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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意外的碎裂声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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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漆黑、肮脏的后巷,就是她命运的岔路口。
林初岫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初岫几乎是梦游般地打开门,又在关上门的瞬间,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熟悉的、带有淡淡茶叶清香的空气。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松田阵平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显然是等了她一夜。
听到开门声,松田阵平猛地坐了起来,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得惊人。
“你回来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既有松了口气的放松,又有压抑不住的担忧。
林初岫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到沙发旁,将那部旧手机和那份疯狂的计划,一起放在了茶几上。
“莱伊……他联系我了。”林初岫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波本在我的新手机里装了最高级别的窃听器。莱伊给了我一个毁掉它的计划。”
松田阵平没说话,只是拿起那部旧手机,将莱伊发来的信息和音频文件迅速导入自己的平板电脑。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枚全世界最复杂的定时炸弹。
计划的核心简单粗暴:利用莱伊提供的一段特定频率的高能噪音音频,在合适的时机,通过旧手机近距离播放。
这股人耳无法完全捕捉,但足以扰乱精密电子元件的声波,会以物理方式瞬间烧毁新手机里那个米粒大小的窃听器。
“太冒险了。”
几分钟后,松田阵平放下平板,给出了他的专业判断。他仰起小脸,表情是与七岁外表完全不符的凝重。
“这种高频噪音的能量非常不稳定,虽然能大概率损坏窃听元件,但同样有可能直接烧毁手机的主板,甚至引发电池短路。而且,‘意外’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于登天。”
松田阵平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安室透……波本那种人,他对细节的洞察力是怪物级别的。任何一点不合逻辑的地方,比如手机损坏的时机、地点、损坏的程度,都会让他立刻识破这是一个人为制造的骗局。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场景,一个能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舞台。”
完美的场景……
林初岫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林初岫整夜紧绷的神经在回到这个安全空间后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她甚至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松田那张严肃的小脸。
“先去睡觉。”松田阵平看着林初岫惨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语气软化了一些,“天塌下来也要先睡觉。养足精神,才能跟那群混蛋周旋。”
这一觉,林初岫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漆黑的巷子、冰冷的狙击镜、波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以及莱伊那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她像被困在一个无休无止的循环里,不停地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由谎言和杀机编织的罗网。
第二天,林初岫是被闹钟惊醒的。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用力拍了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今天,她要去花店兼职。
在没有找到更好的伪装身份前,维持正常的生活轨迹,是她唯一的保护色。
走出卧室,松田阵平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简单的三明治和牛奶。
他看到林初岫,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吃完再去。”
林初岫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
她知道,她需要能量。
“别担心,小初岫!”
萩原研二的半透明身影从墙壁里穿了出来,飘到她身边,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已经帮你去花店侦察过了。你们店长今天早上新进了一批大型的天堂鸟盆栽,长得老高了,正愁没地方放呢。他刚刚把一把很高的人字梯搬了出来,就放在仓库门口。”
林初岫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人字梯……高处……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松田阵平也听到了,他抬起头,和林初岫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明悟。
一个完美的场景,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上午十点,当林初岫穿着花店的围裙,出现在“四月”花艺店时,店长田中先生果然正在为那几盆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天堂鸟发愁。
“啊,小林你来得正好!”胖乎乎的店长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来帮我想想,这几个大家伙摆在哪里好。我想把它们放到二楼的展示架最高层去,这样从外面看起来比较有气势。”
“好的,店长。”林初岫压下心中的波澜,露出了一个温顺乖巧的笑容。
机会来了。
林初岫将自己的背包放进储物柜,然后不着痕迹地将那部被监听的新手机,和藏着致命音频的旧手机,一同塞进了自己宽大的工作围裙口袋里。
口袋很深,布料厚实,两部手机紧紧挨在一起,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来吧,店长。”林初岫主动请缨,“我比较瘦,爬梯子方便一些。”
田中店长欣然同意,帮林初岫把那架铝合金的人字梯扶稳。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围裙口袋里那两块冰冷的金属带来的沉重分量。
她开始一步步向上爬,梯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站在梯子的顶端,她几乎可以触摸到天花板。
脚下是摇摇晃晃的虚空,周围是馥郁芬芳的花香。
她假装认真地比划着位置,评估着那盆巨大植物该如何安放。
“小初岫,小心点啊!”萩原的虚影飘在她旁边,紧张得身体都比平时凝实了几分。
林初岫的余光瞥了一眼楼下。
店长正仰着头指挥林初岫,一个来取花的客人正在前台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和那盆巨大的天堂鸟上。
就是现在。
她的心脏狂跳,指尖冰冷。
林初岫伸出手,假装要去够一个放在架子最高处的空花盆,身体做出一个略显勉强的伸展姿态。
与此同时,林初岫藏在围裙口袋里的右手拇指,悄无声息地滑过旧手机的侧面,精准地按下了早已设置好的快捷播放键。
没有声音。
至少,在人类的耳朵听来,没有任何声音。
但林初岫的另一只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口袋里那部新手机的机身,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极其短暂的高频震动。
紧接着,林初岫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新手机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被电流击穿,随即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成功了。
