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安 晏安》灵智

3、江娍篇

　　“大王！你还好吗？大王！”
　　身后的伙伴们焦灼地喊着，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前方敌军层层压来。我重新持剑，支立起重伤的身体，然后对同伴们挤出一丝苦笑。
　　我不能害怕，我不敢害怕，如果我倒下了，我的伙伴们会更加害怕！小时候，我就是孩子王，每次出了事，都能为伙伴们作个担保。就算摊子闹大了，也顶多被爹爹用棍子抽脊梁。那时候玩玩闹闹的，怎么也没想到今日能闹出个“土大王”。可是今日，我……我们！
　　如果我们失败了，那这个国该怎么办呢？
　　我困倦地眯了眯眼睛，伙伴们又开始呼唤了。大王，大王……呵，大王！之前君王昏庸，内不顾官腐民病，外不闻蛮族侵扰，可谓和得一手的好稀泥！我一直心想，要是我是王就好了。但今时今刻，我却觉得，自己和那个昏君也没分什么上下。爹爹说的没错，皇上派人去和亲，我则带着人去送死。可是不这样，那又能如何呢？我们不去“送死”，他们也要来杀我们。而且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就硬实一点！那样，小薇可能就不会去和亲了……
　　蒙翳的夜雾稍稍逸散，我定睛前视，挥刃劈向刺来的敌军。血点溅入我的双瞳，我拼命眨眼，却将整个世界都撇成一片灰红。无数金星灌入我的脑子，蜂涌的蛮兵也乱成一团沙海。我浑噩地看着那些交驳的糟点，不由得想起了小薇当年抚洒的乡壤。旗帜犹在不断飘舞，恍惚间，重印了那十里红妆。
　　我瞻向记忆里的画卷，当时，小薇凝望着手里的沙土，奕奕笑言道:“阿姊，你信吗？总有一天，我……”
　　她旋身看向我的面孔，双眸晶莹透亮。手心里的轻尘随风飞舞，在阳光下耀出金子的光芒。
　　“我和它们，都会回家的！”
　　信，我相信！所以我来了！我还记得，当时得知王命后，我曾入魔一般，一连地抓人追问道:“明明是他们作乱，凭什么？！”小薇紧紧地跟在我的身侧，与所有被询的人一样，苦笑且无言。
　　凭什么？没什么凭什么！公平这两个字是人造的，公平本身也是人挣的！当初，小薇的去没换来太平，但现在，我们若退了便无路可存！我抹了额上的湿汗，就着伤口歃血为誓，涂绘间，恰巧重画了幼时的“王”字。甩下的赤血不断飞洒，在乌夜下，立成一面面飞扬的凤旗。我战得忘乎所以，拼至极酣的时候，索性抽离了当下的死局。风中的血腥变成一种清甜，思绪中倏地飞来了些片段的美好。我想起了童年时和伙伴们抢粽子，在草地里和小薇追鸽子。鸽子从我们的手心飞向天空，隐入云端的霞光……
　　对了，我们的鸽子呢？
　　我瞪大眼睛，一丝不祥的预感瞬时浸入心房。
　　也许它没办法飞回来，天太黑了……是的，我也快看不见前路了，天太黑了。
　　我执拗地锁紧旗杆，尝试着再迈进一步，可整个人就像溺水一样，直直地沉入人海。前冲后拥的人群将我覆没，唯一证明我存在的凤旗也摇摇欲坠。我随人势颠荡了许久，人群又渐渐像海波一般浮动起来。冥冥中好像有人将我托起，我缓了少顷，偏头去瞅我身旁的伙计，他们竟也一一地被后人撑扶！无数头缠红带、手持凤旗的人接连而继，推着这卷“巨涛”不断前行……
　　我们的队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的？
　　我不知道，我也认不清。那些人的面孔依稀难辨，他们的装着又形色各异。有的似是和我们一样的农人；有的似是文质彬彬的书生；还有的……似是宫里的禁军？
　　我越发迷茫了。我只知道，红色的飘带愈扬愈多，红色的凤旗愈展愈密。攒动的人头汇成一条赤河，吞并了一切窒闷的黑。他们越过我奔赴前地，我在他们的挟裹下仰起头来。天亮了，我困了。可我还不想睡，于是在他们远去后，低下头，做了个白日的噩梦。
　　蒙蒙的晨雾里，我看到了小薇。她眠在木架上，残碎的身体因缚绳勉强合一。周遭的声响回成一串空灵的鸣啸，我踩着自己的心跳，用旗杆在草地上扎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在挪移到小薇的身前时，我终于支撑不住，屈膝跪倒在地。飘拂的凤凰旗拥起她的躯体，我捻起一小撮沙土，用最后的声音轻言喃道。
　　“阿姊……送……小薇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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