以他低声喃喃:“我的直觉一向不准,所以,我要印证。”
      直觉有情,情中有错,我的错,你受不受的起?
      他抱琴起身,他这秀气的手中,就放出了一把傲气凌人的剑,他的剑直指上天,指向天心明月。
      “原来,你仍是拿我为敌。”无情绷紧了身子。
      他一生接到很多莫名其妙的挑战。
      何况,这个人,根本就是自己准备找上门的。
      “与我为敌?你妄想!”琴师傲然道:“我与天为敌!”
      “天敌?”无情冷笑:“未免过于狂妄。”
      琴师一直盯着无情。
      ——不是看他的眼。
      ——也不是看他的手。
      而是看他的手指。
      他还说了一句甚为张狂的话,“你说我狂妄,我一生如此,我喝尽天下美酒,拥尽天下美人,行尽天下之乐,快尽天下之活,你待如何!”
      说着,他出了一剑,就像悔了一个情。
      情错。
      我的情,你受不受的起?
      我的错,你受不受的起?
      剑原就在琴里。
      拔剑的时候,剑意抹过琴弦,发出极为好听的奇鸣。
      剑很冷清。
      ——这是一把没有朋友的剑。
      月华在剑锋上只映着:“孤傲”二字。
      无情抬起了袖。
      很缓。
      象流水一般。
      袖口露出的手中,不知扣着怎样的暗器。
      袖与眼神皆指着琴师,
      他的眼神很好看,黑白分明,但清丽的白衬着流漆的黑,像有点幽怨,但十分寂寞。
      月华在他眼中也抹过这两个凄冷的字。
      寂寞。
      一个寂寞的人。
      一把孤傲的剑。
      情。
      错。
      剑虽孤,意却有情。
      无情看到这一剑,心中一动。
      然后他拍着扶手,旋衣而起。挥袖,弹指。
      一道寂寞的流芒,迎上那一道孤傲的剑光。
      错又如何!
      琴师封剑一削,击下那道白芒,便见这暗器冰晶玉碎,散落在地,好似自己一失手打碎了漫天的月华。
      水晶所制的暗器,总是脆弱。
      琴师毁了这美丽的暗器,似有些不舍,“这是什么?”
      “醉。”
      无情落在轮椅中,仿佛从没有动过手般宁静。
      琴师看他眼中泛起的傲然笑意,象是发现什么,立即低头,他的玉带扣眼上,不偏不倚的镶着另一枚‘醉’,浑然天成,真如一早就是那腰带上的装饰一般。
      他想了想,收剑,揽琴,“你知我是谁?”
      “自然。”无情微微一笑:“近来江湖上出现一位著名的杀手,也是恶名昭彰的□□,官府、朝廷、绿林、武林、黑白两道的人都在找他算帐,但听人传他淫而无行,不过他所杀的所诛的,好像都是早已罪大恶极之人。”
      他停了停,看到那琴师满脸不屑之色,继续道:“他爱花,爱琴,爱美人,他的剑名为错,风流天下,一意孤行。”
      琴师也笑:“无情,能接住‘错’的人,并不多。能还以‘醉’的人,便只有你。”
      他说完,转身:“但若有情,错又如何!”
      无情也不相留。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琴师走到方才盘膝的一棵柳树下,一脚勾起个物事踢了过来:“冒我之名的,不需大捕头动手。”
      无情一眼扫过被他踢过来恰好落在自己轮椅前的人,全身无伤,只是昏迷,想必这傲岸琴师对这人连剑都不屑拔出。
      看琴师身形渐渐消失,无情摸摸领口,拈下一朵蔷薇。
      一朵蔷薇一把剑。
      蔷薇怒放。原本是斜插在那人领上的。
      无情低头看了半晌,忽尔扬眉一笑:“好个孙青霞,若是与你共饮,醉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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