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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绝涯海再遇荷华 黑夜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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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央睁开眼,天地同色,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再次漂浮在水面上,如同尸体。
泡在绝涯海的这段时间,她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猜想:她不会死去。
她的衣服被海水侵蚀腐烂,身体却完好无损。
郁央哭也不可,笑也不可,始终神情冰冷,浮肿的身体与空耗的情绪让她感到沉重疲惫。
她已经猜到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菩提珠,可她是什么时候得到菩提珠的,又在什么时候真正把自己当成人去看的。
她究竟算不算人。
郁央显然没有意识到,当她自愿踏入绝涯海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人了。这般纠结折磨的心思,魔是不会有的。
身体的痛苦俨然遮盖不过心里的伤痕,无论她的身体怎样一遍遍被海水腐蚀殆尽又重新复原,她都感觉空荡荡的。
孤身一人格外凄凉。
她认命般一步步走上岸,撑着身体靠在大树边,耳边传来粗粗浅浅的呼吸,她心中惊疑,没有回头。
她克制了呼吸,与旁边的人同频。在这短暂的静谧里,风声将她清空了好几天的思绪拼凑在一起,记忆与之同时浮现。到了悄无声息的地步,郁央终于意识到一个早就摆在面前的问题:她白入苍水宗了。
入苍水宗是为了得到修真界传承后杀死魔王,经过萋萋这么一折腾,她法术虽在,身份暴露。在没有充足把握的时候对上魔王,真不是个好习惯。
什么师姐师妹的,师父师兄的,郁央通通放下。既白走了一遭,眼下该重新找回活着的目的,好好蛰伏修炼,尽早报了大仇才是真正的事。
郁央往心里投了一块巨石,待无声后缓缓抬头,此刻旁边人也没了声响。她轻轻起身,走到那人面前。长白的月光凄厉哀婉,照在那具尸体的脸上,照进郁央的心里。
分别时以为岁月短暂,磋磨时方知痛苦绵长。
郁央抬手间已将尸体扔入海里。
没有菩提珠的重塑,这副尸体转眼间化为海水,彻底消失在夜色彷徨里。
不能言,不能哭,郁央笑了。仅剩下的分毫神志支撑她散乱的身体,而更多的快乐与尸体尽化入海水里。
这些功夫只在须臾间完成,她甚至没仔细看尸体的脸。耳边只余方才艰难深重的呼吸,原来是奄奄一息。反正已成尸体,生前的牵绊也该烟消云散了。
窸窣声就在耳畔,郁央却懒得抬头,无论是谁,无论他们要做什么,都随意吧。
“红妆?你在这里啊!”
又是一个旧人。
郁央这才抬头,迎上荷华的紧张神色。
不知受了多少磨难,荷华脸色远不比从前红润,长衫底部沾染无数泥土,干涸在粉色罗裙上。
这倒是符合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样貌,郁央心情蓦然平静许多。
“昔非占了西青之境,浸春也过去了。孤千游自己出逃,也不给我们说一声,害我差点被昔非捉住。”
“真是晦气!”
荷华骂骂咧咧,自己倒霉了也不忘挖苦一下郁央,她挑高眉眼:“你又为什么身份暴露,龟缩在此?”
说来话长,郁央一言不发。
郁央脸色苍白,神情凄楚,也没比荷华好到哪里,说话还是这么夹枪带棒。荷华靠着树抬起下巴:“您老在这待了几百年吧?我看着不像是知晓外事的样子。”
“几天前鬼界易主,公开倒戈向魔族。人族一时死伤大半,剩下的都被修真界的人护着。西青之境被占,我们妖族也只好与人族联手,我当然要找个有人族的地方啊。”
“可我一路逃亡,遇到的竟全是魔族,也不知他们藏到哪里去了。整整几天,我都没吃上一口饭。”
荷华嘴角一撇,冷笑道:“你可知他们怎么说的?哼,你这样冷淡,自然不关心我们的死活。听说是你与乌鸢联手,里应外合,又劝了自己师姐倒戈,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你现在是魔族的大功臣啊!一招假死把大家骗得团团转,连我也信了你真是被害的,原来你才是在后面运筹帷幄之人。一个师姐成了鬼王,一个师姐死去,两个师兄残废,一个师兄不知所踪,师父不堪舆论自杀谢罪。”
“短短几个月就废了苍水宗的一个峰,你现在是居功至伟。不过大功臣怎么餐风饮露,独自在此啊?”
