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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家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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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之后,沉园的生活似乎恢复如常,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那晚傅沉舟近乎“维护”的举动,在傅家内部乃至外界的小圈子里,无疑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接下来的几天,苏晚能感觉到周谨偶尔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意味,管家和佣人们的态度也更加恭谨小心,甚至连每日送来的点心,都多了几样她不经意间流露出偏好的口味。
傅沉舟本人则看不出什么变化。他依旧早出晚归,偶尔在家用晚餐,更多时候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苏晚脚踝的伤很快就好了,只是那双漂亮的银色高跟鞋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衣帽间里,取而代之的是几双柔软舒适的低跟鞋和精致的平底鞋。
日子在表面平静的河流下,偶尔泛起几圈不为人知的涟漪。苏晚继续着她的“工作”,傅沉舟交给她的数据分析任务范围在悄然扩大,从海外市场风险,逐渐涉及到一些更具体、更敏感的行业动态,甚至是傅氏某些非核心业务的财务简报。她学得很快,提交的报告也愈发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傅沉舟的批注依旧简短,但“不错”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
这天下午,苏晚完成了手头一份关于东南亚某国政策变动的风险预估报告,发送到傅沉舟指定的加密邮箱。窗外阳光正好,她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书桌旁那盆傅沉舟之前让人送来的、长势不错的绿萝上,犹豫片刻,拿起水壶,打算去楼下厨房接点水。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到楼下客厅隐约传来对话声。是傅沉舟和周谨。他们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苏晚停下脚步,不想打扰他们。正准备转身回房,傅沉舟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上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近乎疲惫的冷冽。
“……启辰那边,还没死心?”
“是,”周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晚所在的楼梯口恰好是声音传播的通道,听得还算清楚,“徐朗虽然被暂时调离,明面上不再负责与我们对接的项目,但私下的小动作不少。最近在接触‘新辉资本’,那家背后是赵家的人。而且,他似乎在打听苏小姐……”
“打听她?”傅沉舟的声音陡然降温,“查清楚,他想干什么。”
“已经在查。他似乎对上次苏小姐在科技园的出现很在意,可能起了疑心,想从苏小姐这边找到突破口。还有,林家那边……”周谨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说。”
“林董昨天和董事长见了面,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之后董事长那边的人,旁敲侧击问起了您和苏小姐的……关系。林薇小姐这两天,也频繁往夫人那边跑。”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苏晚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握着水壶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尖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得生疼。
启辰科技,徐朗,打听她……林家,林薇,傅沉舟的父母……关系……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碎片,扎进她的脑海。她想起家宴上那些审视的目光,林薇字字带刺的话语,傅廷钧深不见底的眼神,周韵温和却疏离的态度……还有傅沉舟看似不经意的维护,和他那句“你不需要讨好这里的任何人”。
原来,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能。她的存在本身,就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和神经,成了别人攻击他的“突破口”,也成了他需要额外处理的“麻烦”。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处境微妙,但亲耳听到这些赤裸裸的算计和潜在的危险,那种感觉还是截然不同。像一直小心翼翼行走在薄冰上的人,突然听到了冰层下暗流汹涌的破裂声。
楼下,傅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徐朗那边,找人盯紧。至于林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父亲那边,我会处理。林薇……她最近太闲了,给她找点事做。”
“是。”周谨应道,随即又补充,“另外,城西那块地的最终招标会下周举行。启辰这次联合了新辉,来势汹汹。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但以防万一,您看苏小姐那边整理的关于新辉海外关联公司的那些资料……”
傅沉舟打断了周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招标会的事,按原计划进行,不必再让她接触更多。”
“明白。”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苏晚听到脚步声朝楼梯方向走来。她猛地回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几乎是踮着脚尖,无声而迅速地退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急促地喘息着,水壶早就被她慌乱中放在了走廊的地毯上。心口跳得又急又重,耳畔嗡嗡作响。
原来,她那些看似枯燥的数据分析工作,真的和他正在进行的商业博弈有关。甚至,可能……至关重要。而他,在保护她,将她隔绝在更危险的层面之外,哪怕这会让他失去一个可能的“助力”?
那个男人,傅沉舟,他到底在想什么?把她捡回来,养在沉园,给她庇护,也给她无形的枷锁。让她接触一部分真相,又将她隔绝在真正的风暴之外。他让她看到他的冷酷、他的掌控,却也让她窥见了他不为人知的、近乎笨拙的维护。
她该感激吗?还是该害怕?
