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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清十年 永清 ...
永清十年
文/迟迟月下
毒药是凉的。
沈知意把它咽下去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甜。像小时候生病,妈妈哄她喝的那碗红糖水,姜丝切成细末,浮在褐色的汤面上,她捏着鼻子喝下去,妈妈就往她嘴里塞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记不清了。
殿外有人在哭。哭声很远,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门缝。来这鬼地方十年,她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一件事。
她想回家。
沈知意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往下坠。她看见殿门被撞开,有人冲进来,是李湛煞白的脸。他跪在她身边,把她抱起来,嘴唇在动,可她听不清了。她在往下坠,往下坠,坠进一片黑暗里。
无所谓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李湛,你不是不让我死吗?
我死了。
我要回家了。
——
沈知意是被鸣笛声吵醒的。
不是殿外那种远远的、模糊的人声,是真实的、刺耳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汽车鸣笛声。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着。
面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斑马线,红绿灯,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按着喇叭从她身边擦过。对面是便利店,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门口摆着冰柜,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饮料。旁边是奶茶店,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排着队,举着手机扫码。
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
混着煎饼果子的香气。
沈知意浑身发抖。
这是……现代?
她真的回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棉拖鞋,左脚那只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她抬起手,手背上有一个针眼,周围青了一小块,是刚拔了针的那种青。
她捂住嘴。
眼泪涌出来。
十年。
整整十年。
她终于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身后那扇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卫室的小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
昭化市精神病院。
沈知意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袖口。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条,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
“昭化精卫·36床”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没有穿越。
没有古代。
没有大晋。
没有皇帝。
没有那个孩子。
那十年……全是假的?
全是她疯了之后编出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沈知意往后退,撞上铁门。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响,门卫室的小窗里探出一个脑袋。
门卫大爷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扯着嗓子喊起来:“护士!护士!36床跑出来了!”
沈知意听见自己在尖叫。
她蹲下去,抱着头,指甲掐进头发里。护士从里面冲出来,按住她的肩膀。她拼命挣扎,喊着喊着变成了哭。
“我想回家。”
“我真的想回家。”
可她不知道。
哪里才算家?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她看见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牌子在夕阳下反着光,白底红字,清清楚楚:昭化市精神病院。
——
沈知意,25岁,昭化市永清县人。
十年前被送进昭化市精神病院,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病史记录上写着:患者于十年前被发现在街头流浪,衣衫褴褛,胡言乱语,自称“皇后”,称自己来自一个叫“大晋”的地方。被送入我院后,经治疗病情有所缓解,但仍间歇性发作。发作时坚信自己“穿越”到了古代,经历了十年的宫廷生活,对现实世界产生抗拒。
这些记录,沈知意后来才看到。
那天她被押回病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镇定剂让她昏昏沉沉,脑子里有无数画面闪过,快的慢的,清晰的模糊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那些画面,她拼命抓住。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证据。
证明她没有疯。
证明那十年是真的。
——
时间回到十年前。
沈知意记得那个傍晚。
那年她15岁,那天她刚放学路过巷口的时候,想买一份炒饭。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横七竖八地搭着,晾着的衣服滴着水。她走过那辆面包车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她想挣扎。
鼻子里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檀木架子床上。
床帐是青色的,绣着缠枝的莲。阳光从雕花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繁复的衣裳,料子很滑,颜色很艳。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尖叫。
有人冲进来,是几个穿古装的女子。她们按住她,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挣扎,尖叫,往外跑,被门口的侍卫拦住,按着肩膀拖回来。
她喊救命。
喊你们是什么人。
喊放我回去。
没有人理她。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看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挣扎是意料之中的,等挣扎累了,自然就安静了。
沈知意没有安静。
她是从小就聪明的那种人。
被关进那个地方的第一天,她就开始观察。
观察那些人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观察那些规矩,那些礼仪,那些暗藏的关系。观察谁有权力,谁能说话,谁可能是突破口。
三天后,她学会了第一句话。
“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
李湛是在她被抓来的第七天出现的。
那天她被押到一间大殿里,殿很高,很空,阳光从高处照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玉冠束发。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热,是空的。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你叫什么?”他问。
沈知意看着他。
“你放我回去。”
他没说话。
“你们这是犯法的,”她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你们非法拘禁我,是要判刑的。”
他还是没说话。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听不懂。
他们真的听不懂。
那不是装的。
她换了一种方式。
“我叫沈知意,”她说,“15岁,昭化市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我请求你,放我回去。我爸妈会找我,警察会找我,你们跑不掉的。”
李湛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病了。”
“什么?”
