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2、第 192 章 天快亮 ...
-
天快亮了。
窗外最浓的墨色正在褪去,东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寝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早已油尽灯枯,最后几簇火苗在琉璃盏里挣扎着跳了跳,终于熄灭。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的那一线天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惨白。
关禧抱着郑书意,去了后殿的浴房。
浴房里备着热水,是一直用炭火温着的。他将她放进浴桶里,自己也跨了进去。热水漫过两人的身体,郑书意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他替她清洗,动作很轻,手指抚过他留下的痕迹,青紫的,殷红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洗完,他将她抱出来,擦干,换上干净的寝衣。杏黄色的薄绸,崭新柔软。又替她绞干长发,用玉梳慢慢梳顺,铺在枕上。她始终没有醒,只是偶尔蹙一下眉,嘴里含糊地咕哝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浴房,回到寝殿。
江嬷嬷还站在门边。她一直站在那儿,从关禧抱着郑书意去浴房,到这会儿回来,她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关禧走到她面前,站定。
“陈远山呢?”
“还在墙角。晕过去了。”
关禧点了点头,“带他下去。找个太医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然后……送去浣衣局。别让他再出现在永寿宫。”
江嬷嬷的睫毛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老奴明白。”
她转身,朝墙角走去。
关禧没有回头。
他走回床边,掀开杏黄色的薄衾,躺了下去。
郑书意还睡着,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被褥里,只露出半边脸颊。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上他的胸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闭上眼。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这一觉,睡得沉极了。
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飘飘荡荡,慢悠悠的。殿内的烛台早已冷透,琉璃盏里只剩下凝结的烛泪,一层一层堆叠着。屏风上的海棠在日光里愈发鲜妍,粉白的花瓣像要活过来似的。窗边垂落的杏黄色锦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是那扇忘了关严的窗,正透进来一丝四月的暖风。
床上的两个人,还在睡着。
郑书意整个人窝在关禧怀里。她侧着身,脸埋在他胸前,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一条腿曲着,膝盖抵在他腿间。杏黄色的寝衣有些凌乱,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上面那些青紫殷红的痕迹在日光下愈发清晰。长发铺散着,乌黑丰茂,与他披散的墨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关禧面对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颈下。他睡得很沉,眉眼舒展着,没有了醒着时的那种深不见底,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隐忍,没有了那层永远戴着的恭顺面具。
日光渐渐移动。
从窗边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床沿,最后爬上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快到午时了。
郑书意的睫毛动了动。
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缓慢而艰难。她先是感觉到光。眼皮外面一片暖融融的橙红,是日光照进来的颜色。然后是声音。窗外隐约传来鸟鸣,叽叽喳喳的。然后是气味。熟悉的,是永寿宫寝殿的气息,龙涎香混着玉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她动了动。
疼。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阵酸疼,漫过四肢百骸,腰像要断了一样,酸得直不起来。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快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她承受不住,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郑书意的脸颊开始发烫。
她郑书意,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皇子,在先帝后宫沉浮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男人没见识过?可昨晚那样的,她还真是头一回。
关禧平时看着那么隐忍,那么恭顺,那么听话,原来疯起来是这样的。一脚踹飞陈远山,撕了她的寝衣,把她按在地上……在陈远山面前……
她咬着下唇,唇上还残留着昨夜被咬破的痂,一碰就疼。
这个混账。
她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关禧。
他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脸离她不过一拳的距离。眉眼舒展着,薄唇微抿着,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颈下。她就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被他圈着。
郑书意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杏黄色的寝衣穿得整整齐齐,领口虽然敞着,但那是睡觉时蹭开的,不是昨夜被撕破的那件。那件早就成了碎片,不知丢到哪个角落去了。她身上清清爽爽,没有汗,没有那些黏腻的东西,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指间也没有任何残留。
他又替她清洗了。
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在她晕过去之后,抱着她去浴房,替她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然后回来抱着她睡。
郑书意盯着面前这张脸,心里那团火,烧着烧着,忽然就熄了。
这混账……
她抬起手,想去掐他的脸。可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的眉眼,在睡着的时候,真是好看。没有了醒着时那种深不见底,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隐忍,没有了那层永远戴着的面具。就这么躺在这儿,眉峰挺秀,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像一尊玉雕的人像,却又比玉雕多了几分活气。
她想起他昨夜的模样。
跪在她身后,扣着她的腰,那双丹凤眼里,火烧得那样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他问她,“娘娘,您看清楚了,现在伺候您的,是谁”。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关禧。
那个永远隐忍,永远恭顺,永远把情绪压在最深处的关禧,昨夜像是换了一个人。那层壳从他身上剥落了,露出里面的东西。那东西她见过,在那些极致的时刻,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可昨夜,那东西完全释放出来了。
那是占有欲。
是她一直想要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她要的就是这个。要他急,要他怒,要他冲进来,要他露出那种“她是我的人谁也不能碰”的样子。她要的就是他吃醋,他失控,他发疯。她等了那么久,从陈远山进永寿宫那天起就在等,等他来认错,等他来抢,等他来证明她在他心里不只是主子,不只是工具,不只是那把会说话的刀。
他来了。他认错了。他也抢了。
昨夜那场疯狂,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后她想起陈远山。
那个年轻人,被她叫进来,被关禧一脚踹飞,然后……然后怎么样了?
