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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思旧 一大早,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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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姚氏马车便停在聂扶清暂住处接人,聂扶清本就起床气不小,现在又头疼得厉害,若不是姚珩偏挑了他母亲祭日这天,他真想一脚给他踹下山崖去。
姚珩用银扇将帘子挑开一半,再由宵练扶着聂扶清上了马车,再算上马夫,就这四人奔赴老城。
车内暖炉旺旺地烧着,又有茶水点心。聂扶清实在没心情吃,抬起胳膊支在桌旁小憩。
姚珩笑他身子骨差,能照顾好夫人么?
聂扶清姿势未变,冷笑道:“我夫人英勇神武,顶天立地。”
这话倒让姚珩没法接,只以为聂扶清在胡言乱语。
马车没出去几里就飘起了雨点子,细细地斜织着,冰凉刺骨。
老城位于新城南侧,城墙低矮,已经倒塌了不少,三面环山,仅留北边一个缺口。南侧最高,聂府便建在那里,背靠山崖,怀抱整个武清老城。
姚府在聂府北,仅隔一条街,大门相对。
马车在两府门之间停下。
姚珩首先下车,撑起伞来。等宵练将聂扶清扶下车,他便抬起胳膊要聂扶清抓着,二人并行。
宵练盯着他的眼睛不放,手按在了刀柄上。
姚珩选择忽略这女护卫眼底的愠色,抓着聂扶清的手搭在自己小臂上。聂扶清感知到他这一行为后右眉微挑,但并不抗拒,甚至顺从地抓得更牢。
既然有人心甘情愿当奴才,那他乐见其成。
姚珩抬头仰望聂家门匾,高深莫测地耍了两下扇子,感慨道:“昔日你我姚聂两家共治武清,你聂氏先祖有大胸怀,偏偏弄了这么个坐南朝北的宅子,可这煞风水到你爹这代终归是压不住了。”
聂扶清嗅着他这一身逐渐外溢的野心味,佯装不察:“怎么突然想着回来,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老城了,回来取?”
“或许吧。”
聂扶清拍拍他的胳膊:“看来是回来思旧的。走吧,本侯便屈尊陪你走这一遭,看看儿时打碎的那一墙琉璃瓦修好了没。”
他一个瞎子,硬是拽着姚珩这边瞧瞧,那边又摸一摸的。
有聂扶清套话,又有宵练跟暗处的十二打着配合,硬是把这府邸中姚珩觉得重要的地方全摸索了一遍,也没找到藏官银的地方。
聂扶清虽与姚珩多年未见,但他骨子里的自负与毒辣是很难改掉的,要真有官银,不藏在老宅,难道真大剌剌地摆在姚府里?
不过此刻魏承与王公台也应该去搜查姚府了。
“阿嚏!”
聂扶清猛地打了个喷嚏,抬手将鹤氅裹得紧了紧。
姚珩这才意识到自己个头本就比聂扶清高不少,又举伞太高,现在聂扶清发丝上撒满了细密的雨珠。
他反手握住聂扶清冰凉的手,蹙眉道:“走,先回车上。”
聂扶清被他抓得难受,故意又打个喷嚏伸手捂住,这才避免与姚珩有直接接触。
回到马车上,姚珩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块能给聂扶清擦头发的帕子,只能将炉火拨得更旺。
被这火一熏,聂扶清头疼得更厉害了,伸手就要跟宵练要五毒丸。
有外人在,宵练只能拣着说:“侯爷,罗太医说您余毒三月内可清,不需要再吃药了。”
与这药相伴多年,聂扶清早就习惯了。伸出去的手缓缓垂下,倒显得有些落寞。
姚珩拉过他的腕子来把脉:“怎么把身子糟蹋成这样?”
聂扶清侧头问:“你问我?”
他分明看不见,可那白绢后的那双眼睛释放出的寒意,冻得姚珩毛骨悚然。
他自知理亏,只好直接切入正题:“你母亲身上的毒是老太太下的,她想夺回本属于姚氏的权力。至于你身上的毒……是明太后肖临要去的。”
姚珩抬头去看聂扶清神色,依旧波澜不惊。这人变了很多,不仅是被毒瞎了眼睛,白了头发,垮了身子。他姚珩从姚氏满是蛇鼠虫蚁的地牢中爬出来,装点得人模狗样,早已懂得窥探人心,可他看不透聂扶清,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给他的笑脸又哪个是真的?
“你早就猜到了?”姚珩问。
“算不上猜,想杀本侯的人有很多,是她下手有什么可意外的。”聂扶清突然向前贴近姚珩,“只是我好奇,你姚氏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肖临狼狈为奸的?是武清降靖之前?还是聂氏入京封侯之后?”
