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潘多拉的快递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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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意，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坚硬，顺着林初岫的脊椎骨一节节攀爬而上，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波本不仅在监视，他甚至就在现场。
在林初岫自以为聪明地实施着那个可笑的报纸计划时，那个男人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像欣赏一出蹩脚的默剧一样，静静地、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她所有的表演。
这张照片，就是他递过来的戏票存根。
上面用冰冷的像素，嘲弄着她的天真与愚蠢。
嗡——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
林初岫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凭借本能点开了它。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冰冷而精确的指令。
【地址：西多摩市第三废弃仓库，B区射击场。】
【时间：明日，12:00 PM。】
指令下方，附着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用黑色哑光纸包裹的方形礼盒，上面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带着银丝暗纹的丝带，打成了一个异常繁复华丽的蝴蝶结。
短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她的眼底。
【将它，亲手交给苏格兰。】
林初岫的呼吸停滞了。
林初岫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关节咯咯作响。
这不是任务，这是惩罚。
波本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想拯救他吗？
很好，现在，就由你来亲手将这份“礼物”送到他的面前。
你将成为我意志的延伸，成为我传递威胁的信使。
你越是想撇清关系，我就越要将你们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给我看看。”松田阵平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恐惧中拽了出来。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站到她身旁，湛蓝的眼眸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林初岫颤抖着将手机递给松田。
松田的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他没有去看地址和时间，而是将那张礼盒的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个深蓝色的蝴蝶结。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孩童外表极不相称的、属于拆弹专家的凝重与锐利。
“……是‘潘多拉锁结’。”
松田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一种反向连锁的防拆卸结构，通常用在一些需要防止非正常开启的精密装置上。”
林初岫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松田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骇人的光：“意思就是，这个蝴蝶结根本不是装饰。它的每一层缠绕、每一个节点，都和内部的某个机关联动。如果试图在不解开锁结的情况下强行撕开包装，或者解开的顺序、力道稍有不对，都可能触发里面的东西。”
松田的话音未落，林初岫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里面的东西……是炸弹？”林初岫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知道。”
松田摇了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设计这个结的人，就是想让你这么认为。他要的就是这种打开‘潘多拉魔盒’前的未知与恐惧。那个金发混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心理战专家。”
松田将手机还给林初岫，一字一顿地警告道：“听着，明天拿到这个盒子之后，从头到尾，绝对不要有任何试图打开它的念头。你就当它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你的任务，只是把它从A点，原封不动地扔到B点。明白吗？”
林初岫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一夜，她和松田阵平都没有睡。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松田抱着他的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敲打着，试图从这副电子镣铐的底层代码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而林初岫则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窗外的天空由深黑过渡到鱼肚白，再被晨曦染上一层淡金。
米花町的清晨，车流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电车的鸣笛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林初岫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在等待着行刑时刻的到来。
按照短信里语焉不详的提示，上午十点，林初岫在公寓楼下的自助储物柜里，找到了那个黑色的礼盒。
当林初岫的指尖触碰到那个盒子时，一股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
盒子比她想象中要轻，轻得有些诡异，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那根深蓝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个被松田称为“潘多拉锁结”的蝴蝶结，像一只蛰伏的蓝色毒蝎，静静地趴在盒子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林初岫不敢多看，将盒子塞进帆布包，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向了地铁站。
西多摩市的废弃仓库区，比林初岫想象中更加荒凉。
生锈的铁丝网，剥落的墙皮，被野草侵占的混凝土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萧索气味。
林初岫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了B区射击场。
那是一扇厚重的、布满划痕的铁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正一下又一下地传来沉闷而规律的枪响。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初岫的心脏上。
林初岫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射击场内部异常空旷，挑高的屋顶上挂着几排蒙尘的照明灯，惨白的光线投射下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毫无生气。
远处，一排人形靶在轨道上左右快速移动着，而场地的中央，只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苏格兰。
苏格兰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身体线条。戴着专业的降噪耳机和护目镜，正手持一把手枪，随着移动靶的轨迹，冷静而精准地开火。