她记得关禧抱着她在陈远山面前做那种事。陈远山蜷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幕。记得关禧最后看了陈远山一眼,那一眼……
她有些想笑。
关禧这个混账,记仇记得真够可以的。不仅要她亲自证明他能满足她,还要当着陈远山的面证明。这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
陈远山现在应该不在墙角了。关禧会处理他的。是打一顿赶出去?还是直接……她皱了皱眉。算了,关禧知道分寸。
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这张脸上。
日光在他脸上移动,从眉峰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薄唇,最后落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颗泪痣。
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她趴在地上,意识模糊之前,最后看见的,就是这颗泪痣。它在他眼底那烧灼的火里若隐若现,像一颗坠落的星。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峰往下滑,滑过鼻梁,滑过薄唇,最后停在下颌。
昨夜他折腾了多久?她晕过去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抱着她去清洗,换上衣服,然后回来抱着她睡。这一觉,睡了多久?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光正盛,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那光柱的位置,已经移到了床脚。她顺着那光柱望向窗外,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的海棠树,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
这个时辰……
快到午时了吧?
郑书意心里“咯噔”一下。
她居然睡到快午时?永寿宫的规矩,每日卯时正起身,辰时用早膳,巳时开始处理宫务。她从入宫那天起,几十年如一日,从没有破过例。可今天,她睡到了快午时。
江嬷嬷呢?怎么不叫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明白了。
江嬷嬷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知道关禧在她寝殿里,知道他们折腾了一夜,知道她这会儿肯定起不来。所以她没来打扰,让他们睡到现在。
她咬了咬下唇,正想动一动,怀里的人动了。
关禧的眉头蹙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些。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起初是睡醒后的迷茫,混沌沌的,还没有聚焦。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寝殿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关禧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娘娘醒了?”
郑书意没答话,抬起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这一下用了些力气。关禧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躲,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郑书意看见了。
她瞪着他,“笑什么?”
关禧摇了摇头,“没笑。”
“没笑?”郑书意的眉梢挑了起来,“哀家看你就是在笑。”
关禧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笑意越来越明显,最后终于浮上唇角,弯成一个弧度。
弧度很轻,很淡,却是郑书意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不是恭顺的笑,不是隐忍的笑,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只有在她面前,在此时此刻,才会出现的笑。
郑书意心里的羞恼,散了个干净。
她叹了口气,靠回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
“什么时辰了?”
关禧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快午时了。”
“午时……”郑书意喃喃道,“哀家几十年没睡到过午时。”
关禧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娘娘累了。”
郑书意抬起头,“你还敢说?”
关禧迎着她的目光,笑意还在唇角,“奴才说的是实话。”
郑书意瞪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移开了目光,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
“陈远山呢?”
