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痴远望(一) 我想买你的 ...
-
放学音乐响起，蓝白校服的学生从市三中校园里涌出来。
几个女生挽着胳膊并排走，半条人行道堵得严严实实。
胡佳佳晃动手里奶茶，吸管咬得咯吱响，猛拍下身边于曼妮胳膊，“哎哎哎，我跟你们说，我妈昨天从比利时回来了。”
于曼妮瞪圆眼睛，“你妈去比利时干嘛？”
“出差啊，”胡佳佳生怕别人听不到，拔高嗓音，“她给我带了盒巧克力，我的妈呀，你们绝对没见过，盒子是那种丝绒的，上面还镶着碎钻。”
王薇凑过来，“那得多少钱啊？”
“贵死了，”胡佳佳撇撇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就那么一小盒，三百多欧！”
“那也太奢侈了吧，能买多少杯奶茶啊。”
胡佳佳翻个白眼，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人家是手工做的，全世界就那么几家店卖，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我妈说本来想多买两盒，结果人家限购，一人只能买一盒。”
“哇，你妈对你真好，好羡慕你啊佳佳。”
胡佳佳大方地摆摆手，“明天我带过来，给你们每人分一颗，不过说好了啊，就一颗，多了没有，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几个人围着胡佳佳，七嘴八舌讨论着这盒昂贵的巧克力。
姜可逸听到身后她们的声音，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贴着马路牙子走。
走在最外侧的李萌，看了姜可逸一眼，脚底不着痕迹往旁边偏了半寸，撞了姜可逸一下。
手里的罐装橘子汽水跟着一晃，橙黄色的液体溅到姜可逸肩头。
“哎呀！”李萌尖叫一声，往边上跳了一步，沾了两滴汽水的鞋用力踩在姜可逸洗得发旧的帆布鞋上，“什么东西挡路啊，脏死了。”
胡佳佳下意识将自己的名牌书包往怀里抱了抱，“真是的，这么宽的马路，非要和别人挤在一起，害的萌萌汽水都洒了。”
“就是啊。”王薇跟着皱起鼻子。
李萌又剜了姜可逸一眼，拍了拍自己干干净净的肩头，“真晦气。”
胡佳佳拉了拉她的胳膊，“好啦好啦，跟她计较什么，明天我多分你半颗巧克力，行了吧。”
李萌立刻笑了，“就你最好啦。”
姜可逸站在原地，习惯性驼着背，齐耳短发的刘海糊在厚厚的眼镜片上，咬了咬干裂的下唇。
脚边有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是刚才李萌掉的，她亲眼看到的。
姜可逸飞快地扫了眼四周。
手抓饼摊的老板正低头翻饼，接孩子的家长在大声喊着孩子的名字，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弯腰将那张钱捡起来，反手将钱揣进裤兜。
汗湿的手心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更深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应该没人看见，除了那只从她面前窜过去的三花橘猫。
饭卡里没钱了，她已经两天中午没吃饭了，肚子饿得抽痛。
上次考试，她考了第四名，没进前三名，爸妈把她的成绩单揉成球摔在她脸上，从晚上七点骂到十点，说她不如谁谁谁家的孩子，说她没出息，说她不如弟弟聪明。
从那天起，爸妈每次看到她，都没有好脸色。
早饭就是一个凉透的白面馒头，就着发苦的咸萝卜干。
晚饭更甚，每次她的碗里，只给盛半碗米饭。
筷子但凡往肉上夹，爸爸的筷子就啪一下打在她的碗沿上，斜着眼骂，“猪投胎的，吃那么多，考成那样还有脸吃饭？”
妈妈在旁边附和一句，“就是。”
转头给弟弟夹了一大筷子肉。
姜可逸站在手抓饼摊前，看着滋滋冒油的面饼，闻着焦香的烤肠味道，咽了咽口水。
她其实很馋这些东西。
但每次妈妈在她身上闻出味来，就会骂她，“家里的饭是馊了还是怎么着，非要吃那些地沟油做的垃圾食品，有那钱都够买多少个鸡蛋了，我每天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就不知道体谅一下你妈吗，你看看我都多久没买一件新衣服了……”
听着她的骂声，姜可逸边抹眼泪边写作业。
她忍着不敢发出哭声时，爸爸带回了给弟弟买的新篮球。
上次被骂的场景还在眼前，可饥饿的感觉让她承受不住，眼前一阵昏黑，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很小的声音，“老板，我要一个手抓饼。”
老板正在忙着摊煎饼，没听见。
旁边一个高高壮壮的顾客将她挤到一边。
她把滑到鼻中的眼镜往上推了推，鼓起勇气，稍大声，“老板，我要一个……”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扫到路对面咖啡馆前。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奶奶，佝偻着背坐在马路沿，面前一个竹篮，里面稀稀拉拉插着十几支玫瑰花。