“你病了,”他说,“太医说,你热毒入脑,忘了从前的事。这里是永清,大晋,你是我的皇后。你叫沈清璇,不是沈知意。”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
后来的日子,沈知意一直在抗争。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抗争。那种没用。她试过,换来的是一碗又一碗的苦药,喝得她舌头都麻了。
她换了一种方式。
她开始观察这个“大晋”。
观察它的规矩,它的漏洞,它的弱点。
她发现这里不是真正的古代。
宫女们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踩到裙摆。太监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蹦出几个现代词汇。侍卫们巡逻的时候,偶尔会看手机,那种老式的、没有信号的手机,只能玩单机游戏。
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小太监蹲在墙角,用打火机点烟。
打火机。
不是火折子。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穿越。
这是有人设的局。
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局。
——
从那以后,沈知意不再闹了。
她开始演戏。
演那个“失忆的皇后”,演那个“慢慢适应的穿越者”,演那个“接受命运的女人”。
她对着铜镜练表情。练那种温顺的、低眉顺眼的样子。练那种认命的眼神。
李湛来看她的时候,她就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那株海棠。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从前的事,”她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
“你变了,”他说,“刚来的时候,你天天闹。”
“闹有什么用,”她说,“跑不掉,就不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也好,”他说,“你好好待着,我不会亏待你。”
沈知意点点头。
心里在冷笑。
不会亏待?
关着我,骗着我,给我灌那些不知道什么的药,叫不会亏待?
她等着。
等着找到机会的那一天。
——
第二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皇宫”里的人,很多都不是自愿来的。
阿鹊是被卖来的。她家在永清县王家村,她爹欠了赌债,把她卖给了一个人贩子。那个人贩子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教她说话,教她走路,教她怎么当宫女。
“你就没想过跑吗?”沈知意问。
阿鹊低着头,不敢看她。
“跑不掉的,娘娘,”她说,“外面有墙,有人看着。跑出去也回不去,不知道家在哪儿。”
沈知意看着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后来她又发现,不止阿鹊。
洒扫的太监,是从另一个村买来的。厨房的婆子,是被骗来的。门口站着的侍卫,有的是买的,有的是从小养大的。
他们都不是自愿的。
他们都是被拐来的。
包括李湛。
那个“皇帝”。
——
李湛的身世,是一个老太监告诉她的。
那天老太监喝多了酒,拉着她说个没完。
“陛下可怜啊,”他说,“六岁就来了,爹妈是谁都不知道。那些人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怎么当皇帝。他以为自己是皇上,其实什么都不是。”
沈知意愣住了。
“他……不知道?”
“不知道,”老太监说,“没人告诉他。告诉他干什么?告诉他,他能去哪儿?”
沈知意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李湛。
那个把她关在这里的人。
那个骗了她一年的人。
原来他自己,也是被骗的那个。
他也是被拐来的孩子。
只是他被关得太久,久到把笼子当成了家。
——
从那以后,沈知意看李湛的眼神变了。
不是不恨了。
是恨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开始试探他。
有一次,她问他:“你小时候,家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
“爹妈长什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
“那你想过找他们吗?”
他看着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他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沈知意没再问了。
但她知道,他撒谎了。
如果真的不想,他就不会愣那一下。
如果真的不想,他眼睛里的东西就不会碎。
——
第三年,沈知意怀孕了。
她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也许是李湛的,也许不是。在这个地方,她说了不算。
李湛知道后,来看她的次数多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
沈知意也不说话。
她已经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想事情,一个人熬日子。
肚子里那个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她的心。
她想,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她吗?
会像那个人吗?
会在这个地方长大,变成另一个“李湛”吗?
她不敢想。
八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
那天晚上,她肚子疼得厉害,疼得在地上打滚。有人跑进来,有人把她抬起来,有人在她耳边喊什么。她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尖叫。
然后就不疼了。
醒来的时候,肚子空了。
旁边站着李湛,脸色煞白,眼睛红着。
“孩子呢?”她问。
他没说话。
“孩子呢?!”
