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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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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沉园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无声的暗流。
苏晚提交的报告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涟漪之下,是傅沉舟迅速而精准的反击部署。周谨变得异常忙碌,进出沉园的频率更高,每次与傅沉舟在书房低声交谈时,神色都带着一种紧绷的专注。偶尔,苏晚下楼倒水或去花园透气时,能感觉到那些看似各司其职的佣人身上,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知道,那张针对“启辰科技”和内部鼹鼠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她的角色,从最初的情报提供者,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观察员和辅助分析者。傅沉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甚至默许她在独立虚拟机里,利用更高级别的授权,接触一些边缘的、经过脱敏的内部数据流,用于交叉验证和追踪。
这种“参与感”很奇特。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收任务、提交作业的“学生”,而是真正地、隐秘地介入了傅沉舟商业帝国的一角。尽管她接触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但那背后庞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已经在她面前掀开了一角幕布。
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以及每天雷打不动的钢琴时间(这对她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思考和解压),几乎全部时间都泡在电脑前。烟粉色的丝绒裙子被挂回衣柜,她又换回了简单的家居服,光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长发随意地绾着,偶尔落下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
傅沉舟也很忙,甚至比平时更晚归。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到沉园,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他不再去琴房“偶遇”她,也没有对她那份关键报告再做任何评价或询问,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已经翻篇。
只是,苏晚发现,她每天放在客厅茶几上、留给他的那份小甜点(有时是改良过的芒果慕斯,有时尝试了新的乳酪蛋糕或抹茶布丁),无论多晚,第二天早上都会消失。空掉的碟子会被洗净,放回原处,不留一丝痕迹。就像她那些深夜发出的、带着分析结论的加密邮件,他总会阅读,偶尔回复一两个字的指令或肯定。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建立在共同秘密和危险边缘的奇异联结。
这天下午,苏晚终于完成了对徐朗所有可能通信路径的二次梳理,确认没有遗漏的线索。长时间盯着屏幕让她的眼睛干涩胀痛,颈椎也僵硬得厉害。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花园里开始凋零的秋色,点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晚没有回头,直到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松香气息靠近,她才微微一僵。
傅沉舟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窗外的同一片景色上,神情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忙完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
苏晚点点头,转过身,面对他。几天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邃,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眼睛怎么了?”他忽然问。
苏晚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摇摇头,表示没事。
傅沉舟走近一步,抬起手。苏晚以为他要碰她的脸,身体几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指只是虚虚地停在她眼前,然后指向她放在书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那个数据模型,第三层的关联算法,可以优化。”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你用了递归嵌套,效率太低,数据量再大容易卡死。改成动态规划,或者引入缓存机制。”
苏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她为了理清徐朗社会关系网临时搭建的一个小型分析模型,确实有些粗糙。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想到他会直接给出技术层面的建议。
她眼睛微微睁大,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商业手腕厉害,但没想到他对这种底层的数据处理也如此精通。
傅沉舟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让人以为是错觉。“看着我做什么?”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当年在美国,辅修过计算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解释了他为何能一眼看穿她模型的缺陷。苏晚这才想起来,周谨给她的那些关于傅沉舟的公开资料里,似乎提过他是双学位,只是金融和管理的名头太响,掩盖了另一个。
她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我改改。」
「不急。」傅沉舟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刚才的冷硬,「适当休息。事情有周谨处理。」
这是在……关心她?还是怕她这个“工具”用坏了?
苏晚分辨不清。她只是点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秋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动苏晚颊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傅沉舟手中文件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点点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跳下来,跑到傅沉舟脚边,仰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傅沉舟低头,面无表情地瞥了它一眼。
点点似乎被他冷淡的眼神吓到,后退一步,但又忍不住被吸引,试探性地往前蹭了蹭,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碰了碰他锃亮的皮鞋鞋尖。
傅沉舟没动。
点点胆子大了些,开始用脑袋反复蹭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苏晚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又有点紧张。她记得傅沉舟说过,点点不能进书房和卧室,他对这只猫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甚至有些嫌弃它掉毛。
就在她以为傅沉舟会不耐烦地把点点拨开,或者直接转身离开时,傅沉舟忽然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点点后颈的皮毛,将它拎了起来。
点点四脚离地,也不挣扎,只是歪着头,懵懂地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两脚兽。
傅沉舟将它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皱着眉,仔细打量着这只玳瑁猫。点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几秒钟后,傅沉舟松开了手。点点轻盈地落地,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似乎觉得无趣,甩着尾巴,溜达到苏晚脚边蹭了蹭,又跑回自己的猫窝去了。
傅沉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猫毛,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胖了。”
苏晚:“……”
她看看点点依旧苗条的身形,又看看傅沉舟一本正经的侧脸,终于没忍住,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但很快又抿住了。
傅沉舟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了看时间,对苏晚说:“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门。”
苏晚抬头,用眼神询问:去哪?
