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竹木》唐沐雅

5、夏天的汽水

　　蝉鸣依旧聒噪，在夏日午后的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懒得掀动操场边的柳叶。教学楼的瓷砖墙面反射着晃眼的光，把走廊烤得发烫，教室内的空调嗡嗡作响，后排窗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篮球场的塑胶地面被晒得发软，篮板的金属框架烫得不敢碰。
　　回到教室时已经是下午1点20分，“早知道上来的时候在楼下买几瓶冰水了，这个鬼天气，热死我了。”裴文用书本为自己扇着风，额头上沁出些细腻的汗珠，说话时带着点喘不过气的闷热感。
　　“阿文，其实你这个提议不错的，你现在下去买也来得及。”宋时竹在后排翘着椅子腿，右手转着笔，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左手捏着空调遥控器，指尖在按键上一顿，又把温度调低了两度。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吹得前排女生的发梢微微飘起。
　　“还有十三分钟就午练了，咱在三楼，这跑上跑下的不得累死？”裴文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后背的校服T恤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你们去吧，我就婉拒了哈。”
　　两人正拌着嘴呢，一道沉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像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清冽又干脆：“你俩喝吗？我去买。”
　　宋时竹的椅子腿“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他瞪大了眼，一脸“见了鬼”的震惊，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还会干这种跑腿的活？”
　　前排的唐衍转过身，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皮肤在空调的冷光里显得有些白。他挑了挑眉，眉峰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不耐烦，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在费什么话”。他指尖敲了敲桌沿，声音催得紧：“喝啥？快点，一会就上课了，想买都没法买。”
　　“一瓶可乐。”宋时竹反应极快，生怕他反悔似的，语速极快。
　　裴文也跟着喊：“一瓶雪碧！要冰的！”
　　“嗯。”唐衍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记下两人要的东西后，他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分针正指向“4”，还有十分钟。他转身就走，白衬衫的衣角掠过桌角，带起一阵极淡的沉香，混着空调的冷气，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宋时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慢吞吞地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裴文，一脸的不可思议：“我没看错吧？那是唐衍？是那个宁愿在烈日下做三套数学卷子，也不肯下楼帮老师拿作业本的唐衍？”
　　裴文瘫在椅子上，手里的书本还在一下下扇着风，闻言嗤笑一声：“鬼知道他抽什么风。不过话说回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今天居然没抱着他那本竞赛题刷题？”
　　两人正嘀咕着，后排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宋时竹瞥了眼遥控器上的数字——22度，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又把风扇的档位调高了些。冷气呼呼地吹着，吹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终于缓过了口气。
　　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大概是各班的同学都在往教室里赶，预备铃的声音还没响，蝉鸣却像是更聒噪了些，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整个燥热的午后。
　　宋时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操场边的柳树树长得枝繁叶茂，细细的柳条向地面垂落，树下的阴凉地里，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手里拿着冰棒，咬一口，嘴角就漾开一抹笑。篮球场的塑胶地面被晒得发亮，有几个不怕热的男生已经抱着篮球跑了过去，球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正看得出神，裴文忽然戳了戳他的胳膊：“哎，你说时间够吗？毕竟就十分钟，三楼跑下去再跑上来，买两瓶汽水，时间够吗？”
　　宋时竹收回目光，挑眉道：“差不多吧，毕竟他速度不慢。”
　　这话刚说完，教室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静的气场。宋时竹抬眼望去，唐衍正站在门口，额头上沾着几滴汗珠，脖颈上泛着点薄红，大概是跑得急了。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袋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往下滴着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走得不快，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线条。他径直走到宋时竹和裴文的桌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是瓶子碰撞的声音。
　　“喏。”唐衍的声音带着点微喘，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瓶汽水，一瓶可乐，一瓶雪碧，瓶身上凝着厚厚的水珠，凉丝丝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
　　宋时竹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舒服得喟叹一声。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课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可以啊唐衍，”他抬眼看向对方，笑了笑，“居然真的买回来了，还没迟到。”
　　裴文也赶紧抢过雪碧，拧开瓶盖，“滋”的一声，气泡涌上来的声音格外悦耳。他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大半的暑气，他满足地打了个嗝：“爽！太爽了！唐衍，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唐衍没理他，只是看着宋时竹，眉头微微蹙了蹙：“你空调开太低了，小心感冒。”
　　宋时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遥控器，22度，确实有点低。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遥控器往抽屉里塞了塞。
　　唐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扫过他桌旁堆着的数学卷子，看到宋时竹手下的数学试卷，你一会看一下压轴题，那个题出挺有水平的。
　　宋时竹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拧开瓶盖，气泡“滋滋”地往上冒，带着丝丝香甜。
　　裴文在一旁喝着饮料，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不是我说，咱能不能动不动就聊数学题，能不能有点校园午后的氛围和属于我们少年时代的浪漫啊。”
　　唐衍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宋时竹则是笑了笑，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带着气泡的刺激感，在舌尖炸开，甜得恰到好处。“浪漫？咱们理科班的浪漫不就是冰汽水和数学题吗？”
　　裴文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预备铃就响了。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午后的燥热，蝉鸣似乎都安静了几分。走廊里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各班的同学都在往教室里冲，原本还在外面晃悠的男生女生，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唐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排的位置靠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映得那本摊开的数学竞赛题上的字迹格外清晰。他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笔，指尖还带着汽水的凉意。
　　宋时竹靠在椅背上，喝着可乐，目光落在唐衍的背影上。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像是一株挺拔的翠竹，在燥热的夏日里，透着一股清冽的劲儿。
　　其实有的时候他还觉得，唐衍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沉默寡言。
　　午练的铃声正式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了教室。老师穿着短袖衬衫，戴着眼镜，一进门就皱着眉说：“怎么这么冷？空调开太低了，调高一点。”
　　宋时竹闻言，偷偷从抽屉里摸出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了26度。冷气的风速也调小了些，教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却依旧是舒服的凉意。
　　老师开始讲卷子，声音抑扬顿挫，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宋时竹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蝉鸣依旧聒噪，空调依旧嗡嗡作响，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可桌角的可乐还剩大半瓶，瓶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汽水味，混着淡淡的沉香，还有粉笔灰的味道。
　　裴文在一旁偷偷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小鸡啄米。宋时竹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裴文猛地惊醒，抬头看向黑板，看到老师正盯着他，吓得赶紧坐直了身子，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写着。
　　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讲课。宋时竹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气泡的酥麻感。他看向窗外，几个男生还在篮球场上打球，汗水浸湿了他们的校服，却依旧笑得格外开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俩的饮料刚好喝完。裴文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看到唐衍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袋子里似乎是两包纸巾。
　　唐衍看到他，递过一包纸巾：“擦擦汗。”
　　裴文挑了挑眉，接过纸巾，指尖触到对方的指尖，冰凉的，带着点水汽。“谢了。”他笑了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宋时竹凑过来，看到这一幕，挤眉弄眼地说：“哟，唐衍，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买汽水又是递纸巾的，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唐衍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严老师说要给你单独出了份题，让你去找他要。”
　　宋时竹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行，我晚点找她拿”
　　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夏日的歌。教学楼的瓷砖墙面依旧反射着晃眼的光，走廊里的热气还没散去，可教室里的绿萝，却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叶片上的灰尘被风吹走，露出了翠绿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