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萧拂

31、第 31 章

　　冗长的外交谈判终于告一段落。
　　“哈哈哈哈，倒是还有一件私事。”
　　“上神请讲。”
　　后羿笑看精卫一眼。
　　“本座昨日跟公主殿下设了个赌局。”
　　“哦？”
　　“要说公主殿下择婿，自当要择六界最好的男儿。”
　　——来了！
　　翡翠头皮一紧，却见玄嚣只是云淡风轻的。
　　“公主殿下青春盛年，又是我天界玄帝之女，上帝之甥，要择六界最好的男儿，也没有什么不妥。”
　　“可到底谁才是这六界中最好的男儿……”
　　“绝对不可能是他！”
　　精卫看看话题终于来到了自己这里，裹着玄嚣的衣服便是一阵激动。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他！玄嚣哥哥，你马上把他打败！我自然选你！不过我若选了你，你不能留她！”
　　玄嚣转头只见她指的是几乎完全置身事外的青铜。
　　青铜只是恍若未闻，淡淡的眼神仍旧似有似无地落在后羿身后神侍手中抱持的那把等身长弓之上。
　　“所以你看这事儿……”
　　后羿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本座横行天下，素来厚颜无耻，功业要建，女神要抢……上仙可愿一战？”
　　“那……上神点到为止。”
　　一行人随即直出到方便交手的下流殿广场。
　　广场正中心矗立着不久前才刚供奉的五宝流通大天尊。
　　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人在意。
　　所有的目光都被后羿刚刚拿在手中的那张满镶蓝曜的奢华长弓吸引过去。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从箭壶里抽了支箭，懒散地搭在弓上。
　　天幕瞬间晦暗下来。
　　下流殿上空倏然现出一个晦晦冥冥、深不可测的黑洞。
　　仿佛方圆八百万东昆仑上空的逸气流云都被这曾经射日的苍莽杀气吸引过来，在他们头顶旋转着、聚集着、生长着……
　　翡翠全身都绷紧了。
　　ZU——
　　突然熟悉的一声响，青铜的脉轮飞旋至玄嚣身前。
　　玄嚣多少有点意外。
　　“既然上神惯用神弓，神君也当使用法器。”
　　远处的后羿只是一笑。
　　玄嚣也只是一笑，以大袖收了这只脉轮。
　　“小儿辈不知天高地厚，上神勿怪。”
　　他们隔着一片虚空，彼此试探着、对峙着。
　　对面那张杀气凌霄的长弓也被缓缓地拉开、拉圆、拉满。
　　“上仙请——”
　　“上神请！”
　　天上风起云涌，巨大的黑涡吞吐旋转。
　　翡翠连神箭离弦的一声厉啸都没有听见，就只见一道彩光直没进上空的黑洞里去了。
　　黑洞受了疼似的扭曲起来。
　　云气汇集、翻转、抽搐、挣扎。
　　澄碧湖心无风冲起了巨浪。
　　玄圃这座悬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气流冲得上下颠簸。
　　翡翠险些儿站不住，一伸手揪住了青铜。
　　青铜一只手抓住才刚召回的脉轮，一边还在看着后羿的长弓。
　　这张长弓在神箭离弦后便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看起来仅仅就是一张低级炫富、珠光宝气的奢靡长弓而已。
　　周围的异象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澄碧湖冲天的水柱率先啪啪地拍回水面。
　　玄圃也渐渐稳定下来。
　　天上风流云解，似乎那些凝聚的云气又都散回了八百万昆仑上空。
　　随着天空中那个看不见底的黑洞的消逝，两件物事一前一后从天上悠悠地掉落下来。
　　神箭不偏不倚地落回箭壶里去。
　　琉璃魄却再也回不到玄嚣手中。
　　翡翠只望见半空中熟悉的七宝光泽，烟花般闪闪烁烁，却连最后一点燃烧过的灰尘也没有落将下来，浑融进窅无涯际的天地气机中去了。
　　“上神乘云凌霄，与造化俱。”
　　后羿忍不住放声大笑。
　　“上仙承让了——殿下，我们走！”
　　这剽悍的上神破开玄圃结界，直出而去。
　　精卫有一些迟疑，却只见玄嚣脸色苍白凝滞，再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说不出口，被冲上来的渡劫使云章与仪常使玉奉左右扶住，也就扭头跟着去了。
　　“快叫天医馆乔先生、管先生！”
　　云章厉声吩咐丹砂、碧瑜诸殿值。
　　“谨慎些，不许声张！”