他还是没说话。
沈知意明白了。
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红红的,艳艳的,像血。
——
孩子死后,沈知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得更沉默。
是变得更清醒。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地方。记下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个侍卫换岗的时间,每一条可能逃跑的路线。她教阿鹊认字,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教她记下家里的地址。
“如果有机会,”她说,“你跑出去,去报警。把这个地址给警察。”
阿鹊看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娘娘,你呢?”
“我也会跑,”沈知意说,“但我们不能一起跑。你先走,去找人来救我。”
阿鹊哭了。
“娘娘,我不想走……”
“傻孩子,”沈知意摸摸她的头,“你不想回家吗?”
阿鹊愣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
第五年,阿鹊跑了。
那天夜里,沈知意帮她引开了巡逻的侍卫。阿鹊从后墙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意在殿里等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没有消息。
她不知道阿鹊有没有跑出去,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警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地址交出去。
她只能等。
又等了一年。
第六年,有人来了。
不是警察。
是更多的人贩子。
他们带回来新的女孩,新的“宫女”,新的“嫔妃”。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女孩被押进来,看着她们挣扎、尖叫、哭喊。
和她当年一样。
她闭上眼睛。
指甲掐进掌心里。
——
第七年,沈知意发现了李湛的秘密。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路过李湛寝殿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李湛的声音。
很轻,很哑。
“我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声音说:“您叫李湛,是大晋的皇帝。”
“不对,”李湛说,“我问的是,我真正的名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您没有名字。您是六岁被带来的,没有人知道您原来的名字。”
沈知意站在窗外,愣住了。
李湛在问自己的名字。
他在找自己。
他也想知道自己是谁。
——
那天之后,沈知意开始和李湛说话。
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应付,是真正的说话。
她问他:“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他看着她。
“去哪儿?”
“去找你的家。”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家。”
“你可以找。”
“找不到呢?”
沈知意看着他。
“找不到,也比困在这里强。”
李湛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那株海棠,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教我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沈知意愣住了。
“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说,“我知道那些人是谁。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机会逃跑。我知道阿鹊是你放走的。”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李湛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我希望你跑出去。”
他顿了顿。
“我跑不掉了。但你还可以。”
——
第八年,沈知意第二次尝试逃跑。
李湛帮她。
他给她画了地图,告诉她哪条路最安全,哪个时间侍卫最少。他给她准备了干粮和水,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下个月十五,月最暗的时候,”他说,“从后墙翻出去,一直往北走。走三天,会看到一个镇子。到了镇子上,你就安全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呢?”
“我留下。”
“他们会查出来是你帮我的。”
“查不出来。”
“李湛……”
他打断她。
“沈知意,你走吧。”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沈昭宁。
是沈知意。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不是这里的人,”他说,“你应该回家。”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走成。
不知道是谁告的密。
她刚翻上后墙,就被侍卫抓住了。
李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被押走。
他的脸煞白。
嘴唇在动。
可她听不清他说什么。
——
那次之后,沈知意被关进了更深的院子。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一碗又一碗的苦药。
他们说她疯了。
说她的病更重了。
说她需要“治疗”。
沈知意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让她忘记的药。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家在哪里,忘记那个叫李湛的人。
她拼命抵抗。
拼命记住那些事。
记住妈妈的脸,记住巷口的炒饭摊,记住二十一岁那年的傍晚。
记住李湛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记了很多年。
——
第九年,沈知意被放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好了。
是因为那些人觉得她“安全”了。
她不闹了,不跑了,不说话。
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株海棠。
从开花看到落叶,从落叶看到下雪。
李湛来过几次。
站在门口,看着她。
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他们就这样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彼此。
后来他就不来了。
阿婆说,陛下病了。
病得很重。
沈知意没去看他。
她不能去。
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
第十年。
沈知意攒了一颗药丸。
是阿婆给她的。阿婆说,吃了这个,就睡过去了,醒不过来。
沈知意问她:“死了能回家吗?”
阿婆看着她,不说话。
沈知意笑了。
“没事,”她说,“回不去也没事。总比在这儿强。”
那天晚上,她把药丸咽下去。
甜的。
有点甜。
像小时候妈妈哄她喝的红糖水。
她闭上眼睛。
往下坠。
一直往下坠。
然后她听见有人冲进来。
是李湛。
他的脸煞白,嘴唇在动,可她听不清了。
无所谓了。
她笑了。
李湛,你不是不让我死吗?