前为叛变,后为嫉恨。
总归哪一种都是深仇大恨。
“这我不知。”姚珩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你也知道我从小不受待见,你家入荣安的时候,老太太脑子还清醒着呢。”
“再不受待见大概过得也不错,还有能耐一次还清药王谷大弟子的赌债,逼他进荣安城揭榜救我呢。”
“你都知道了?”姚珩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神情显得有些落寞,“那毒无解,我不想看着你就这么死了,只能尽力一试。”
他看聂扶清并不答话,无悲无喜,心里没由来升上一股焦躁:“阿正,我从未想过要害聂家,要害你!自从你在荣安城遇害,我便发誓一定要当姚氏的掌权人,三年后你迎老族长尸骨回荣安,我怕有心之人作祟,便特意去看你……”
聂扶清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剖白:“什么叫我遇害你便发誓要掌权?你掌权是为了我?这些年本侯在荣安城活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为了活下去数不清做了多少恶事害了多少人命。难道你不是这样登位的?别把你的恶当做仁慈,冠冕堂皇地扣在我身上。”
话点到这里,姚珩也懒得伪装了。他魔怔地大笑了一阵子,心情不错地摇着扇子:“阿正啊,你既知道你我是一类人,又哪来这么大的恶意呢?你要是想报仇,姚氏大可以全拿去。你这人啊,性子就没软过,要不是为了查大靖官银,你肯陪我耗这么久?算算时间,魏承那个窝囊废应该已经去查抄姚府了。
“我买了一堆杀人犯做家丁,你猜是禁军重创,还是姚府灭门呢?”
“看来官银藏在你的后路中。”
姚珩自信地笑道:“你也在我的后路中。”
话音刚落,宵练四肢突然瘫软,倒在了一边,“咚”地一声这才引起聂扶清的注意。
“放心,黔越路远,我会带上她陪你。”
姚珩轻敲车门:“走,去聂氏祠堂。”
车轮滚动,发出尖酸刻薄的嘎吱声,出行半天的聂扶清此刻终于赶到了些紧张。
他真的该以这样的状态进祠堂吗?
姚珩早猜到了新城姚府内的布局,京城的支援还来得及吗?
再往南都是石阶山路,马车只能在此驻足。
聂扶清头痛欲裂,已经不能再想什么事情,只能像一只鹌鹑一样被姚珩打横抱着下车。
他咬破自己的下唇,冰冷和疼痛使他勉强保持清醒,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姚珩抱着他迈着大步前进:“阿正啊,只要你肯向以前那样再喊一声‘珩哥哥’,一切都好说。”
“……滚吧你个老毒物!”
姚珩脸色一黑,双手泄力将聂扶清丢在地上。
聂扶清后背手肘猛地磕在石子台阶上,一身白衣粘了不少泥巴,一抬头,额角破了个窟窿,一小股鲜血缓缓滑下,在白绢前绽开一朵血梅。
姚珩失望地摇摇头:“你怎么就不明白,聂家已经没了,大靖和姚氏都想要你的命!只有我,只有我能护着你!走,阿正,咱们现在就走,我带你去黔越——”
姚珩伸手去拽聂扶清,只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杆长枪像流星般飞来,倏地贴着他的面颊扎在地上。
“离他远点!”
韩峥云勒马停下,马蹄溅起三丈高的碎石子,姚珩车上套的那匹马受惊发狂起来,连人带车一起跌落谷底,摔了个粉身碎骨。
空荡的古城中回响着马儿的长嘶,又低沉奏起战甲的吟唱,竹叶飘落在石板上 ,被陆陆续续沿路赶来的禁军踏个泥泞。
雨点子越下越大,拍在韩峥云的银甲上开出一朵朵银花,他双眼通红地朝地上躺着那人望去,发丝紧紧地贴在额上,肤色惨白,脖颈子手腕子上的青筋格外突兀,那唯一一点血色来自眼前白绢。
韩峥云翻身下马,咬牙切齿道:“你个狗东西。”
他翻开眼皮去瞧那紫青色皮肤的毒人,无暇顾及每次翻来覆去其实也就只会这么一个骂人的词。此刻除非将这怪人扒皮抽骨,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你知道我养了多久他身上才多长了二两肉么?凤髓龙肝不足贵,乘肥衣轻三分卑,出个院子都得让抱着的人,你竟然敢把他扔到地上?”
姚珩看着这个嘴里絮叨不止的狂人一步步拾级迫近,又忌惮身后的禁军,他连忙从地上捞起聂扶清,跟着韩峥云的步子向后慢慢退着,准备趁机逃离。
“阁下何许人也?”
黑皮,剑眉,蜂腰,虎背。他不记得送来的五品以上京官画像中有这号人。
韩峥云懒得理他,走到刚刚聂扶清倒的位置将枪拔了出来,枪尖直指姚珩。
聂扶清一开口冷风便灌了进去,刺激得他咳嗽不止,他拼命压下喉咙的干痒,冲韩峥云喊道:“抓活的。”
韩峥云微微点头:“遵命。”
长枪出手,朝临门八月飞雪的震撼便重新唤醒了姚珩的记忆。
“韩啸?你是韩啸?”姚珩狂笑道,“你就是那个夹在李璁和肖临势力中间的那颗棋?”
他又猛地吸了口气,收了笑声,戾气瞬间涌上整张脸:“那你今天必须死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