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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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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年岁尚小,不便饮酒,张辽独自酌饮也觉无趣,二人便以茶代酒,就着几样菜蔬畅谈起来。
这一聊,孙权愈发惊叹,眼前这位聂辽兄,不仅武力惊人,谈起边塞防务、骑兵战法、兵书战策,竟都见解精到,绝非寻常武夫。
张辽也是同样暗暗称奇:自己年已十六,又是边郡出身,通晓兵事是情理之中。可孙权不过总角之年,论及兵法格局、经义要理,竟能与他切磋琢磨,还屡有灼见,器识早成,实在不负神童之名。
又结束了一轮军事讨论,孙权真心赞道:“文远兄竟这般博学,见识深远,想必家学渊源深厚。听君一席话,我真是愧为兵圣后人!”
提起家学,张辽神色一黯,方才讨论兵事时的明朗锐气尽失,眉宇间也笼上一层阴云。
孙权心思敏锐,立时察觉这眼前人的变化,顿感好奇,便斟词酌句,委婉问起缘由。
许是饮了几杯酒,又许是心中积郁多年,难得遇见一位倾盖如故的知交,张辽沉默片刻,又为自己倒了一盏酒,终是吐露心声:“不知仲谋可听过马邑之谋?”
马邑之谋孙权自然是听过的。那是孝武皇帝在位时一场震动朝野的谋略,意图诱歼匈奴单于主力,由大行令王恢与富商聂壹共同策划。
此谋以马邑城为饵,布下天罗地网,意图引匈奴自投罗网,然后一举歼灭,堪称兵行险着、孤注一掷的奇策。奈何事机不密,功败垂成,王恢亦在狱中自尽。
联系对方姓氏,孙权心中一动,看向对方:“文远兄莫非是……聂公之后?”
“不错。”
他捏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收紧,“马邑之谋败露之后,单于遁走,汉廷震怒,匈奴益骄。王公赴死以谢天下,我聂氏一门虽苟全性命,,却自此背负败事之源、罪臣之后的污名。三百年来,族中子弟纵有才志,亦难获进用,更因胡虏衔恨,屡遭倾轧,以至门庭凋敝。为求存续,我族不得不弃故土、易姓氏,以避祸殃……”
言及此处,他不再多说,只将杯中残酒仰头一饮而尽。
“文远兄,此言差矣!”
孙权神色郑重,竟也为自己满满斟了一盏酒,起身离席,面向张辽双手举杯:“在我看来,令祖非但不是罪人,反是椎轮大辂的开拓者!”
他语速加快,眸光灼灼:“匈奴贪婪残暴,侵掠无度。在和亲纳贡的年月里,满朝衮衮诸公,谁敢首倡反击?谁敢以身为饵,深入虎穴?是你祖上聂公!马邑之谋虽败,却如惊雷劈开沉夜,向天下昭示:汉家男儿,非只知屈膝,亦可亮剑! 若无这聂公先驱,何来日后卫霍之功、漠北之捷?后人不该嘲笑那第一个起身却跌倒的人,而该铭记,是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高举酒杯,朗声道:“此酒,敬聂公敢为天下之先!”
言罢,在张辽震动而复杂的目光中,孙权仰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咳、咳咳……
别人一饮而尽有多豪迈,孙权现在就有多狼狈。
辛辣的酒液猝然涌入喉间,激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红晕一片。好在这是江南的米酒,入口虽冲,后劲却柔和。不多时,那股刺激的灼烧感褪去,舌间竟泛开一丝清冽的回甘。
不等孙权缓过气,张辽已离席上前,一把夺下他手中酒杯,将人扶起坐好,他眉头紧蹙:“仲谋,你尚在总角之年,身骨未成,饮酒最是伤身。你之心意,辽已尽知,只是日后,断不可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了。”
言罢,他又感慨道:
“三百年来,我聂家先祖,世人皆笑其败,唯仲谋你一人,懂其心志,正其名节。”
米酒虽性温,孙权毕竟年幼,又饮得急,酒劲上来得格外快。他只觉脑袋晕乎乎的,眼皮发沉,只想立刻倒头睡去。
可心里还惦记着张辽,强撑着问道:“文远兄……如今在何处落脚?”
“今日方到舒县,寻个客舍暂住便是。”
“这如何使得!”孙权醉眼朦胧,闻言却连连摆手,身子跟着一晃,“客舍嘈杂……岂是安住之所?我家中……自有清净客院,已让人收拾好了。”他一把扯住张辽的衣袖:“文远兄在舒县,就住我家!我也好,也好朝夕请教……”
张辽仍觉不妥:“某与仲谋初识,怎好如此搅扰?”
“什么初识!”孙权醉意上涌,执拗起来,攥着衣袖的手更紧,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我视文远兄如故交……兄又于我有恩……若连这点地主之谊都尽不了,我孙仲谋……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此?”