我死了。
我要回家了。
——
然后她醒了。
在精神病院门口。
穿着病号服,穿着破洞的棉拖鞋。
看见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看见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昭化市精神病院。
沈知意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想,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原来她真的是个疯子。
那十年呢?
那个孩子呢?
李湛呢?
都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回家。
可她不知道,哪里才算家。
——
第二天。
隔壁病房的电视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本台消息,警方近日在昭化市郊区成功捣毁一处特大拐卖窝点,解救被拐女性十七名……”
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该窝点长期伪装成影视基地,内部仿造古代皇宫布局,嫌疑人们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目前所有受害者已得到妥善安置,但部分受害者因长期遭受拘禁,出现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
走廊里有人在跑。
有人在哭。
沈知意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
四月的阳光正好,树影落在玻璃上,轻轻晃。
她想起在大晋,在永清,也是这样明媚的春天。
那个孩子。
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是真的。
李湛。
那个最后帮她逃跑的人。
是真的。
那十年。
那些笑过哭过恨过想过盼过的日子。
是真的。
她从来就不是疯子。
——
一个月后,沈知意出院了。
警方来做了笔录,问她愿不愿意指认犯罪嫌疑人。她说愿意。
庭审那天,她坐在证人席上,看着被告席上那些人。那些曾经穿着龙袍、凤袍,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人。现在穿着灰扑扑的囚服,低着头,不敢看她。
李湛不在里面。
警方说,他逃了。
那个“皇帝”,在抓捕行动中逃脱了,至今下落不明。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
后来。
沈知意回了家。
爸妈老了,头发白了,房子还在,巷口的炒饭摊还在。她回去的那天,炒饭阿姨看着她,愣了很久,然后说:“姑娘,你瘦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找了份工作,租了间房,开始新的生活。
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
每天晚上,她还是会梦见那个地方。梦见金砖地,梦见雕花窗,梦见那株海棠。梦见李湛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在动。
她始终不知道他那天说了什么。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
一年后,沈知意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银杏落的时候,想跟你说谢谢。”
她认得那个字迹。
是李湛的。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李湛,你知道吗。
我想听的,从来不是谢谢。
我想听你说,那年你也想放我走。
我想听你说,那个孩子你也记得。
我想听你说,你也在找我。
可你什么都没说。
你只说谢谢。
——
沈知意没有回信。
她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和那些年攒的碎片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李湛在哪儿,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写信来。
她只是偶尔会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殿中央的样子。
想起他看着她离开的眼神。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跑不掉了,但你还可以。”
——
多年后,昭化市搞了一次“打击拐卖”的公益活动。
主办方联系了很多有过被拐经历的人,希望他们能站出来,讲自己的故事,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一点光。但绝大多数人都拒绝了,理由各不相同,有人刚过上平静的日子,不想再被揭开伤疤,有人家里人还不知道那段过去,有人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对方就懂了。
沈知意去了,她到的时候,会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有人认出她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倒是沈知意笑了笑,说:“没事,我来就是讲几句话。”
沈知意站在台上,没有稿子,也没有PPT,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姐姐。台下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学生,有志愿者,有丢了孩子的父母,也有正好路过的市民。
她开口了,讲那年她十七岁,被骗进那个山村的时候,是怎么假装顺从,怎么一点点记住每一个细节,怎么在那些人以为她已经“认命”的时候,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画着逃跑的地图。
讲那十年,讲那个被称为“皇宫”的地方,其实只是一个破旧的院子,墙很高,门很厚,里面关着她们,外面是漫山遍野的庄稼。讲那些女孩,有的比她小,有的比她大,有的后来疯了,有的后来死了,有的后来也成了她们,成了那些看着新来的人、沉默着别过脸去的人。
讲她怎么抗争,不是每一次都能赢,有时候是绝食三天后被灌米汤,有时候是逃跑被抓回来后被关进柴房,有时候是冬天的夜里,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狗叫,想家想到骨头都疼。但她学会了等,等那些人放松警惕,等一个雨夜,等门没锁紧的那一分钟。
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台下有人开始哭。是一个中年女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旁边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沈知意看到了,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讲她逃出来之后的事,警察问她要不要起诉,她说要,问她要不要公开审理,她说要。问她怕不怕被人知道,她说,怕,但更怕那些人还在祸害别人。
“这些年,我恨过自己。”沈知意说:“恨自己为什么那时候要去那个地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跑,恨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台下很安静。
“后来我想明白了,被拐,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穿那条裙子,不是我在那个时间走过那条路,不是我不够警惕,是那些人,是他们把手伸向了无辜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件事,学会不把别人的罪,背在自己身上。”
有人举起手机拍沈知意,沈知意没有躲,也没有刻意看镜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久的树,根系扎得很深,枝叶却朝着光的方向。
“我有选择新生活的权利。”她说,“我有权利结婚,有权利生孩子,有权利在太阳底下散步,有权利害怕黑暗的时候开着灯睡觉,有权利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完这一生。”