风一吹，蔫巴巴地晃。
老奶奶伸出皴裂的双手，小心护着。
姜可逸隔着裤兜，摸了摸那张五十块钱，够她吃几顿饱饭了。
坚持到月底，下次考进前三名，她才敢张口要充饭卡的钱，能不能考进还是个未知。
可是那老奶奶，看起来真的好可怜。
可是她真的很饿。
应该会有人买的吧，她想。
一个西装男快步走过，目不斜视地绕开。
几个和她同校的男生你推我搡路过，笑着踢飞脚边的石子，眼皮都没垂一下。
……
风又吹了一阵，老奶奶咳嗽起来。
姜可逸的目光在香喷喷的手抓饼上和老奶奶身上来回飘。
老板终于看到她，“小姑娘，要手抓饼不要？”
她又咽了咽口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等会来买。”
姜可逸转头穿过马路，来到老奶奶面前，蹲下去，“奶奶，这花怎么卖？”
老奶奶脸上皱纹挤成一朵花，“五块钱一支，小姑娘，你要一支吗，刚摘的，还香着呢。”
姜可逸点了点头，将那五十块钱递过去，“嗯，我要一支。”
老奶奶接过钱，一层一层翻开手里的布包，里面都是五块一块的零钱。
她数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数了两遍，才将钱递到姜可逸手里。
她从竹篮里挑了一支成色最好的玫瑰花，笑着递给她，“小姑娘，每天都要开心啊。”
姜可逸嗅着手中玫瑰花的清香，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爸妈只会骂她，弟弟只会欺负她，同学只会排挤她，连老师都很少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奶奶，她只是买了一支花，就对她说出这么温暖的话。
她的鼻子顿时酸了，“奶奶，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卖完就走。”
临近十月，到晚上时，天气开始凉了。
不知老奶奶还要等到多久。
姜可逸攥着剩下的四十五块钱，一时冲动开口道：“奶奶，我只有这些钱了，你能把剩下的花都卖给我吗？”
“哎呀，小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老奶奶将剩下十几支玫瑰花拢起，用一根绳子捆好，塞到姜可逸怀里。
姜可逸抱着一束蔫巴巴的玫瑰花，看了看老奶奶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心。
其实刚才开口时，她就已经后悔了。
现在，饿着肚子，坐在老奶奶坐过的地方，抱着膝盖，满心懊悔。
为什么非要逞能。
姜可逸身后的咖啡馆里，张玉贤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
“看什么呢？”坐在她对面的崔一凡问。
张玉贤端起面前咖啡杯，手腕细链往下滑落一截，弯了下唇，“看到……一只三花橘猫。”
“怎么，你想养猫了？”
张玉贤笑着没答。
“哎，说正事，”崔一凡摊开桌上文件夹，“下周那个展，你再帮我看看，我跟你说，邪了门了，二楼展厅的灯光，我总觉得不对。”
“有什么问题？”
“太亮了。”
张玉贤低头认真看方案，思考时，指尖细细摩挲紧身针织衫V领软边，“主灯换暖光，装置移到展厅中间，用侧光打轮廓就行。”
“哦好，我明天就让工人改。”
崔一凡又说：“还有那个谁的作品……”
“嗯？”
“就是画动物画得很好，留爆炸头的那个女孩，特有个性，你记得吗？”
“记得，”张玉贤挽了下耳发，抱着胳膊往椅背轻轻一靠，“她的作品，放一楼入口 。”
崔一凡摆摆手，“不太行吧，一楼入口的位置，不是应该留给彭老的山水系列吗，他可是这次展览的招牌。”
张玉贤指尖轻点桌面，腕间细链随着动作轻晃，“好的作品，值得被看见。”
“可是……”
张玉贤合上文件夹，推回给崔一凡，动作干脆利落，“就这么定了。”
天色渐暗，姜可逸还抱着那束玫瑰花坐在那里，她不想回家，也恐惧回家。
这个时间，弟弟正坐在餐桌前啃鸡腿，而她一推开门，迎接她的一定是劈头盖脸的责骂。
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起来，玫瑰花又不能填饱肚子，她真的好后悔。
这时，一道身影挡住她面前视线。
她愣愣抬头，看到一个女人。
米白针织衫衬出成熟身形，肩上披着一件外套，左臂曲起挎着一个包包。
俯身时，披在肩头的外套滑落一点，又被她不动声色拢回去。
她浅浅一笑，脸上充满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婉知性，“我想买你的花，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痴远望(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