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图书馆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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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大学中央图书馆，以其恢弘的穹顶和浩如烟海的藏书闻名。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古老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与墨香混合的独特气息，宁静而庄严。
对林初岫而言，这里不是知识的圣殿，而是危机四伏的猎场。
林初岫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米色连帽卫衣，搭配水洗蓝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帆布鞋，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未施粉黛，只戴了一副平光黑框眼镜，遮掩了眼底过分的警惕。
这身装扮让她完美地融入了来来往往的学生之中，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左前方，三点钟方向，靠窗的那个单人阅览桌。”
萩原研二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他的虚影飘浮在半空中，以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视角审视着整个图书馆一楼的布局：“那是他的老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阅览区，但他的背后是实体墙和一排高大的书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盲区。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走过去，需要穿过两排书架，全程都会暴露在他正面的视野里。”
林初岫的目光顺着他的指示望去，田中信彦教授正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专注地阅读着一份摊开的德文文献。
他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偶尔会端起来喝一口，姿态儒雅而专注，与周围喧闹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而我们的位置……”
萩原的视线转向她选定的角落：“非常巧妙。在两个书架的夹角处，恰好是二楼环廊监控探头的死角。从这里，你可以透过书架的缝隙观察到他，而他除非特意起身回头，否则绝对看不到你。很专业，小初岫，看来你已经开始习惯在镜头下跳舞了。”
林初岫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林初岫将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本书，动作轻缓地摆在面前，伪装成一个正在自习的学生。
林初岫的心跳被刻意压制在一个平稳的频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像雷达一样张开着，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琴酒在看着。
林初岫不知道他在哪里，是以何种方式。
可能是在图书馆对面某栋建筑的窗后，架着一支高倍望远镜；也可能是通过某个她不知道的、被组织渗透的摄像头；甚至，可能就是某个坐在她不远处，看似在认真看书的学生。
这种无所遁形的监视感，让林初岫如履薄冰。
林初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必须是一场无可挑剔的表演。
林初岫不能显得鬼鬼祟祟，那会暴露她的目的；她也不能太过松弛，那不符合一个底层成员在执行“重要任务”时的应有状态。
她必须是紧张的，但紧张的对象是“任务”本身，而非“监视”。
她必须是专注的，但专注的不是目标，而是自己扮演的“学生”角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初岫翻动着书页，甚至真的在看书，用她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书页上的内容强行记下。
这是她让自己保持镇定的方式，也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盘问。
终于，田中教授放下了手中的文献，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朝着历史哲学区的书架走去。
时机到了。
林初岫立刻起身，将桌上那摞林初岫花费了整整一个上午，从不同区域精心挑选出来的书抱在怀里。
这些书涵盖了符号学、古代语言和信息加密理论，最上面一本，是她昨天花光了身上所有积蓄，从神保町一家旧书店里淘来的——一本关于古希腊军事密码“斯巴达密码棒”的德文版研究孤本。
林初岫抱着那摞高高的书，几乎遮住了自己的视线，脚步略显匆忙地朝着田中教授的方向走去。
萩原在她身边无声地飘着，像一个紧张的场外指导。
转过书架拐角，两人迎面相遇。
林初岫像是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脚下“不慎”一个趔趄，身体一歪。
“哗啦——”
怀里的书本天女散花般地坠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个学生投来不满的目光。
“啊，对不起，对不起！”林初岫立刻蹲下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籍。
“没关系。”田中教授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是个涵养很好的老派学者，并没有责怪，而是自然地蹲下身，帮林初岫一起收拾。
他的目光在散落的书本上扫过，当他看到那本德文版的孤本时，眼神明显一顿，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好奇。
他伸手将那本书捡了起来，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封面。
“《Die Skytale: Untersuchung zur spartanischen Kryptographie》（斯巴达密码棒：一种斯巴达式密码学研究）？”
他念出了书名，语气里带着一丝遇到同好的欣喜：“很难得，现在还会对这么冷门的领域感兴趣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林初岫的心猛地一跳，鱼上钩了。
林初岫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羞涩和惊喜的表情：“您……您也知道这本书？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我一直对施密特教授在书中提出的‘符号位移与媒介物理特性耦合’的观点很感兴趣，但总觉得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林初岫直接抛出了一个极为专业且刁钻的学术问题，这是她昨晚熬夜啃下大半本书后，精心准备的引子。
田中教授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女生，能如此精准地提出核心论点。
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哦？你说的是他关于复原密钥必须同时考虑莎草纸卷的直径、湿度和缠绕张力的假设吗？那个观点在当时确实非常超前，但后来的考古发现证明，他可能过度解读了……”
两人就这么蹲在地上，以一堆散落的书籍为中心，旁若无人地展开了讨论。
林初岫凭借着学霸的底子和那颗被高压逼迫到极致运转的大脑，将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和自己的理解融会贯通，对答如流。
