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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自那日 ...

  •   自那日后,关禧没再去求见皇后。

      可他也没闲着。

      第二日午后,他便又出现在了坤宁宫,只是这回,递进去的话是“奉太后娘娘之命,瞧瞧大皇子的起居”。

      常姑姑拦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侧身让了路。

      第三日,他又来了。

      第四日,还是来了。

      每日都是午后,每日都是那句“瞧瞧大皇子”。常姑姑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已经懒得再问。反正每次来,他也不过是在后殿待上一炷香的功夫,看看乳母怎么带孩子,问问宫人起居细节,然后便走,从不去正殿惊扰皇后。

      皇后那边,也没什么反应。

      常姑姑曾试探着提过一次,说关掌印这几日来得勤。柳心溪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了一句“随他去”,便再没下文。

      常姑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那日书房里必定发生了什么。可主子不说,她一个奴才,也不好追问。只能每日看着那抹绯红的身影准时出现,准时离开,心里头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一日,是关禧第五次来坤宁宫后殿。

      正是午后最暖和的时辰,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后殿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

      后殿不大,是大皇子白日的起居之所。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婴儿床,床上铺着锦褥,挂着明黄色的帐幔。床边的地上铺着一块毡毯,上面散落着几样玩具,一只布老虎,一个彩绘的小拨浪鼓。墙角燃着炭盆,上面煨着热水,随时备着给皇子洗濯。窗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摆着各色物件,金锁,银镯,长命锁,琳琅满目,都是各宫娘娘们添的喜。

      关禧进来的时候,殿内正是一片融融的暖意。

      乳母柳娘坐在那张毡毯上,背对着门的方向,正哄着大皇子玩耍。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支素银钗。身量纤细,背脊挺得笔直,即便是坐着,也透着股宫里头调教出来的规矩。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柳娘生得不算绝色,却是那种很耐看的长相。鹅蛋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双唇不点而朱,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的柔顺。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又因为生养过,带着几分少妇特有的丰腴韵味。此刻她跪坐在毡毯上,裙摆铺开,怀里揽着大皇子,整个人笼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晕里,竟有几分画中人的意思。

      她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揽着大皇子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身子侧了侧,像是想遮挡什么。可那遮挡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她便想起眼前这人是谁,慌乱便僵在了脸上。

      “关、关掌印……”

      柳娘的声音有些抖。她想站起来行礼,可怀里的大皇子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盘扣玩得起劲,她一动,那孩子便不满地哼唧起来,小手攥得更紧。

      关禧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大皇子身上,然后移开,扫了一圈殿内,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柳娘。”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哄着,不必多礼。”

      说着,他便迈步走了进来。走到婴儿床边的另一张椅子前,便自顾自坐了下来。那是张寻常的酸枝木圈椅,原本是给伺候的嬷嬷们歇脚用的。

      柳娘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她跪坐在毡毯上,背对着关禧也不是,转过来也不是。怀里的大皇子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

      柳娘垂着眼,睫毛颤抖,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落在自己侧脸的轮廓上,落在她揽着大皇子的手臂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关禧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皇子这几日如何?”

      柳娘的肩背一松。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回掌印,大皇子这几日精神极好,吃得也多,昨儿个林太医来瞧过,说是一切都好。如今已能自己坐得稳当,扶着东西也能站一会儿了。”

      “嗯。”关禧应了一声,“会走了吗?”

      “还、还不会。”柳娘低头看着怀里正奋力想把布老虎塞进嘴里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前几日扶着床沿迈了两步,摔了一跤,哭了好一会儿,这几日便不肯再迈了。太医说,有的孩子走得早,有的走得晚,都是正常的,让奴婢们不必着急。”

      关禧“嗯”了一声,看向那孩子。

      大皇子浑然不觉有人在看自己,正专注于和那只布老虎搏斗。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衬得小脸愈发白嫩,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日后俊秀的轮廓,那是遗传自他生母徐宛白的好相貌。他鼓着腮帮子,使劲把布老虎往嘴里塞,塞不进去便急了,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抬头看向柳娘,小脸上满是不满。

      柳娘连忙从他手里拿下布老虎,换了个干净的磨牙饼递过去。大皇子接过饼,满意地啃了起来。

      关禧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毡毯边。

      大皇子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磨牙饼,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盯了一会儿,他把磨牙饼从嘴里拿出来,举得高高的,嘴里含糊地“啊啊”了两声,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关禧蹲下身。