“李医生那边,复诊。”傅沉舟言简意赅,“顺便,在外面吃晚饭。”
这是要带她去复诊,然后……一起吃饭?不是应酬,只是吃饭?
苏晚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傅沉舟没再多说,拿着文件转身离开了琴房。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枝,又低头看了看蹭着她脚踝的点点,心头那股因为高强度工作而积累的疲惫和紧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生硬意味的“关心”和“胖了”的评价,悄悄冲淡了些。
她走回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有待优化的数据模型,又想起傅沉舟刚才的话。
“改成动态规划,或者引入缓存机制……”
她坐下,手指重新放上键盘。
窗外,秋风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凉了。
半小时后,苏晚换好衣服下楼。她选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清纯的高中生。
傅沉舟已经等在客厅,他也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装扮,深灰色的羊绒衫,同色系的长裤,少了些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隽。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说了句:“走吧。”
车子驶向李维清医生的诊所。复诊过程很顺利,李医生对苏晚的恢复情况表示满意,虽然发声练习依旧困难,但咽喉肌肉的紧张程度有所缓解,心理评估也显示她的安全感和表达意愿在缓慢增强。
“继续保持,苏小姐。你很努力。”李医生温和地鼓励。
从诊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傅沉舟没有让司机开往那些高档餐厅林立的区域,而是报了一个苏晚没听过的地址。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口。门脸很小,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招牌是古朴的木匾,上面只刻着一个“膳”字。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显然认识傅沉舟,恭敬地将他们引到最里面的一个僻静包厢。包厢不大,装修是典雅的中式风格,窗外有个小小的庭院,种着竹子,在暮色中影影绰绰。
没有菜单,服务员询问了有无忌口后,便安静地退下,很快开始上菜。菜式都很精致,口味清淡,但极其鲜美,能看出食材的新鲜和厨师的功底。
吃饭的时候,傅沉舟话依旧很少,只是偶尔给苏晚夹一筷子她多看了两眼的菜。苏晚安静地吃着,心里却有些异样。这不是应酬,不是带着目的的晚餐,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一顿饭。尽管对面的男人气场依旧强大,沉默依旧主导,但这种氛围,是她在沉园从未感受过的。
吃到一半,傅沉舟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对苏晚说:“我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到了包厢外的小庭院里。
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苏晚能看到他站在竹影下接电话的背影。夜色中,他的侧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似乎不太愉快。
苏晚收回视线,小口喝着碗里的汤。汤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过了一会儿,傅沉舟回来,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但看到苏晚,又似乎缓和了些。他没提电话内容,只是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下周末,”他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傅家有个家宴。你跟我去。”
苏晚拿着汤匙的手顿住了。家宴?傅家?那意味着要见到他的家人?林薇口中的“傅伯伯”?
她抬起眼,看向傅沉舟。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
见她没有反应,傅沉舟抬眼看向她:“有问题?”
苏晚迟疑着,打字:「我……需要做什么吗?」
“不需要。”傅沉舟回答得干脆,“跟着我就行。”
苏晚还想再问,比如穿什么,要注意什么,会不会给他添麻烦……但看着傅沉舟那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慢慢喝完了剩下的汤。心里却不像汤那么温暖,反而泛起一丝细微的不安和……抗拒。
那不是她的世界。充满了林薇那样的人,充满了审视、估量和看不见的规则。
傅沉舟似乎看出她的情绪,放下筷子,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缓了些:“只是吃顿饭。”
只是吃顿饭。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苏晚知道,那不会只是一顿饭。
吃完饭,傅沉舟没有立刻带她回家,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江边。深秋的江风带着寒意,但景色很好,对岸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他们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点点不在,傅沉舟也没有处理工作,只是静静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远处流淌的江面上。
苏晚偷偷看了他一眼。霓虹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邃的轮廓。此刻的他,敛去了所有商场上的杀伐果断,显得有点疲惫,有点疏离,还有点……她说不出的感觉。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傅沉舟转过头。
四目相对。
苏晚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
傅沉舟也没有说话,只是又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
过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
“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苏晚怔住,转头看他。
傅沉舟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待在能看到的地方,比躲在暗处,更好。”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在说傅家的家宴?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他的心思像这夜色下的江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
他把她带回家,给她庇护,也给她套上枷锁。他利用她的能力,也默许她的成长。他看似冷漠,却记得她喜欢钢琴模型,会在她眼睛发红时提醒她休息,会带她来这种寻常却温暖的餐馆吃饭,会在这寒凉的江边,说出这样一句似是而非、却又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又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
苏晚找不到答案。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江边,驶向沉园的方向。
窗外,城市的灯火飞快地向后退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男人沉默的侧影。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吗?
可是,如果那个“最危险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他的船,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都只能,跟着他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