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7、第 197 章 楚玉望 ...
-
楚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望着那双丹凤眼,望着那眼底深深的疲惫和什么?是愧疚?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关禧,这三年,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关禧想说没有。想说太忙了。想说那些理由,那些他用来骗自己的理由。可对上那双眼睛,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能照出他所有不堪。
“是,我在躲你。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见你。”
“不敢?”
“嗯。不敢。楚玉。我有话想跟你说。可那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对不起你。这三年,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是你知道的。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我……”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在斟酌措辞。
“我爱你。楚玉,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你。从那个小屋里,你递给我第一碗汤药的时候,你教我规矩,替我挡灾,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爱你。这一点,我无比确定。”
“可我对太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爱。我反复告诉自己。那是占有欲,是依赖,是权力交织下的畸形纠缠。可每次我这样想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她的脸。那张脸,那双眼,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她偶尔流露的疲惫,她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才会卸下伪装的脆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看见她跟别人在一起,心里就难受。我只知道,我想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我只知道,她对我好,我心里就高兴。她对我不好,我心里就堵得慌。这是爱吗?我不知道。可如果不是爱,那又是什么?”
“楚玉。我是现代人。”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我们那个世界,没有三妻四妾。我们那个世界,爱一个人,就该一心一意。从小到大,我接受的教育,我看过的书,我听过的话,都在告诉我,专一是最基本的。脚踏两只船,那是人渣。”
“可我现在呢?嘴上说着爱你,心里却装着太后。手上握着你的手,夜里却躺在太后床上。一边计划着送你出宫,让你过安稳日子,一边在太后面前说奴才心里有娘娘。我是什么东西?我跟那些人渣,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揉出去。
“这三年,我一直在躲你。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见你。我怕看见你的眼睛。你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能照出我心底所有龌龊。我怕你一开口,问一句你怎么来了,我就会忍不住把那些事全说出来。我更怕你什么都不问,只是那样静静看着我,看着看着,我那些愧疚就会变成刀子,一刀一刀剜自己的心。”
“所以我躲。躲进司礼监成堆的奏章里,躲进内缉事厂没完没了的密报里,躲进出宫办差的路上,躲进那些需要我亲自处理的要紧事里。我用工作麻痹自己,让自己忙到没空想这些,忙到沾枕头就睡,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你。可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次一个人躺在值房那张硬板床上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那张脸,想起你那双眼睛,想起你握着我手时掌心的温度。想着想着,就更睡不着了。”
“楚玉。我越来越贪心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的复杂,“刚入宫的时候,我只想活着。后来遇见了你,我想活着,还想跟你在一起。再后来,有了太后,我想要的东西就更多了。我想要权势,想要地位,想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我想要太后只看着我一个人。我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我想要所有我想要的。”
“可我知道,我不配。”
他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重新对上她的目光。
“楚玉。对不起。这三年,让你一个人。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心里装着别人,还说爱你。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用。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说完了。
游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风从槅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袂拂动,吹得远处那株老梅的残梅簌簌落下。
楚玉看着他。
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六岁那年,被卖进冯府,站在廊下,低着头不敢看人。想起冯媛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说“往后你就跟着我吧”。想起入宫那天,承华宫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想起那些年,看着冯媛在深宫里挣扎,看着那些嫔妃们争宠斗艳,看着人命像草芥一样被收割。
想起那个午后,冯媛把她叫到跟前,说“楚玉,你去教那个人”。想起第一次见到关禧,瘦得跟一根柴似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躺在床上,伤口溃烂流脓,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想起那些年,她教他规矩,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变得沉默,一点一点把自己藏起来。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依赖,到后来的信任,再到后来……那种她不敢细想的东西。
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冯媛问她:“楚玉,你想好了吗?太后那边,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当时怎么说的?
“娘娘,奴婢想好了。关禧需要这条路。奴婢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更稳些。”
她指的那条路。
让关禧去太后身边,让他成为太后的人,让他在这深宫里有一个靠山。她亲手把他推出去的。她明知道太后是什么人,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还是把他推出去了。因为那是他活下来的唯一办法,是他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的唯一途径。
如今他在太后身边待了四年,对太后产生了感情,她却来怪他?
她有什么资格?