      绯红的蟒袍下摆铺在毡毯上,与那些花花绿绿的孩童玩具混在一起,竟也不显得违和。他伸出手,接过大皇子递来的磨牙饼,端详了一下,又递还给他。

      “自己吃。”

      大皇子接过饼,塞回嘴里,继续啃。啃了几口,又抬头看关禧,这回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个音:

      “抱——”

      柳娘的身子一震。

      她抬头看向关禧,脸上满是惊惶。这孩子刚学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也不知跟谁学的,“抱”字是前几日皇后娘娘来看他时教的,没想到他这会儿竟对着关禧说了出来。

      关禧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伸向自己的两只小胖手,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

      大皇子被他抱在怀里,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的磨牙饼差点掉下来。他伸出小胖手,去抓关禧垂在肩头的墨发,抓了几下没抓着,便改抓他的耳朵,揪得关禧偏了偏头。

      柳娘跪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关禧抱着那孩子,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大皇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小手一会儿抓他的衣领,一会儿拍他的脸。

      关禧也不在意,低头看着那张兴奋的小脸,唇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散去。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忽然开口:

      “皇后娘娘那边,这几日可好?”

      “回、回掌印,”柳娘的声音又抖了起来,“娘娘她……她这几日一切如常。每日早起,用过早膳后便去书房读书,午后有时在廊下走走,晚间……晚间也是读书,然后歇下。”

      关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曾提起过什么?”他问。

      柳娘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这几日皇后娘娘的异常,虽然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常姑姑私下里跟她说,娘娘这几日夜里总是很晚才睡,有时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昨儿个她去正殿送东西,远远看见娘娘站在廊下,望着后殿的方向,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些话,她能说吗?

      柳娘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娘娘她没说什么。只是这几日读书读得久了些,有时夜里灯熄得晚。”

      关禧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抱着大皇子又走了几步,走到婴儿床边,弯腰想把他放回去。大皇子却不乐意了,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小胖腿蹬来蹬去,不肯松手。

      柳娘站起来,走过去想接。可大皇子看见她伸手,反而往关禧怀里缩得更紧,嘴里“抱抱抱”地叫个不停。

      “关掌印……这……”

      “无妨。”关禧抱着那孩子,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大皇子满意了,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襟,眯着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这对身影上,大皇子那身大红的小棉袄和关禧绯红的蟒袍融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柳娘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禧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敞开的衣襟上,方才大皇子揪着她的衣襟玩,把盘扣揪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

      柳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脸腾地红了。她慌忙抬手去系扣子,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半天也没系好。

      “柳娘。”他唤她。

      柳娘的手一抖,停下动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是本督从宫外找进来的,该怎么做,心里清楚。”

      柳娘当然知道。

      她本是宫外一个寻常人家的媳妇,男人死了,婆家容不下她,走投无路时,是贵平找到她,给她安排了个新身份,送进了宫。贵平说得明白,她能进宫,能当上大皇子的乳母,全是关掌印的恩典。日后关掌印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关掌印想做什么,她便配合什么。

      她这条命,是关掌印给的。

      她走上前,在关禧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奴婢明白。掌印想问什么,奴婢便答什么。掌印想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

      “很好。”

      关禧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大皇子,那孩子窝在他怀里,睡颜安静。

      看了片刻,他站起身,将大皇子轻轻放回婴儿床上。大皇子在锦褥上动了动,翻了个身,小手还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沉沉睡去。

      “好好伺候。”他说。

      “奴婢明白。”

      关禧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后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而出,廊道两侧的墙上,几盏宫灯已经点了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坤宁宫正殿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深沉的剪影,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响。

      他走到坤宁宫侧门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从西边天际褪去。

      双喜候在那里。

      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袍子,头发拢得齐整,浑身上下透着股刻意低调的劲儿。见关禧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督主。”

      关禧脚步不停,只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双喜跟了他这么久,自然明白这眼神的意思。他一边跟着关禧往外走,一边回禀:

      “督主,您前几日吩咐的事儿,有信儿了。”

      关禧“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双喜又往前凑了凑,“贵平亲自去的,跑了一趟山东,又绕道河南,最后在开封府辖下一个叫朱仙镇的地方,寻着人了。”

