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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家书暖心 ...


  •   1989年,乡镇企业开始崭露头角,虽然数量不多,却带着一股闯劲,打破了乡村长久以来的沉寂。毅恒所在的县城,西边的河桥镇就办起了一家密封件厂,据说厂里的密封件已经卖到了国外,外汇券在厂里都能流通,成了全县的新鲜事。
      消息传到毅恒耳朵里时,他正和乐队在邻村演出。那天的婚宴格外热闹,主人家的儿子就在密封件厂上班,席间不停念叨着厂里的好:“车间里有电风扇,冬天有暖气,每月工资按时发,比种地强多了!” 有人插话说:“听说厂里最近要招乐队成员,说是要搞外宾接待,还得去省里参加展销会,待遇好得很!”
      毅恒心里猛地一动。这些年跟着 “田垄乐队” 跑红白喜事,虽然能挣些钱,可终究是 “游兵散勇”,看别人脸色吃饭,遇到农忙或天气不好,活计就少了。密封件厂是正经企业,要是能进去当正式乐队成员,就成了 “公家人”,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还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音乐,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演出结束后,毅恒特意拉住那个工人,详细打听招聘的事。工人说:“厂里要招民乐队成员、还要招收键盘手、鼓手,还有主唱,要求能演奏中外曲目,下个月中旬考试,你要是有本事,可以去试试!” 毅恒连忙道谢,心里像揣了团火,骑着自行车往家赶时,连田垄上的风都觉得格外顺。
      回到家,毅恒把招聘的事跟俞三叔和张科说了。俞三叔抽着旱烟,沉吟着说:“密封件厂是大厂,待遇确实好,可竞争肯定激烈,说不定还有不少有关系的人盯着。”张科却拍着他的肩膀说:“毅恒,你的唢呐和笛子都吹得比县城文工团的那些人都好,怕啥?咱去试试,就算不行,也不后悔!”
      毅恒被张科说得热血沸腾,当即决定报名。接下来的日子,他像着了魔似的,每天除了必要的演出,其余时间都在练习。他把乐队常演的曲目翻来覆去地练,还托人从县城买来几本中外名曲的乐谱,从《茉莉花》到《蓝色多瑙河》,一首首啃下来。田埂上、老柳树下,都成了他的练习场。
      他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期待的是能走进正经厂房,让音乐成为正经职业;紧张的是,他从来没上过正式的大舞台,每次都是在乡村的晒谷场、庭院里演出,面对的是熟悉的乡亲,可这次要面对的是企业领导和专业评委,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竞争对手。夜里躺在床上,他常常会想起演出时可能出现的状况:忘了乐谱怎么办?笛膜破了怎么办?发挥失常了怎么办?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在煤油灯下接着练。
      俞三叔看他压力太大,特意找他谈心:“毅恒,咱庄稼人做事,尽人事听天命。你把该练的都练扎实了,就算没成,也不丢人。”张科也陪着他一起练,两人常常在柳树旁合奏到深夜,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铺了一层银霜,笛声和唢呐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报名那天,毅恒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多里路才到县文化馆。本次的招聘由县文化馆组织。文化馆口挤满了人,足足有两百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背着崭新的乐器,有的穿着时髦的夹克,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不少人手里还拿着介绍信,跟门卫熟络地打招呼。毅恒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悄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些人里,有县城文工团的临时工,有音乐老师的徒弟,还有不少是厂里领导的亲戚。比如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生,是厂长的侄女,据说从小就学钢琴;那个留着长发的男生,是副厂长的侄子,在市里的乐队待过。毅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手心冒出了冷汗,原本就紧张的心情,此刻更添了几分不安。
      考试在文化馆的礼堂举行,舞台铺着红色的地毯,上面摆着专业的音响和乐器,台下坐着五个评委,都是厂里的领导和请来的音乐老师。毅恒排在第二十三号,坐在后台候场时,能清晰地听到前面选手的演奏。他们的技巧娴熟,曲目也新颖,有的弹《致爱丽丝》,有的唱流行歌曲,台下不时传来评委的赞许声。
      轮到毅恒时,他的腿都有些打颤。走上舞台,刺眼的灯光让他睁不开眼,台下的评委和观众像模糊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笛子,手指刚碰到笛身,就忍不住抖了一下。他选的是一首《牧民新歌》,原本练得滚瓜烂熟,可此刻却吹得磕磕绊绊,高音部分没上去,还不小心错了一个音符。
      他越紧张越出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评委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个戴眼镜的评委还掏出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看都没看他一眼。毅恒心里又急又慌,最后索性闭上眼,凭着感觉把曲子吹完,鞠躬时,他能听到台下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走下舞台,毅恒觉得浑身无力,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没有停留,拿着笛子,低着头走出礼堂,走出厂门,一路沉默地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边的油菜花依旧金黄,可他却没心思看一眼,风一吹,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肯定没希望了,那些有关系、有经验的对手,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不出所料,几天后,招聘的结果出来了,毅恒没能考上。
      那几天,毅恒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母亲喊他吃饭,他说不饿;俞三叔和张科来看他,他也只是隔着门说 “没事”。他觉得丢人,不仅丢了自己的脸,也辜负了乐队伙伴的期望。这些年,他总想着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条路,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没有背景,没有经验,就算有几分才华,也难以立足。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何佳敏在南京的大学生活,想起她在文学社里侃侃而谈的样子,想起她鼓励他投稿的话语;他也想起雨霏,想起以前一起读书的日子,她总说他有天赋,将来一定能有出息。可现在,他连一个乡镇企业的乐队名额都没考上,怎么好意思跟她们说?怎么有脸告诉她们自己的挫败?