楚玉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关禧看见她眼眶泛红,心里一紧,连忙道:“楚玉?你别哭。我……我不说了。我不说这些了。我……”
“关禧。”楚玉打断他,“你听我说。”
关禧老实闭上嘴。
“那年冯媛让我去教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刚来的时候,瘦成那样,伤口烂成那样,疼得生不如死。可你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骂人。第二件事,是找药。第三件事,是活下来。”
“后来我教你规矩,教你宫里的门道。你学得很快,快得让我害怕。那些东西,别人三年五年都未必能摸透,你几个月就懂了。可你懂的越多,就越沉默。你把那些情绪,那些心思,那些真正的自己,都藏起来了。藏得那么深,深到有时候我都看不透你。”
“关禧。你知道我看着你这几年,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人是真的厉害。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那么多背叛,那么多丑恶,却依然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他杀过人,沾过血,手上不干净。可他心里头,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那块地方,他留给他爱的人,留给他想保护的人,留给他自己。”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对太后是什么感情。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感情这东西,本来就说不清。不是所有事都能分得明明白白,不是所有心思都能说得清清楚楚。你对太后有感情,那是真的。你爱我,那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关禧的眉头皱了起来,“可这不合理。我们那个世界……”
“那是你们那个世界。”楚玉抬眼,眼底那薄薄的水光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包容,“可你现在在哪儿?关禧,你现在在晟朝,在皇城,在永昌十年的深宫里。这里不是你的世界。这里的规则,跟你那个世界不一样。你拿那个世界的尺子量自己,量出来的只能是痛苦。”
“我没有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因为当年,是我指的那条路。是我让你去太后身边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太后是什么人。我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可我还是让你去了。因为那是你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关禧。这几年,你经历了那么多。那些苦难,那些背叛,那些阴暗丑恶的人心,你都直面过。可你依然没有失去自我。你没有走向极端,没有变成那些你曾经鄙夷过的人。你反而成长了,变得更成熟,更理性,更温和。你知道我看着这些,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关禧摇了摇头。
“是骄傲。”楚玉的唇角弯起,弧度里有欣慰,有心疼,“是看着一个人从绝境里爬出来,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变强,最后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是骄傲。也是庆幸。庆幸你熬过来了,庆幸你没有变成他们,庆幸你还是你。”
“关禧。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会认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会遇到无法理解的恶意,会感到失望。可是只要过去了,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些是在提醒你,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眉骨,从眉心划到眉尾,最后停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关禧。你刚才说你不配。可我要告诉你,你配。你配得上一切好的东西。配得上我的爱,配得上太后的好,配得上这几年你拼来的权势地位,配得上往后的好日子。”
“你问我有没有想你。我现在告诉你。我想了。每天每夜都在想。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累着,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想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窗边,望着司礼监的方向,望着那边偶尔透出来的灯火,想着你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关禧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往后我一定好好对你。想说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握紧她的手。
楚玉感觉到他手的力度,唇角弧度,又深了些。
“傻不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宠溺,“走吧。不是说接我出去吗?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关禧用力点头。
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游廊很长,两侧的雕花槅扇一扇一扇从身边掠过。日光从槅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两人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脚步轻快。
楚玉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走。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深青色的袍摆在风里拂动,看着那乌黑的发丝从黑绒帽下露出来,在风里颤动。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那承华宫里,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她跟在后面,教他认路,教他规矩。
那时候他还小,瘦瘦的,走几步就要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现在他长大了,背脊挺直,步伐稳健,不会再回头看她了。
可他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紧得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游廊的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穿过月洞门,便是钟粹宫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朱红的。
关禧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问:“出了这道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确定吗?”
楚玉抬起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走吧。”
关禧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容从唇角漾开,漾进眼底,漾满整张脸。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随即转过身,牵着她跨过那道月洞门。
日光正好。
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楚玉泛红的眼眶上,落在关禧满是笑容的脸上。
夹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关禧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
楚玉跟在他身后,又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冯媛对她说的。
“楚玉。这深宫里的每个人,都是困兽。有的认了命,把笼子当成家;有的没认,日日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把自己撞死。认命的,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她当时问冯媛:“娘娘认命了吗?”
冯媛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如今她终于知道答案了。
冯媛没有认命。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笼子里活下去。
而她,楚玉,也终于要走出这个笼子了。
有人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那道门。
那个人,此刻就在她前面。
穿着深青色的袍子,戴着黑绒帽,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