苏晚慢慢滑坐在地板上,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脑袋里一片混乱,各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感到一阵阵的茫然和无力。
那天晚上,傅沉舟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晚餐时,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依旧沉默,只是偶尔会看她一眼,目光沉静。
苏晚却有些食不知味,垂着眼,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与他对视。她怕自己一抬头,那些复杂的情绪就会从眼睛里泄露出来。
“不合胃口?”傅沉舟放下筷子,忽然问。
苏晚摇摇头,拿起手机打字:「没有,很好吃。」
傅沉舟没再追问,只是示意旁边的佣人给她盛了碗汤。
饭后的水果时间,苏晚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切好的蜜瓜,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下午听到的那些话,想徐朗,想林家,想“新辉资本”,想那句“打听苏小姐”……
“有心事?”傅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苏晚惊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里。她抬起头,对上傅沉舟深邃探究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惶惑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慌乱地摇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打出一行她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字:「没有,可能……有点累。」
傅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客厅明亮的水晶灯光下,她的脸色确实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一种脆弱的疲惫。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不完全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心事重重。
他没有拆穿,只是将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累了就早点休息。”
苏晚如蒙大赦,立刻点头,起身就想回房。
“等等。”傅沉舟叫住她。
苏晚脚步一顿,身体有些僵硬地转过来。
傅沉舟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脚踝上。“脚,还疼吗?”
他问的是家宴那晚磨破的伤口。伤口早就好了,连痕迹都没留下。但他此刻突然问起,让苏晚心头又是一颤。他是在关心她,还是……只是在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
她摇摇头,比划着:「早好了,谢谢。」
傅沉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去吧。”
苏晚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下午听到的那些话语,和他刚才看似平常的询问,交替在她脑海中回响。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都有些心神不宁。她试图用更繁重的工作来分散注意力,更加认真地查阅资料,分析数据,甚至主动向周谨请教了一些专业术语和行业惯例。周谨对她的态度愈发客气,有问必答,但绝不多说一句。
傅沉舟似乎更忙了,接连两天没有回沉园用晚餐。苏晚从周谨偶尔凝重的神色和频繁进出的电话中,能感觉到“城西那块地”的招标会临近,气氛的紧绷。
第三天下午,苏晚在书房查阅一份外文行业报告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苏小姐,关于傅氏与启辰科技的合作细节,以及你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我想你应该有兴趣知道。徐朗。」
苏晚盯着那条短信,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徐朗!他竟然直接找上了她!
他想干什么?威胁?利诱?还是想从她这里套取什么信息?他知道了什么?傅沉舟知道徐朗联系她了吗?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头皮发麻。她第一反应是想立刻把这条短信拿给傅沉舟看。手指已经点开了傅沉舟的聊天窗口,但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她犹豫了。
傅沉舟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理?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麻烦,是个潜在的漏洞?他会不会……用更决绝的方式,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甚至……
她不敢想下去。
下午偷听到的对话片段再次浮现——“他似乎对上次苏小姐在科技园的出现很在意,可能起了疑心,想从苏小姐这边找到突破口。”
徐朗,果然在打她的主意。而她,似乎真的成了那个“突破口”。
苏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删掉了那条短信,连同那个陌生号码。但那条信息的内容,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脑海里。
整个下午,她都坐立不安。傍晚时分,傅沉舟回来了,脸色比平时更冷峻几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晚餐时,他几乎没动筷子,只简单喝了几口汤,就接到了电话,又匆匆去了书房。
苏晚看着他明显带着疲惫和凝重的背影,那句几乎冲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她有什么立场去问?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她只是他“捡回来”的人,一个连自己过去都一片空白的哑女。
深夜,苏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条短信,回放着傅沉舟冷峻的侧脸,回放着家宴上林薇挑衅的笑容,回放着傅廷钧深不可测的眼神……
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鸟,能看到外面的一切——风暴、猎手、诱饵——却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真正飞出这方寸之地。而那个将她放入罩中的人,此刻正独自面对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难以言说的焦躁攫住了她。她讨厌这种被动,讨厌这种一无所知只能等待的感觉,讨厌自己成为别人博弈中的棋子,哪怕是受到“保护”的棋子。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微凉,吹拂着她单薄的睡衣。沉园在月光下静谧而美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城堡。
但她知道,城堡之外,暗潮早已汹涌。
而城堡之内,看似坚固的壁垒,似乎也因为一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和她心底悄然滋生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出现了一丝无声的裂痕。
这裂痕会扩大吗?会将她也吞噬进去吗?
苏晚不知道。她只是抱紧了双臂,感觉到夜风带来的,不仅是凉意,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傅沉舟书房的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