      思来想去,他只能给正在读高三给妹妹毅芝写信了。毅芝从小就跟他亲,什么心里话都愿意跟他说。他找出稿纸和钢笔,坐在灯下,笔尖落下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妹:哥写信给你,是想跟你说说心里的憋屈。”他写道,“你知道的,哥一直喜欢吹笛子和唢呐,跟着三叔的乐队跑了好几年红白喜事,原以为能靠这手艺混口饭吃。前阵子密封件厂厂招乐队成员,哥高高兴兴地去报名,可到了现场才知道,好多人都有关系,要么是领导的亲戚,要么是专业学过的。哥没上过正式舞台,一紧张就出错了,自然没考上。”
      “哥现在心里特别难受,觉得自己太没用了。看着村里的后生有的都成家立业,有的外出打工挣了钱,哥却还在原地打转,既没混出样子,也没给家里添多少光彩。佳敏姐在南京上大学,雨霏姐也有在省城读书,哥却连这么个机会都抓不住,真不好意思跟她们说,只能跟你念叨念叨。”
      “有时候哥会想,是不是不该坚持搞音乐?是不是该像爹说的那样,好好种地,或者去学个木匠、瓦匠,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每次拿起笛子和唢呐,哥又舍不得放下,这是哥最喜欢的东西啊。毅芝,哥现在真的很迷茫,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信写了满满两页,字里行间都是他的挫败感和迷茫。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村头的邮筒寄了出去。寄完信,他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仿佛把心里的重担卸了一部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毅恒还是提不起精神。乐队的演出他也推掉了,每天要么闷在家里看书,要么就一个人跑到老柳树下坐着,看着远方,心里却一片茫然。张科来看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带着酒和花生米,陪着他坐在柳树下,不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陪着他喝酒,听他叹气,偶尔说一句:“毅恒,没事,咱乐队还在,红白喜事的活还不少,咱慢慢来。”
      俞三叔也劝他:“年轻人哪有不摔跟头的?叔年轻的时候,吹唢呐还被人赶下台过呢!重要的是别趴下,摔疼了,爬起来接着走。”可毅恒心里的坎,终究不是几句话就能过去的。
      大约过了半个月,毅恒收到了妹妹毅芝的回信。信封是粉色的,上面画着小小的梅花,是毅芝最喜欢的样式。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妹妹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像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哥:收到你的信,我心里也替你难受。但哥,你别觉得自己没用,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 毅芝写道,“你会吹笛子和唢呐,会写文章,还上过省级电台,这是多少人都做不到的事啊!这次没考上,不是你没本事,是机会不好,那些有关系的人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有你厉害。”
      “我们读书时老师常说,人生就像爬山,不可能一直顺顺利利,总会遇到陡坡和荆棘。你现在就是遇到陡坡了,只要咬咬牙爬过去,前面就是平坦的路。哥,你还记得吗?我有一次考试没考好,哭着跟你说不想上学了,是你安慰我,说只要不放弃,下次一定能行。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其实很多是你的功劳。现在轮到你遇到挫折了,你可不能退缩啊!”
      “我们村里的王大伯,以前种地赔了钱,村里人都笑话他,可他没放弃,去年跟着镇上的人去学种蘑菇,现在赚了不少钱,村里人都羡慕他。哥,你也一样,这次没考上乐队,还有其他机会啊!你可以继续写文章,继续吹唢呐和笛子,总会有适合你的路。”
      “佳敏姐和雨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鼓励你,她们不会笑话你的,因为她们知道你有多努力。哥,你别一个人憋着,多跟三叔、张科哥说说,也可以写信跟佳敏姐他们聊聊,她们都会支持你的。”
      “我这个月考试得了第一名,学校奖了我一支钢笔,我已经给你寄过去了,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更多好文章,吹出更多好听的曲子。哥,加油!我相信你,你一定能闯出自己的路!”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哥,要开心哦!”
      毅恒拿着信,反复读了好几遍,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不是难过的泪,而是温暖的泪。妹妹的话朴实又真诚,像微风一样,吹散了他心里的阴霾。他想起自己安慰妹妹时的样子,想起孙少平在煤矿里遇到挫折也不放弃的坚持,心里渐渐有了力量。
      他走到桌前,拿起妹妹寄来的钢笔,笔尖划过纸页,写下一行字:“毅芝,哥知道了,哥不会放弃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纸上,也照在他的脸上。毅恒知道,人生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这次的挫败只是一次小小的考验。他或许没能走进乡镇企业的乐队,但他还有笛子和唢呐,还有笔,还有那些支持他的人。只要不放弃心中的热爱,不丢掉骨子里的韧劲,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就像铁轨延伸处的微光,虽然遥远,却始终照亮着前路。
      他决定,明天就去找俞三叔和张科,继续乐队的演出;他还要给何佳敏写一封信,坦诚地告诉她自己的挫败,也分享妹妹的鼓励;他更要拿起笔,把这次的经历写下来,写进文字里,让这些挫折成为成长的养分。
      夜色渐浓,灯的光映着毅恒的身影,毅恒的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谱写出一曲不向命运低头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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