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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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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殊月尚无反应,亓文朔略一沉吟:
“亓文渊的起居,本王了若指掌。你不会甘愿给那蠢货生孩子……所以,是在入宫前?和江湖人?可是莫白术?”
墨殊月反诘:“殿下所在意的,不该是这些。”
闻言,亓文朔笑了:
“本王确非迂腐之人,你腹中的孩子,本王会视如己出,他日亦可继承大统。至于这孩子的生父……”
“若是莫白术便好说。你先前所言不虚,在本王眼中,他不过是个颇有名望的大夫。日后若安分守己,入宫做个太医也可。只要殊月你守口如瓶,让孩子认我为父。将来这天下,便有一半属于你墨家。”
墨殊月凝眉,看向亓文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本王没在说笑。”
亓文朔还欲说些什么,莫白术愤怒冲进营帐:
“恒王你有病!还病得不轻!”
两名守卫随即入帐,欲将莫白术押下。
亓文朔示意二人退去,望向怒气冲冲的莫白术:
“果真是你。”
“我的确只是个大夫,但欲取你性命,你已死了千百回。”莫白术正色,“可边关战事未平,殿下若能马革裹尸,倒也死得其所。至于旁的,还是莫要妄想,恐生癔病。”
亓文朔往前迈了一步,不怒反笑:
“莫神医身为医者,竟这般沉不住气?马革裹尸?癔病……”
亓文朔说着,莫名大笑,大步流星地离开营帐。
莫白术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走到墨殊月身边:
“殊月,这人为权势裹挟,病入膏肓了。你还是听我的,离……”
他尚未说完,忽觉领前一紧,墨昌岳火冒三丈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臭小子!我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妹妹身边,你、你……什么时候的事!”
墨昌岳死死拽着莫白术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杀人的狠意。
莫白术想解释,却被勒得口不能言。
“哥,”墨殊月上前,轻轻按上墨昌岳指节发白的手,“我们本打算同你说的。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先饶了他吧。”
墨昌岳这才忿忿松手。
莫白术喘息片刻,转身对上墨昌岳恶狠狠的目光,和颜悦色道:
“昌岳……哥……你要杀要剐,是我该受的。但现下……不如与我一起劝劝殊月,让她平安离开此处。”
墨昌岳听言,强行冷静,正欲一同劝说……
“当今陛下是个拎不清的,为除去恒王,迟迟不派援军,亦不准岳家军离开都城。”墨殊月叹息,“敌方狡诈,恒王孤注一掷……若边境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而她,作为这一代墨氏传人,千钧一发时,或可扭转乾坤。
莫白术轻叹,继而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反正你在何处,我必相随。”
墨昌岳冷嗤一声,胸中气闷,转身消失在二人面前。
数月后,突厥奇袭,临阵毁约,恒王死里逃生。
所幸亓文朔亦留有后手,埋伏峡谷的一万私兵出其不意,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敌军部队尽数歼灭。
亓文朔身受重伤,莫白术为其医治。
帐中烛火昏黄而压抑。
亓文朔上身赤裸,眉头紧拧,双目闭阖,汗水自额角滑落。
待所有伤口包扎完毕,莫白术将染血的布条扔进铜盆,在另一盆清水中洗净双手。
坐于不远处的墨殊月,正缓缓饮着热汤。
亓文朔睁开眼睛,望向云淡风轻的墨殊月,勾起一抹浅笑:
“本王可否用碗汤羹?”
墨殊月垂眸,看向手中的药膳,回道:
“你身上几处伤口颇深,用些清淡之物为好。”
莫白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坐到墨殊月一侧:
“你虽伤不及性命,但失血过多,若不想伤口肿溃,还是吃点清粥小菜吧。”
亓文朔收回目光,靠向软垫。
“既得神医悉心医治,自当遵循医嘱。只是,神医与王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没有趁此机会令本王死得水到渠成……你们不在亓文渊那边。留在此处,也并非为助本王成事。”
“你是不会明白的。”墨殊月语气平淡。
亓文朔轻笑:“或许……也无需明白。只是没想到,亓文渊那般懦弱之人,竟为断我生路,宁可背负骂名,也决计不派一兵一卒前来支援。从前倒是小瞧他几分。”
他轻咳两声,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墨殊月:
“那般庸才,何堪为帝?先帝血脉,皆不堪大任。他却手段高明,非但哄骗了母亲,亦骗了我。自小拿我给他那无能的亲儿当磨刀石……薨逝前将我遣往封地,我依旧念他一分养育之情。可他,倒是为亓文渊思虑周全,留下一道密旨……只要亓文渊动念——便可令我万劫不复。”
这番话,虽不知真伪,却令墨殊月等人心下一惊。恒王是在亲口承认——自己并非皇室血脉。
“他留着我,应是算准我会重回都城,替亓文渊平定朝局。”亓文朔继续道,“我为那蠢货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直至替他喝了杯毒酒……他便感动的一塌糊涂,亲手烧了那道密旨,待想明白一切……又对我恨之入骨。真是可笑。”
亓文朔说着,轻笑一声。
墨殊月等人神色凝重,完全笑不出。
亓文朔扭头,再次看向墨殊月:
“我与先帝不同,没有骗你。只要是你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继承大业的不二人选。墨氏亦可成为国姓……”
“你说这些,”墨殊月打断他的话,“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还是决意杀人灭口?”