      “朱仙镇?”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平淡。

      “是。”双喜点头,“那镇子不大,却是个水陆码头,商贾云集,三教九流都有。贵平托了好几层关系,最后找到一个在当地开药铺的老掌柜,那掌柜的给引荐的。那人在镇子外头一座荒废的道观里住着,平日里谁也不见,只偶尔进城采买些东西。要不是那老掌柜年轻时欠过他一个人情,贵平连门都摸不着。”

      关禧的步伐平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蜷缩着,一下,又一下,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那是他极少有的小动作。

      双喜跟在他身侧,余光瞥见那细微的动作,心头便是一紧。他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督主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可他也知道,督主若不说,他便不能问,只能跟着,等着,在需要的时候递上该递的东西,办好该办的事。

      他继续道:“那人是个道士打扮,看着约莫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胡子拉碴,一身道袍脏得看不出本色。可一开口,那底气和见识,绝不是寻常江湖术士能比的。贵平试探着问了几句,他便知道来意,开口就要价一千两。”

      “倒是不便宜。”关禧嗤笑一声。

      “可不是。”双喜附和道,“贵平跟他磨了半天的价,最后说定八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贵平当场付了五百两定金,剩下三百两,等东西验过之后再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双手捧着,递到关禧面前。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通体莹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釉光。瓶身细长,瓶颈收束,瓶口用红绸塞得严严实实,红绸上还封着一层蜡。瓷瓶虽小,入手却沉,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东西。

      关禧接过瓷瓶,托在掌心,借着远处宫灯漏过来的微弱光线端详,“什么东西?”

      双喜先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这才凑近,压低声音:“回督主,那道士说,这东西叫霜夜,取自一种生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毒草,三年一开花,花期只有七天,采下后需用特殊法子阴干研磨,再配以七种辅药,熬炼整整九九八十一天方能成。成品便是这瓶子里的粉末。”

      “无色,无味,遇水即溶,遇酒化得更快。放进茶水或酒水里,任谁也察觉不出异样。喝下去之后,头三个月,半点症状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气色红润,精神抖擞,连太医把脉都把不出任何问题。”

      “三个月后,开始有些不对劲了。起初是夜里睡不着,辗转反侧,却又不像是有什么心事。然后是胃口慢慢变差,吃什么都觉得没滋味。再过一阵子,人便开始消瘦,明明是锦衣玉食养着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精气神。到那时再请太医来看,诊出来的也无非是气血两虚、脾胃不和之类的话,开些温补的方子,吃着或许能好些,可一停便又不行了。”

      “就这样拖上半年,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走几步路都要喘。到了这个地步,任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可即便是死,也死得安安稳稳,像一盏油熬干了的灯,自然而然就灭了。那道士说,这东西他用过三次,从没出过差错,任是多厉害的仵作来验尸,也验不出半点毒物的痕迹。”

      两人沿着宫道往司礼监的方向走。

      暮色渐沉,两侧的宫墙在昏暗中显得愈发高耸,将天切割成狭长的一条。远处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脚步声轻悄,说话声也压得极低,隔着老远便绕开了这条路。

      “那道士呢?”关禧问。

      双喜心头一凛,连忙回道:“贵平留了人在那边盯着。按您的吩咐,没动他。只说日后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留个活口,比灭了口强。那道士是个老财迷,只要银子给到位,什么事都肯做。贵平试探过,他压根没问买主是谁,也懒得问。他说的,他干这行三十年了,规矩就是认钱不认人,拿了银子就闭嘴,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半个字。”

      “没走漏风声?”

      双喜拍着胸脯保证,“督主放心,贵平办事向来稳妥。他这回出去,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假身份,连那引荐的老掌柜都不知道他真实来历。银子也是辗转了好几道手才兑出去的,查不到咱们头上。那道士那边,贵平只说自己是个替东家办事的,东家是谁,一概不说。那道士也不问,只管收钱交货。他说了,干这行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规矩他比谁都懂。”

      瓷瓶收入怀中,贴身放着,关禧又问:“贵平呢?”

      “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司礼监值房里候着,等您回去问话。”双喜答道,“奴才让他从后门进的,没惊动旁人。”

      关禧“嗯”了一声,迈步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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