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陈开仪

5、崩塌

　　老板这个月接下了城市新地标方案竞标大项目，公司上下气氛紧绷，耳边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进进出出的响动，还有隔着工位都能嗅到的焦灼。
　　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图纸画了又推翻，白天开会讨论细节，晚上对着电脑熬到眼睛发涩。天天忙得昏天暗地，生活被切割得干净利落，上班、下班、加班，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更别提去想别的事。为了赶项目省时间，我和同事商量后，干脆在公司支起了折叠床，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住所。
　　直到换洗衣服堆到实在忍不下去，我才勉强抽了个深夜，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凌晨两点，肚子饿得发慌，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我泄气地拎起手机，打算去附近的麦当劳买点汉堡薯条。
　　正要穿鞋，铁门被轻轻叩响。我僵在原地，网上太多独居女性深夜被骚扰的新闻，下意识扣好门栓，警惕地喊：“谁？”
　　“我是柳珍星。”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猛地一怔，迟疑地推开了门。她就站在铁栏后，只穿了件薄开衫，人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本就偏大的眼睛里，刹那间闪过一丝冷意。
　　侧身让她进来，倒了杯水递过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她死死凝视我，双手抱胸，反问：“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避开她灼人的视线，老实回答：“我最近工作有点忙，一直在公司。”她扫了眼我身上没换下的外套，略略讽刺地说：“忙？忙到连家都不回，微信也不回了吗？”
　　我哑口无言，心口像被细针扎，其实我清楚，不是没时间，只是在刻意忽略——忽略每次面对她时手足无措的慌乱，忽略被这捆绑的关系缠得心烦意乱，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暂时逃离她带给我的窒息感。
　　我的声音低了几分：“下次……我会注意。”柳珍星眼底一沉，还想说什么，偏偏在这时，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我慢慢低头，脸颊越烧越红。
　　她只是蹙了蹙眉，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就把自己过成这样？”我抿着唇，小声道：“忙起来就忘了，没来得及囤吃的。”她愣了一瞬，片刻后出声：“所以你刚才是打算出去吃？”我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拉链，怯声应：“嗯，想去麦当劳吃点。”
　　“麦当劳？”她微微挑眉，“你还是喜欢这么幼稚的地方。”我硬着头皮笑了笑：“嗯，方便又快捷，挺好的。”沉默几秒，她先一步站起，抬手开门，“那就去那里。”
　　深宵的麦当劳灯火通明，空旷的店里没几个客人。
　　来到自助点餐机前，我指尖稍顿，瞥了眼身旁的柳珍星：“你要吃点吗？”她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套餐，压了压帽檐：“我在身材管理期，你点你喜欢的就好。”
　　我讷讷点头，扫码付款。取餐后，她跟着我到窗边坐下，咬了两口汉堡，我低头搅拌着可乐里的冰块，没话找话：“身材管理期是什么？”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稍稍错愕：“就是管理饮食和身材，为了下个月的新专辑回归和舞台状态。”我用吸管戳着杯里的冰块，有些失神。
　　专辑，回归，舞台，这些词离我每天的日常太远了。一个是万众瞩目的星光，一个是无人知晓的日常，我和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在这一刻被摊开得明明白白。
　　手里的吸管没戳中冰块，反倒戳到了杯壁上，杯子翻倒，可乐一下子洒得满桌子都是，顺着桌沿流到柳珍星白色的开衫上，晕开了一大片。我赶紧抓起纸巾急急地擦：“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拿过我手中的纸巾，“我自己来吧。”我过意不去，犹豫道：“要不你……”话说一半，被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打断，柳珍星接起：“喂……我在她家附近的麦当劳……直接去化妆吗……好……多久……十分钟……好。”挂断电话，她低眸看向我，“你说什么？”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你把衣服脱下来吧。”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意外，我急忙辩解：“你等下要去化妆，衣服湿成这样不方便，我可以把我的卫衣给你，到时候还我就好。”
　　她闻言思考了几秒，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角落。忽然伸手，扯着我就往厕所走，关门上锁，利落褪下那件开衫，只余下贴身的内搭，圆润的胸脯上下起伏。目光一撞，我慌忙别开脸，立刻脱了外套和卫衣：“快点穿上，别着凉了。”
　　柳珍星却没有接，反而朝我步步紧逼，我下意识地往后缩，早已无路可退，她俯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你说的忙，是真的忙？还是在骗我？”
　　门板冰凉，身前滚烫，一冷一热撞得我脑子发空。手里攥着的卫衣皱成一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真的忙，我现在吃住都在公司。”
　　她又凑近一分，吐息落在我的嘴边：“但我总觉得，你是在躲我。”没来得及作声，她的唇已经覆了上来，辗转轻碾，裹着滚烫与执拗，狭小的空间里啧啧声起，暧昧的空气几乎要将人溺毙。
　　直到被换下的开衫里，手机再一次响起，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我，气息微乱：“帮我穿上。”我手忙脚乱地给她套上卫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尖，惹得她轻娇地喘了一声，颤抖地拿起手机：“我马上下来。”
　　走出麦当劳，夜半的冷风吹散了尚未散尽的余温。保姆车停在路边，依旧是那位面容严厉的女人站在车旁，看见柳珍星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卫衣，她迅速反应过来，瞪着我说：“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美兰。”柳珍星冷漠地叫了声她的名字，“你不是说，化妆不要迟到吗？”美兰噎了一下，狠狠地咬了咬唇，转身坐进了驾驶位，车辆启动，尾灯在马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很快消失于转角。
　　空无一人的街道，我碰了碰自己的唇瓣，那点温热，像被悄悄种下的火种，静静燃烧，把我所有刻意筑起的防线，烧得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说

　　[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