弹壳清脆地跳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抛物线，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整个空间里，除了枪声和弹壳落地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这种极致的、被暴力声响填满的寂静，让林初岫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林初岫迈开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苏格兰的射击停了下来。
他打完弹匣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才缓缓地放下手臂，摘下了头上的降噪耳机。
枪声消失的瞬间，巨大的空旷感和耳鸣声同时涌来。
苏格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猫眼，此刻在射击场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林初岫身上，然后又慢慢移到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帆布包上。
“你来了。”苏格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林初岫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了那个黑色的礼盒，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苏格兰的目光在那个华丽得有些诡异的蝴蝶结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伸出手，接过了盒子。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在接过盒子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迟疑或颤抖，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快递。
林初岫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林初岫张了张嘴，用一种近乎气音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复述着那个男人的意志：“这是波本……让我交给你的。”
说完这句话，林初岫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任务完成了。
林初岫像一个肮脏的共犯，完成了对另一个人的审判宣告。
林初岫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苏格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等等。”苏格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林初初的脚步顿住了。
林初岫缓缓地回过头，看到苏格兰正将那个黑色的礼盒随手放在了旁边一张摆放着枪械零件的长桌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把保养得油光发亮的□□M9手枪，连同一个满仓的弹匣，一起推到了林初岫的面前。
“既然来了，就一起练习一下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上次的移动靶射击成绩，可不太理想。”
林初岫愣住了。
林初岫看着那把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枪，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把她留下来？
他难道看不出，她现在只是一个被波本利用、用来向他传递威胁的工具人吗？
他不应该立刻让她这个“危险源”滚得越远越好吗？
苏格兰没有给林初岫思考和拒绝的时间。他那双沉静的猫眼注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拿起它。
林初岫知道，她没得选。
在组织里，教官的命令就是一切。
违抗，就意味着质疑，意味着挑衅。
林初岫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枪身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掌心，也压在她的心上。
“十五米移动靶，速射。”苏格兰下达了指令，随即重新戴上了他的降噪耳机，站到了她身旁一米远的位置，摆出了一副标准监督官的架势。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恐惧和疑惑都压下去，举起了枪。
她回忆着之前莱伊教过的射击要领，瞄准，呼吸，扣动扳机。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腕发麻，枪声在她耳边轰然炸响，震得她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砰！砰！砰！
林初岫开始机械地、疯狂地扣动扳机，试图用这种剧烈的声响和身体的震动，来麻痹自己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子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出，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人形靶上多了一个又一个偏离中心的弹孔。
林初岫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暴力的宣泄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苏格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重新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礼盒。
就在林初岫打空了整个弹匣，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时，她下意识地偏过头。
然后，林初岫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苏格兰左手托着那个黑色的礼盒，右手从作战靴的外侧，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军用小刀。
他没有去碰那个繁复的蓝色蝴蝶结。
而是在林初岫震惊的注视下，用刀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割开了那根缠绕在盒子上的深蓝色丝带。
苏格兰的动作平静得可怕，眼神专注得仿佛不是在拆一个可能致命的包裹，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丝带被割断，无力地垂落下来。
苏格兰用刀尖轻轻一挑，盒盖便应声弹开。
林初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烟雾、或者任何恐怖的东西，都没有出现。
盒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
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片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吉他拨片。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泛黄的乐谱残片。
那是什么？
林初岫的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发晕。
那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那更像……更像是一份来自过去的遗物。
林初岫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格兰那只握着盒子的手上。
那只刚才持枪稳如磐石、用刀精准如手术刀的手，在看到那张乐谱残片的瞬间，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那是一种仿佛要握不住手中之物，却又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的、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痉挛。
整个空旷的射击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林初岫自己那阵阵加剧的耳鸣，和眼前那只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