　　九品上仙玄嚣硬接神界第一战神后羿一箭，神魂重创，陷入沉睡。
　　这件事几乎立刻便惊动了九重。
　　天医府歧伯星君当天便率群医下来会诊。
　　——会诊的结果很不乐观。
　　与沉睡在北冥极地濯龙海的祖龙相似，天界这第二位九品上仙也只在沉睡中留下了最后一丝气息。
　　祖龙当年不肯升遐，而在元神中强留一丝意识沉睡而去……
　　这是为了可以随时自爆元神，以应对神纪末世、仙纪初开的大乱世，难道如今又到了这样的艰危时刻？
　　当年是于神纪末世战败的共工怒撞不周山，与天界决裂而去，另辟神界。
　　而如今的神界，却只需一箭便能射杀天界战力最强的九品上仙……
　　——这不是又一次的艰危时刻又是什么？
　　九重天上一时间慌乱起来。
　　想当初自祖龙一意孤行建立锁阴大阵，全力镇压所有世间阴邪及五残之后，天界便差不多与供奉五宝流通大天尊的其他六界断绝了往来。
　　因而后羿此来，也只肯前往解放了锁阴阵的东昆仑。
　　考其此来目的：
　　一自然是为通报将要发生的神、灵之战。
　　二也必然要借此多少窥测天界之虚实。
　　如今玄嚣以血肉之躯硬接一箭，勉强也算是通过了测试。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天上三垣六府、地境五方十镇一时都不免神魂煎熬。
　　他们都在等着玄嚣醒来共商大计。
　　而玄嚣却迟迟不醒。
　　天上地下各大天医馆的大医仙们用尽药石，而药石之力终不能抵达这位九品上仙的元神深处。
　　医仙们束手无策。
　　给医仙们打下手的翡翠也完全傻了眼了。
　　犹记得上仙出事的前一天……
　　她还给他泡了一杯茶。
　　她挂着两丈长的脸给他泡了一杯完全走了味的茶。
　　——而上仙还是那样一如既往的体贴包容！
　　他明明知道她生了气。
　　便就偏偏不放她走开。
　　直到最后找到话题让她终于不再那么生气了。
　　翡翠还记得当时怕他被六界第一战神打掉了牙齿的恐慌……
　　——可哪里知道这凶猛的战神打的不是牙齿而是元神呢！
　　翡翠左思右想，真正是悔不当初。
　　——当初就应该好言好语地给上仙泡一杯茶才是！
　　——她就应该象上仙一样的温柔体贴！
　　——不止好言好语，还当轻颦浅笑着。
　　虽然这样的话，在之前修无情道的上仙一定会以为她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可是现在上仙退行了……
　　她也明明知道他退行了……
　　甚至她还明明知道退行了的上仙想要些什么……
　　——上仙不想要她生气。
　　——他想要和她多说说话。
　　——还想要看她轻颦浅笑。
　　——搞不好他还巴不得她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于夜半更深、月黑风高之时摸进他房间里去……
　　但是现在一切都悔之晚矣！
　　现在的夜半更深、月黑风高之时……
　　翡翠就只能坐在上仙床前，捧着他生命力明显流失的、枯干无力的手掌，默默地掉着眼泪。
　　她的眼泪落在上仙干瘪的掌纹里，不知觉渗了进去。
　　“动了！”
　　这一夜值班的王乔立刻捕捉到了其中最最微细的玄机。
　　“神君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