心头巨石落地的瞬间,林初岫立刻启动了计划的第二步。
“啊——!”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叫,伴随着身体刻意的重心失衡。
林初岫脚下一“滑”,整个人便从近三米高的人字梯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林初岫清晰地记得和松田在家里用沙发垫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
蜷缩身体,用背部和臀部这些肉多的地方着地,双手抱头,保护住最重要的部位。
而最关键的一步,是在身体即将撞向地面的瞬间,林初岫用尽全力扭转身体,让装着手机的那个围裙口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地、第一个撞向坚硬的水泥地面。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咔啦!”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类似玻璃或硬塑料碎裂的声音。
“小林!”店长的惊呼声和客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林初岫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和胯骨传来的剧痛让她差点真的晕过去。
但她知道,戏必须演全套。
林初岫躺在地上,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茫然。
“我的天!你没事吧?!”田中店长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冲过来想要扶她。
“我……我没事……”林初岫撑着地面,龇牙咧嘴地想要坐起来,“就是……屁股好痛……”
林初岫的表演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真实的疼痛,又带着一点摔懵了之后的呆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初岫是否受伤上,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只撞得变了形的围裙口袋,以及口袋里那部已经“寿终正寝”的手机。
当晚,林初岫“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时,波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不是打给那部已经“阵亡”的新手机,而是打给了她一直正常使用的旧手机。
波本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关切:“林小姐?我听白罗的客人说,你今天在花店从梯子上摔下来了?伤得严重吗?”
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心,像一条湿滑的毒蛇,顺着电话线爬进了林初岫的耳朵。
“啊……是波本先生啊!”林初岫用一种带着些许虚弱和不好意思的语气回答,“没事的,就是一点皮外伤,谢谢您关心。”
“真的没事吗?你一个人住,方便我过去探望一下吗?正好我下班路过你家附近,可以帮你带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波本的语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林初岫的心沉了下去。
他来了,他果然还是来了。
这场戏的最后一个观众,也是最重要的评委,即将登场。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
林初岫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慢吞吞地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脱下了服务生制服,换上了一身米色休闲风衣的波本。
金色的头发在楼道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紫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担忧。
“看来伤得不轻。”波本看着她夸张的走路姿势,微微蹙起了眉。
他提着一个药店的袋子走了进来,熟稔地像是来拜访一位老朋友。
波本将药膏放在茶几上,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刚才给你那部新手机打电话,怎么一直关机?”
来了。
林初岫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初岫指了指自己的围裙口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别提了,安室先生。它……它替我挡了一下,摔得比我还惨。”
林初岫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新手机。
屏幕已经碎裂成了蛛网状,后盖也因为剧烈的撞击而翘起了一角,整个机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这完美的“惨状”,一半是摔出来的,另一半,则是松田阵平在她回来后,用小锤子和钳子精心“补妆”的杰作。
波本接过手机,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他尝试着按了按开机键,手机毫无反应。
“我帮你看看吧。”波本微笑着说,眼神里却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波本坐在沙发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套小巧的精密螺丝刀工具,当着林初岫的面,开始拆解那部手机。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手指灵活地卸下每一颗螺丝,撬开后盖,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
林初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初岫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萩原研二的虚影也紧张地飘在波本身后,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只剩下金属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
终于,波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波本抬起头,看着林初岫,脸上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不行了!”波本摇了摇头,将一块断裂的绿色电路板展示给她看,“主板都直接摔裂了,数据完全没法恢复。看来,我得帮你申请一部新的了。”
波本的眼神清澈,语气坦然,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怀疑。
那份过分体贴的态度,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热心善良的好邻居。
可林初岫却从他那温柔的微笑里,读出了一股彻骨的恶寒。
波本很快便离开了,临走前还细心地叮嘱林初岫要按时擦药,注意休息。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林初岫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信了吗?”林初岫喃喃地问。
“表面上信了。”松田阵平从卧室里走出来,小脸上满是严肃,“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他检查主板裂痕的时候,特意观察了断口的细节。他在确认那是物理撞击造成的,而不是电路烧毁的痕迹。”
林初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她成功了。
用一场精心策划的、以自己受伤为代价的苦肉计,暂时斩断了那根悬在头顶的窃听之线。
只是,当林初岫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片真实的、开始泛紫的淤青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波本在离开时,那过于体贴的眼神,真的只是在看一个摔伤的同事吗?
还是说,他已经从这场“意外”里,嗅到了另一只老鼠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