他声音渐低,含糊下去,脑袋却还固执地摇着。
张辽试着抽了抽衣袖,竟没扯动。再看孙权,已是醉眼迷离,站都站不稳了。他心下既无奈又有些好笑,知此时与醉语之人辩不出结果,只得顺势应道:“如此……辽便厚颜叨扰了。”
回到孙府,孙权依旧没放开张辽的衣袖,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来人……快、快将厢客院收拾出来……炭火烧暖,被褥要厚……”
一旁的孙策与吴景看着幼弟、外甥这副醉态可掬却又异常执着的模样,一时相顾无言。
还是孙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对张辽笑道:“这位壮士,仲谋待客之心赤诚如此。他平日最重恩义,若醒来知晓未能妥善安置恩人,我们这些做兄长长辈的,反倒要被他埋怨怠慢恩人了。不如便顺了他的心意,在寒舍小住几日,也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情、理、势俱在,张辽看着身边醉意朦胧却仍紧抓自己不放的孙权,又见孙策、吴景皆神色恳切,毫无勉强之色,只得抱拳应下:“如此……辽便恭敬不如从命,叨扰府上了。”
吴夫人如今身子渐重,不便操劳,外院诸事便多托付给弟弟吴景代为打理,听得下人将张辽之事细细禀报,并言及孙策已经将人在府中客院安顿下来。
吴夫人无奈摇头,她早知自己这几个儿子的性情,大的小的皆是一见英杰便恨不能引为至交的脾性。待听闻这张辽危急时出手护住了孙权,心中更是感激,便特意吩咐弟弟和长子,务必要将这位少年客人奉为上宾,衣食住行,一应周全,不可有半分怠慢。
晚膳时分,吴夫人虽身子乏倦,仍特意更衣出面,于席间向张辽亲自敬茶郑重道谢。略坐片刻,尽了主母礼数后,她才在侍婢搀扶下回内院歇息,将主陪之责全权交给了吴景与孙策。至于孙权,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与周公相会多时了。
吴景与孙策本就是豪迈善交、惺惺惜英雄的性情中人,见到张辽器宇轩昂、言行磊落,又念及其对孙权救护恩情,更是由衷敬重,待之格外热诚周全。席间言谈投契,气氛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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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孙权总算从宿醉中醒来。听下人说张辽正在府中客院安住,心下大定,当即起身,第一件事便是为他修写引荐书信。
信既写成,他拿着信纸走出院落,正瞧见张辽与孙策沐浴着晨光,在院中切磋武艺。
两人在院中交手,枪来戟往,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孙策虽年少,枪法却已尽得孙坚真传,凌厉非常。只是终究年纪、气力尚逊,苦战百余回合后,气息渐促,终是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痛快!”孙策收枪拄地,非但无半分颓色,反而满面兴奋。
“文远兄武艺高强,我今日可算是遇着真对手了!”
孙策自习武以来,同辈中未逢敌手,此番能与张辽这等人物酣战一场,只觉得畅快无比。
张辽亦收势而立,气息略促:“伯符年纪虽轻,武艺体魄已非常人可及。待你到我这个年岁,必远胜于我。”
孙权见二人已切磋完毕,抚掌上前,由衷赞道:“好一场龙争虎斗!文远兄当真了得!” 夸过张辽后,他随即又转向孙策,赞道:“兄长的枪法,今日看来也更是凌厉了!”
孙策收枪走了过来,伸手便揉乱了孙权本就因刚起而微翘的发顶,挑眉笑道:“你这小子,都未至束发之年,昨日就敢偷饮酒了?阿母可是发了话,待你酒醒,定要你好看!”
张辽也关切地看向孙权,脸上带着歉意:“昨日席间,是某疏忽,未能及时拦下仲谋。不知仲谋今日身体可有不适?”
孙权忙不迭摆手:“文远兄切莫如此说!那不过是江南米酒,本就不烈,睡足一夜早已无碍了。”他随即又取出早已备好的书信,递向张辽:“引荐的书信在此,望能助文远兄早展抱负。”
引荐信中详述了他和张辽的相遇经过与对张辽武艺才干的推崇。为防万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白玉珏,一同递上:“此珏乃天子所赐,本是一对。一枚我随身佩戴,另一枚便在此处。家父见此玉珏,便知是我亲笔,定会郑重相待。”
诸事已毕,张辽心系前程,便向孙家辞行,欲即刻西行。
孙权早从昨日深谈中知其志向是重振门楣,雪洗先人之憾。此志既坚,便不可强留。他便命人备好骏马、充足盘缠,亲自将张辽送出舒县城外。
临别时,孙权于道旁执手:“望兄此去,如鹏乘风,直上青云。”
张辽于马上郑重抱拳:“仲谋之情,辽铭记于心。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言罢,他策马转身,朝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孙权立于原地,望着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渐渐消失。初春的晨风吹来,他下意识地晃了晃尚有些宿醉晕沉的脑袋,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对了,昨日酒酣之际,文远兄似是提及……家族为避祸,已然改姓?
那他现在姓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