林初岫时而认真倾听，时而提出一两个颇具见地的问题，展现出一个聪明、好学、且对专业有着纯粹热情的后辈形象。
就在这看似融洽的学术交流中，林初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在不远处的一排阅览桌旁，一个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针织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全英文的硬壳小说。
他低着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林初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是莱伊。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吗？不，在组织里，从来没有巧合。
他是琴酒派来的第二重保险？
还是说，他也接到了和田中教授相关的任务？
又或者，他只是在监视自己？
无数个念头在林初岫的脑海中炸开，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对学术探讨的专注与热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林初岫就像一个舞台上最敬业的演员，即使知道台下又多了一位最严苛的评委，也必须将眼前的戏码分毫不差地演下去。
林初岫身旁的萩原显然也注意到了莱伊的出现，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虚幻的身影都绷紧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飘到了莱伊座位的侧后方，试图从对方的视线和姿态中读出点什么，但莱伊就像一座冰封的雕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场三重奏，在图书馆安静的空气里，无声地上演着。
林初岫是舞台中央的演员，全情投入；田中教授是被剧本选中的对手，毫不知情；而莱伊，则是坐在黑暗观众席里的沉默观察者，他的存在本身，就让这场戏的危险系数呈几何倍数增长。
“……你的理解很有趣，非常有启发性。”
十几分钟后，田中教授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话题。
田中教授站起身，将最后一本书递给林初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否则我不可能对你这么优秀的学生没有印象。”
“我还在备考，目标就是东都大学的情报学专业。”林初岫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书，站起身来，微微鞠躬，语气诚恳，“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教授。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哈哈，你这孩子，太会说话了。”田中教授被她逗笑了，他摆了摆手，“如果真的感兴趣，我下周三上午在A栋阶梯教室有一堂公开课，讲的是‘现代非对称加密算法的演进’，你可以来旁听。”
成功了。
林初岫心中巨石落地，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惊喜模样：“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教授！”
林初岫再次鞠了一躬，准备告辞。
就在转身的前一刻，林初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用一种带着几分期盼和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对了，教授，为了感谢您的指点，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请您喝一杯咖啡？我正好在一家花店兼职，我们店长冲泡手冲咖啡的手艺特别好。当然，我还在学，手艺很一般。”
林初岫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不过，我可以按您喜欢的方式来尝试。”
林初岫终究还是走进了波本设下的语言陷阱。
但林初岫没有被动地等着陷阱落下，而是主动地、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将它变成了自己手中的一张牌。
林初岫承认了自己的“兴趣广泛”，暗示了自己会手冲咖啡，甚至将“苏格兰”这个敏感点，巧妙地隐藏在了“店长”这个模糊的身份之下。
林初岫把选择权和解释权，都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田中教授显然对这个真诚又好学的后辈很有好感，他笑着点头：“有机会的话，我很乐意尝尝。”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初岫没有再多做停留，抱着书，礼貌地道别，转身离去。
林初岫能感觉到，身后莱伊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探针，在她的背上轻轻扫过。
林初岫强迫自己的步伐保持平稳，直到走出图书馆大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室内空调的些许凉意，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尽管过程惊心动魄，但结果是好的。
林初岫不仅成功与目标建立了初步联系，还拿到了旁听课程的“入场券”，更是在莱伊和可能存在的琴酒的双重监视下，完美地处理了波本埋下的“地雷”。
“干得漂亮，小初岫。”
萩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赞叹：“刚才那种情况下还能稳住，并且反过来利用波本的话术，你的临场反应能力已经越来越像一个专业人士了。”
林初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专业人士？
不过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学会走钢丝的求生者罢了。
林初岫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口袋里那部琴酒给的新手机，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林初岫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信息？
还是新的指令？
林初岫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才故作自然地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的彩信。
又是截图吗？
还是什么新的警告？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戴上单边蓝牙耳机，然后才点开了那条信息。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跳出任何图片或文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音频播放的界面。
在林初岫点开的瞬间，那段音频就自动开始播放了。
耳机里，一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正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慌乱和歉意。
“啊，对不起，对不起！”
紧接着，是田中教授温和的回应。
“没关系。”
林初岫猛地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四肢冰冷得像坠入了极北的冰海。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手中那部崭新的、质感沉重的黑色手机。
琴酒的“奖励”。
提升的“权限”。
原来……这所谓的奖励本身，就是一个她亲手带在身上，寸步不离的、最高级的窃听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