“送去浣衣局了,不会再出现在永寿宫。”
郑书意“嗯”了一声。
浣衣局。宫里最苦的地方,专门洗衣裳的,活儿累,日子苦,进去了就出不来。关禧这一手,不算狠,却够绝。陈远山这辈子,算是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江嬷嬷那边……”
“奴才让她安排的。”关禧说,“她知道分寸。”
郑书意点了点头。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日光继续移动,从床脚移到床边,最后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窗外隐约传来鸟鸣声,叽叽喳喳的,此起彼伏。有风吹过,将那半扇没关严的窗吹得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郑书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关禧。”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
“是。”
“娘娘,奴才是故意的。奴才就是要让娘娘知道,奴才在乎。奴才就是在乎。奴才受不了娘娘身边有别人。奴才受不了娘娘听别人说那些淫词浪语。奴才受不了娘娘用那种目光看别人。”
“奴才知道奴才是什么东西。奴才知道奴才只是娘娘手里的一把刀,一个玩意儿,一件用久了可以换新的东西。可奴才……奴才就是受不了。”
郑书意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心跳起初平稳,在她说完那番话后,快了几拍,又慢慢平复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开口。
这个关禧,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把那些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内缉事厂里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在她面前隐忍恭顺,滴水不漏。他能在太后和皇帝之间走钢丝,能在各方势力中周旋自如,能把她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得漂漂亮亮。
可此刻,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他就露出这副模样。
像个傻子。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尖抵在他眉心,揉了揉。
“关禧,你知不知道,你在哀家面前,有时候聪明得过分,有时候又笨得让人想踹你一脚?”
关禧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点不知所措被压下去,换上惯常的恭顺。
“奴才愚钝,请娘娘明示。”
“愚钝?你是真愚钝,还是装愚钝?”
“关禧。”她唤他。
“嗯?”
“哀家问你,楚玉是谁?”
关禧的身子,僵了一瞬,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郑书意感觉到了。
她早就知道。从第一次见他对楚玉的态度,她就知道。那个沉静如古井的宫女,在他心里占据着一个特别的位置。后来她让人查过,知道了楚玉是怎么在承华宫里救下他,怎么教他规矩,怎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那是他的光。
她郑书意再权势滔天,也取代不了那道光。
“娘娘……”
“别说话。”郑书意打断他,“听哀家说。”
“哀家知道你心里有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护着她,惦记着她,把她藏在你心里最干净的那个角落。哀家不怪你。那是你的过去,是你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来的理由。哀家没资格跟她争。”
她顿了顿,手指停下画圈的动作,按在他心口。
“可哀家想知道,你对哀家,是什么?”
关禧抿唇,慌乱又浮了上来。他在躲闪,在逃避,在试图把那慌乱压下去。
见状,郑书意手下用力几分,“关禧,哀家问你话呢。”
“奴才……”关禧开口,声音艰涩,“奴才是娘娘的人。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这身皮肉是娘娘的,这份权势也是娘娘的。奴才伺候娘娘,听娘娘的话,替娘娘办事。这就是奴才跟娘娘的关系。”
郑书意听着这番话,心里那点火,又烧了起来。
又是这套。
娘娘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娘娘若喜欢便留着,若不喜欢便带走。奴才听娘娘的,天经地义。
她真想再扇他一巴掌。
可她忍住了。
是无奈。
是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关禧,你是在跟哀家装傻,还是真的不懂?”
“你听着。哀家这辈子,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皇帝,在先帝后宫沉浮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男人没见识过?先帝当年,宠幸哀家,不过是因为哀家年轻,能生孩子。后来哀家有孕,他就不来了。这些年里,哀家身边换过多少人,哀家自己都记不清了。有得宠的,有失宠的,有爬上去的,有摔下来的。”
“可他们,都是玩意儿。用过了,腻了,就换。哀家从来没把他们当回事。”
“可你不一样。”
“从你第一次爬上哀家的床,哀家就知道你不一样。你有脑子,有心机,有手段,有野心。你不只是会伺候人,你还会办事。朝堂上那些事,军营里那些事,民间那些事,你都办得漂漂亮亮。哀家用你,用得很顺手。”
“可那不只是一把趁手的刀。哀家要真是只把你当刀,就不会费心思打磨你,不会容忍你在哀家面前放肆,不会在你送那十二个人进来的时候,心里头不舒服。”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哀家不舒服。你知道吗?哀家听说你让人去拣选年轻力壮的人送进来,心里头就不舒服。哀家看着那些人,想着你是故意送来气哀家的,心里头就不舒服。哀家叫陈远山进来,就是想看看你急不急,会不会冲进来抢。”
“你果然进来了。一脚把陈远山踹飞了。那一刻,哀家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
“娘娘……”
“别叫娘娘。哀家听腻了。”
关禧愣住。
“我叫郑书意。”她说,盯着他的眼睛,“你可以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