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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很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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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江蓝生赶到殡仪馆时,蓝色电子屏里覃莘的名字已经一闪一闪——火化中,他的心脏骤然麻木,脚步踉跄的冲向二号房。
房外的覃母被人搀扶,碎乱的盘发肿胀的双眼,不见平日里女强人的模样。
见着江蓝生她瞬间将悲愤转移,巴掌接着巴掌在江蓝生脸侧落下:
“混小子是不是你撺掇她离家出走的?!你现在还来这里恶心我们做什么!明明她才十九岁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给我滚!你这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
“行了庄婕!”办完手续的覃父同众人拉开覃母,阻止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覃父转头朝江蓝生抱歉,声音微颤道:“蓝生,阿姨情绪很差,要不……你先回去吧。”
“回去?他凭什么回去!”庄婕扑在走廊边的铁凳,声音愈发拔尖:“覃异之,最该回去的是你,跟你的小三过日子吧,你有管过覃莘一分钟吗?!”
吵闹声越来越模糊,江蓝生的视线钉在工作的房间,未偏移半分,走廊上方的时间表变成了红色,像极了平安节他们挂上圣诞树的彩灯。
挚爱的离世,他应该蒙上被子大哭一场,可他为什么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十天前,凛冬的第一场大雪在平安夜悄然降临,雪晶如帷幔般覆盖在落地窗前,模糊了室内那双重叠的影子。
覃莘搂上男人的脖颈,为他覆去额头的汗,亲吻浅浅落下,声音软得像雪:
“谢谢你,江蓝生。”
男人从温柔乡里回过神,连名带姓的称呼他很少听见:“阿什为什么说谢谢?”
覃莘没有回答,又一枚亲吻落在鼻尖:“谢谢你,生生。”
江蓝生笑着,回抱住这副温软的身子:“笨蛋。”
下巴埋在覃莘凹深的颈窝,如此安心的动作他好想依赖一辈子:“什么时候回家?”
……
“这里挺好的,冬天也暖和。”覃莘想了想回答。
“不愿意回家我带你去旅游,去露营,去徒步,只是你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陌生的城市,好不好?”
“冬天好冷,我很想你。”
那一刻,命门再次闪耀,她也想过要坚强的活着。
守信的圣诞老人,那两年我从来没有奢求什么,现在我还能向你索要礼物吗?
只要世间一切伤病、悲苦都远离我的爱,要我毫无生还也好,死无葬身也罢……
“嗯?什么?”
覃莘笑了,摇摇头,只说:“圣诞节快乐,晚安。”
江蓝生没听清她如小猫般的声音,只以为是夜太深抵不过倦意。
“晚安。”
圣诞老人只会实现乐观者的愿望,他认为覃莘是悲观者,一个不爱自己生命的怎么会分出一半的心去爱别人,所以他果断抛弃了覃莘,转身离开。
为了惩罚将生命看作尘埃的覃莘,他决定一百年之内都不得接受覃莘的愿望——
江蓝生撑着墙跌跌撞撞的离开,一步一泪。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那晚覃莘的叹息,可自己的蠢笨迟钝竟将那一句句求生的信号抛诸脑后。
活下去,他一定可以。
……
覃莘的安魂礼进行了两次,第一次在三年前下葬那晚。
第二次则是三年后的今天,只是寄存处的骨灰盒却不翼而飞。
新年和凛冬的第一场暴雨同至,狂风打下一只挂在路灯上的小红灯笼,人们摩肩接踵,没人拾起这只可怜的灯笼,他们只会将它踢得更远。
室内密码门被打开,漆黑的伞骨呈着水迹被收缩,伞中人的下半脸缩进早已湿透的高领毛衣,手中捧着的盒子却被冲锋衣包裹得严实,滴水不进。
江蓝生扯下口罩,大步迈进浴室,将盒子轻放在隔水台,而自己则躺进那早已蓄满水的浴缸。
眉刀放在手边,明明触手可及,可那溢出的水流总将眉刀越推越远,江蓝生暗骂一声,起身拾起那支细利的眉刀。
……太疼了。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液,流进嘴里,咸的要命。
如果走马灯能篡改,那么他一定会在走马灯里添上一笔:正视学生时期的覃莘。
但是阿什这三年怎么一次也不出现在他的梦中?是在责怪他吗。
可是他也有责怪,为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留给自己,为什么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明明是攒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喜欢,明明是虔诚许诺的一生一世,凭什么是永别。
“你明明……最怕疼了。”江蓝生喃喃道,手腕处源源不断的液体在流出,血珠滚下像极了她的泪:
“真疼啊阿什,你怎么离开得轻飘飘的。”
第一年,他成功登顶慕士塔格峰,
第二年,他冒死徒步穿越鳌太线。
第三年,他出发前往瑞士,整理行李时在衣柜深处找到一瓶香水,那突然挥散的柑橘香依然清冽,肩头仿佛被人轻弹了一下。
江蓝生用三年完成他们的约定,三年之期已到,其实他早就被思念折磨得体无完肤。
江蓝生安心的笑了,他的阿什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但现在不会了。
……
身体发凉,意识渐沉,本为沉寂的浴室却愈发吵闹,像是来到另一个空间——笔尖摩挲在硬质纸张的沙沙声,混杂着各种声线的催促声,以及那在记忆深处封尘多年的铃声,撞得他耳膜发痛。
“生哥?”
“喂生哥,醒醒啊!”
……
江蓝生眉目紧皱,不知道是谁像头牛一样的扒拉他,烦躁!真是让人死了都不安宁!
“到底在动什么!?”江蓝生突然掀起眼皮,眼眶猩红,因为悲伤过度,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他怒视着跟前围着的一群男孩,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清明。
不对,他怎么会在这里?
余玮率先按住江蓝生的双肩,不可置信的开口:“蓝生,你……”
“你怎么哭了?”
他哭了?
江蓝生一抹眼,焦湿的触感令他陌生。
他哭了。他好像做梦了,梦到什么了?
江蓝生还沉浸在那段空白的“梦境”,前门口突然响起一股正气十足的呵斥声:“喂喂喂,围着开会呢在!不知道上课了吗给我马上回位置!”
人群一哄而散,刚才的发话人走上讲台,江蓝生看着这位地理老师的地中海细眼镜大肚腩,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恍如隔世吗?
收到教室那头传来的纸条他才暂时收起心绪:蓝生你梦到啥了我去,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要不放学去吃大餐补补!”
他留下一句话便叠好传过去:“好像在被人追杀,因为到处都是血。”
江蓝生也不继续打盹,就这样撑着下巴迷视窗外——湛蓝的天幕纯白的云,翠绿的梧桐深棕的枝,这是他们刚升高二的夏天。
想到这儿,江蓝生猛然转头,扫过教室里每位同学的脸。
他们班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不然阿什是谁?
这时他的小臂无征兆的开始痉挛,手腕处一阵撕裂疼传来,他左看右看也没有瞧见伤痕的出现,但那种痛楚怎么会那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