亓文朔扫过脸色黑如锅底的莫白术,微微扬唇:
“和太聪明的女人谈条件,还真是不易。甚至令人怀疑,当真比不上一个大夫……”
“不必怀疑。”莫白术斩钉截铁。
亓文朔微怔,继而笑道:
“那便说说贤妃。算算日子,也快临盆了。可本王的那位皇弟,已对岳家心生猜忌,贤妃的这个孩子,能否平安降生……就要看她如何选择了。”
见墨殊月面色已明显不虞,莫白术丢下一句:
“都自身难保还在算计,省着点力气对敌吧。”
随后小心扶起墨殊月,向外走去。
亓文朔正欲唤人护送,战报急至——十万敌军压境。
墨殊月脚步一顿,亓文朔亦从榻上起身。
“本王会派一百精兵送你们离开边关。”亓文朔一边穿衣,一边说道,“你那位武艺高强的兄长……”
“还请王爷立刻命人准备充足纸墨。”墨殊月态度坚定,而后转向一旁的莫白术,“落珊配了多少?”
“只可对付两千余人。”莫白术答道。
“也能拖延些时间。”墨殊月稍作思索,再次催促亓文朔,“王爷还在等什么?”
亓文朔竟是迟疑:“你要前去迎敌?”
墨殊月面色平静:“边关将士死伤过半,即便王爷令余下私兵全部上阵,何以对抗十万大军?我会来此,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谋算,更不会在此时离开。”
亓文朔眸光微变,随即命人取来早先便备好的一切。
战鼓擂响,突厥大军黑压压的铁盾顶着箭雨,滚滚翻涌。
火光与硝烟漫延天际,嘶吼声、号角声……伴随惊天动地的阵阵轰鸣,城门被巨大的冲车一次次猛烈撞击着。
墨殊月登上城楼,铺开雪白的宣纸,素手执笔。与扑面而来的尘烟、血腥格格不入。
立于一侧莫白术,静静为她研磨。
加有落珊的墨汁,泛着赤色光泽。
墨殊月蘸了蘸墨,快速落笔,笔锋游走间,无数墨蝶自纸面飞涌而出,于灰蒙蒙的苍穹下,顷刻笼罩敌军阵前。
千军万马得见异象,空气似凝滞一瞬。
下一刻,墨蝶消散,化作黑色鳞粉——
突厥士兵哀嚎四起,丢盔弃甲。中毒者双目皆被灼瞎,流下血泪,且十指疯狂抓挠皮肤,指甲嵌满皮肉的同时,面容已然血肉模糊……
霎时间,城下景象混乱而诡谲。
“巫术!”
“巫术!!”
在突厥语的喊叫声中,不少敌兵向远离城门的方向仓皇逃窜,皆被两方箭矢射杀。
又一片墨蝶铺天盖飞出之时,撞击城门的声音已然停止。
最终,敌方阵脚大乱,骇然退兵。
墨殊月停笔时,唇色有些发白,手掌不自觉地抚向腹部,莫白术立刻上前搀扶。
亓文朔将围在二人身前的弓箭手与盾兵暂时撤去,上前询问:
“可都无恙?”
莫白术神情难看:“殊月需立即休息。”
亓文朔略一挥手,示意几人护送墨殊月回营。
思及方才场景,士兵皆踟蹰,不敢接近墨殊月。
“若非王妃,尔等或已战死。”亓文朔厉声呵斥,“王妃与莫神医,原是药王谷世外高人。营内过半伤者,亦为神医所救。你们这般畏缩,成何体统!”
“他们会怕,情有可原。”墨殊月开口,“由师兄送我回去便是。”
“还有,落珊之毒,触之即死,唯师兄可解。城外突厥士兵的尸身上依旧留有毒素,三日后方能全部消解,在此期间,切莫让无辜之人触碰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