“但我也有责任。”她的声音微微低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些还在里面的人,那些还没被找到的人,那些已经永远回不来的人,她们也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妹,谁的母亲。如果我今天站在这儿,能让多一个人知道拐卖是什么,能让多一个人在路上多看一眼,能让多一个孩子平安回家,那我就应该站在这儿。”
她说完,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开始是零零落落的几声,然后是更多的人,最后是全场。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哭,有人用力地拍着手,像是想把所有的敬意都拍出来。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有的脸上还挂着泪,有的举着手机,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敬佩,也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像是共鸣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院子里,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能活着出去,她想做什么。
想过很多答案。
但没有一个是站在台上,对着这么多人,讲自己的故事。
可她还是站在这儿了。
阳光从会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的。
忽然,她在人群里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但那双眼睛。
她认得。
是李湛。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像那年站在殿中央一样。
隔着人群。
隔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沈知意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想走过去。
可人群太挤了,她走不动。
等她挤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过道,和一扇开着的门。
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湛,你来了。
你看见我了。
那就够了。
——
那天晚上,沈知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排银杏树下。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李湛站在她旁边,像那年秋天一样。
“你来了?”她问。
他点点头。
“来看你。”
“看什么?”
他看着她。
“看你过得好不好。”
沈知意笑了。
“我挺好的。”
他也笑了。
“那就好。”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转身走了。
她没有叫住他。
因为她知道,梦总会醒的。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知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梦里他说的话。
“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李湛,我挺好的。
你呢?
你过得好吗?
你还在躲吗?
你有没有吃上热饭?
有没有地方睡觉?
有没有人……陪你?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年春天,在人群里,有一个人,冒着被抓的风险,来看她。
只看一眼。
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再也没有回来。
——
很多很多年后,沈知意老了。
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台外面有一排银杏树,是她特意种的。
每年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发呆。
有一天,孙女来看她,发现她在笑。
“奶奶,你笑什么?”
沈知意看着窗外。
“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朋友。”
孙女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奶奶,你给我讲讲那个人的故事吧。”
沈知意摸了摸她的头。
“好。”
她开始讲。
讲那个叫李湛的人。
讲那个地方,叫永清。
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讲到最后,她说:
“他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银杏落的时候,想跟你说谢谢。’”
孙女眨眨眼睛。
“奶奶,他想谢你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
“谢我没有放弃。”
“谢我一直想回家。”
“谢我让他知道,人还可以有别的活法。”
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奶奶,你想他吗?”
沈知意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正黄,风一吹,落下来。
“想,”她说,“想了一辈子。”
“那你后悔吗?”
沈知意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些日子,是真的。”
她看着窗外。
“那个孩子,是真的。”
“那些人,是真的。”
“他,也是真的。”
“虽然最后没有在一起,但那些日子,我活过。”
孙女没说话。
只是把小脑袋埋进她怀里。
——
冬天,沈知意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孙女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和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银杏落的时候,想跟你说谢谢。”
孙女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等那个人,等了一辈子。
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但奶奶不后悔。
因为那些日子,是真的。
那个人,是真的。
那些笑过哭过恨过想过盼过的日子。
都是真的。
——
后来,孙女把那片银杏叶埋在了那排银杏树下。
就埋在奶奶最喜欢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埋下去的那天,正是秋天。
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话。
“银杏叶落的时候,要许愿,许的愿会成真。”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睁开眼睛的时候,风停了。
叶子还在落。
但她觉得,奶奶和那个人,应该见面了。
在那个没有拐卖、没有伤害、没有分离的地方。
在那个只有银杏树和阳光的地方。
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看叶子落了。
风还在吹。
叶子还在落。
那排银杏树,站得很直。
像在等什么人。
又像在送什么人。
愿天下无拐。
【全文完】
愿世间再无拐卖,愿每个孩子都能在父母的怀抱中快乐成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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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清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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