她的怨恨冲天,郁央在其中听到了自己师门的消息,平淡地在心里反驳:不对,两个师兄都已死去。
许照萧死的时候她在旁边,就在刚刚,亲自见证了二师兄的死亡。
而寂清南想必已经听到了山下的风声,此刻正悔恨交加。
郁央实在太过平静,说起这些面不改色。荷华嘴角勾起:“魔族无人性,只知弑杀,我今日倒真正见识了。怎么,那人族的名字你不用了吧?我劝你别用,如今你的两个名号在外面都是人人喊打。”
“是啊,从前别人对你畏惧万分,如今又多了厌恶,想必你很得意吧?你机关算尽的每一步都得偿所愿了。”
吵着吵着荷华肚子叫出声,她反倒很骄傲地凑起肚子:“你听,它也在控诉你的冷血无情。不如你现在带我去魔界吃点东西,我还可以拜你为尊。”
在饿死的现实面前,妖族可以无下限。
荷华无所谓地摊手:“反正那些修真界的人躲藏之地你是去不了了,那里贴满了你的画像,听说是燕眉许亲自画的,我瞧着也有九分相似。”
“另外的一分池桥玉为你添上了,你看看,你招惹了两个多么熟悉你又渴望你死的人。”
再闻故人,如听前尘。
荷华看她始终不说话,自觉没趣,宣泄也宣泄了,便准备转身离开。如果真惹郁央生气,她现在也是受不住的。
她刚转身,后背被猛地一拍,荷华好几天没吃饭,这毫无准备的一下便径直趴在了地上的草丛里。
她将脸抬起来,扭头狠狠道:“你又想干什么?”
“跟我走。”
荷华正愤恨地盯着郁央的脸,分明看清她的嘴巴没有张开,却听到了她的声音。
“见鬼了?这里有鬼吗?”
存亡的可怕迫使荷华蹿起来,四处查看,没发现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郁央死寂的脸,意识到眼前人没有开口:“你变成哑巴了?”
“嗯。”
荷华拧眉:“难道真有天意,给你降下了惩罚吗?这就是你迫害人间的报应?”
荷华一声比一声惊讶,在空荡的林间,这两句质问真有了点神罚的意味。
郁央对其他的都不感兴趣,只道:嘘。
荷华皱紧眉头,听到了一声肚子叫声。
她翻了个白眼,又有些好笑:“看来您还不是那个坏人,怎么混到如此境地?你也几天没吃饭是吧?”
“嗯。”
郁央沉默不语,也不愿意解释,别人能明白她多少就多少,反正她的解释向来也无人当真。
这几天近乎疯狂的自虐和重生,让她毫无解释的欲望。她反复感受生死之间的恐惧与平静,终于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
懒得言语,哑了也好。
荷华一把拉过她,才发现浑身轻得可怕,简直是个骷髅架子上套了层皮。
“哼,原来还有比我更惨的,你是被人鬼妖魔同时厌弃了吧?怎么,现在一步也迈不出去了,只能眼巴巴藏在这里?”
发泄完的荷华恢复了一些理智,也没有完全恢复。她还是讨厌郁央,毕竟是郁央放出了那个新的鬼王。
“我还以为你跟新鬼王关系多好呢,她才愿意为你斩草除根。原来她只是杀那些人,为你拉仇恨啊。”
“什么?”
荷华看她还不明白,一时了然她这几天真是不谙世事,便幸灾乐祸道:“你早早逃离,自然无知无觉。你那天杀了不少门内弟子,你走后,其他弟子义愤填膺,想讨要说法,苍水宗弟子无处可逃。只有卫霜,带领鬼界的人血洗翠澜城,死伤无数。”
“后来她便率众离开,剩你师傅一人收拾残局。面对这般惨状,你师父一把年纪,怎么受得了啊。她一路顺风顺水,唯独这次栽在你俩身上,再也起不来了。”
“当天哀嚎遍野,恸哭无数。你师父含恨自尽,以死谢罪了。”
她掐着郁央的手腕,明显感觉到郁央胳膊的颤抖。那惨状自己虽未亲眼所见,讲出来也十分哀痛。
她不比郁央,到底存了几分良知。荷华便转移了话题:“既然你和我一样凄惨,都无家可归,就跟我一起走吧。他们大军去了西青之境那边,我们便往凤城去。”
有时候不说话也好,避免一时情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郁央任由荷华拉着,两个人一步步远离绝涯海,朝凤城而去。
至于这里留下的生机与死亡,全都随海风而逝。吹回海里的无踪无际,吹回岸上的散落杂草,再也找不到了。
海与森林包容一切,任何念想与希望,都在沧海桑田变换间泯灭而终,改了面目。
黑夜苍苍,许照萧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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