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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本身就是陛下的至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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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周都覆满了皑皑白雪的山间,一座不大不小,带着荷塘的庭院却似乎与那皑皑白雪隔绝——
荷塘中央有一个凉亭,却并没有过去的路,凉亭立于荷塘中间,如同一座孤岛,本不应该是荷花盛开的节气,池塘的荷花却如夏日一般亭亭玉立。
那亭中坐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他们面前摆着一盘依然布满的棋局。
一身青衣的少年,看着棋盘上复杂的棋局,蹙眉一直在思考,自己手中的棋子该落在何地,最后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碗中:“师尊,弟子愚钝,实在破不了这局。”
那位头发须白,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的男子笑了笑:“若是这样轻言放弃,才是真的愚钝。”
“今日与师尊对遇了神者十八局,”少年闭了闭眼,语气平缓,“可是我却没有一局胜过师尊,哪怕是半子。”
“所以就打算放弃了?”白发男子笑盈盈的看着他。
少年蹙了蹙眉,将棋盘清空,再次落下一子:“不会。”
当对弈的棋子落下第一颗的时候,白发男子轻轻楚了蹙眉,抬头轻看了看隔绝在外的风雪,叹道:“唔……似乎已经要变天了。”
“小弈,”白发男子落下一子,“你觉得如今天下局势与的棋盘有何不同?”说着他将自己的白子放到了棋盘的一个位置,“若你面对当下的局势,你应该如何破解?”
看着自己的那黑子已经被白子包围,少年眉头紧锁,舍弃一子:“弟子愚见,若是如今的局势,便只能弃一子。”
“你又有多少子可以弃呢?”男子笑了笑,他将手中折扇轻轻一收,“过不了多久清静日子里。”
棋局落完,少年再一次败下阵来,他本想再来一局,却见师尊已经起身,走到了祠堂旁,从一旁的小台子上取出了余粮,撒在池塘里。
男子看了看隔绝在外的风雪,语气平缓:“还记得师尊之前与你说的那个……关于‘令旗立储’的故事吗?”
少年也起身跟在了师尊身后:“记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二殿下之策,是臣子的智慧,恪守法度,可保社稷不失。三殿下之策,是贤王的典范,仁德教化,可安天下之心……而只有那位五殿下,所行才是真正的君主之道。”
男子将鱼料放到了一旁的围栏上,语气平缓:“小弈觉得,一个天下共主,理应拥有的应当是什么?”
“心怀万民。”少年毫不犹豫的回答。
“除了他本身,还有什么最重要?”
“……辅佐君主的人。”
“那位段家的二公子,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男子眯了眯眼,伸手接住了一只飞过来的白鸽,只是侧耳听了白鸽“咕咕”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如果如此的神色,“若是段家的那位夫郎还在,如今这天下大概不会出这样的乱子。”
少年听着有些愣然——他自从认识师尊开始,就并没见过师尊踏足过此地,为何又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呢?
只是来此处的那些人,看上去都不像是普通人,在师尊与前辈们饮茶闲聊的时候,他偶然听见那些人说,这个时代比几百年前好上了太多……
“那位段家的二少爷,太过理想化。”男子将鸽子抛出,无奈一叹,“小弈,收拾一下,我们去京都看看雪。”
“是!”
…………
那年,东宫空悬,太子为情私奔的丑闻让先帝气到急怒攻心,一病不起。
病榻前,侍奉多年的老国师告老前,摸着长长的胡须,只留下一句:“陛下,储君之选,首重‘知人善察’,次在‘决断果毅’。然天下未定,外戚权重。若立嫡长而得贤能,可安天下。若贤能者母族单薄,则需陛下为其 ‘折外戚之枝,固社稷之本’ ,方可付之重任。万不可使权柄倾轧,徒耗国本。”
先帝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当夜,五道一模一样的密旨与五面赤金龙纹令旗,同时送入了五位成年皇子的府中。
与旗一起的只有一句话——【明日持旗,送至城外驿站,先至且成者优。】
一场没有明说,却关乎国本的竞赛,在漫天大雪中,无声打响——
二皇子府,烛影深沉。
其谋士杨彦抚掌笑道:“此事容易!陛下明着考出城,实考应变——先以皇子身份和赏金试图‘说服’守将。若不成,则当众慨然道——‘将军铁面,本王敬佩。然父命在身,不敢有违。这样,本王只身随你入营暂押,你派你的人送旗前往,如此你未渎职,我亦不违孝。如何?’”
“殿下觉得此计如何?”
“……老师所言,甚好。”
三皇子府,茶香棋影。
其谋士诸葛祁羽扇轻摇,从容道分析:“陛下盛怒易储,所求非‘果敢’,乃‘万全’。此刻一举一动,皆在天下耳目。”
他一边落下三子,一边布下三步:“其一,亲至安抚,盛赞其忠,其二,晓以情理,言此旗乃陛下信物,非为调兵,实为慰军,其三,若守将仍严辞以法拒之,殿下当慨然叹服。”
三皇子看着那落下的三子,也明了了老师的意思。
四皇子府上,则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花天酒地,琴乐舞美。
四皇子并没有与自己的谋士讨论那面令旗,该如何送出去——“什么储君之位,本王不在乎……”美人端起一杯酒,喂入他的喉中,四皇子没有一个皇子的模样,就那般大大咧咧,甚至衣衫不整的坐在榻上,“送不出去,父皇还能杀了我不成?”
“就让他们去争吧,本王无所谓了……”
一旁的谋士只是缓缓的喝下了那杯酒——的确不需要去争,就等陛下的肯定,将竞争对手除掉便可。
而与此同时,五皇子府——
穆祉衍携旗而归,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却无焦躁,唯有苦恼深思。
他屏退左右,只将段清辞唤至案前,将密旨与令旗一并推过。
段清辞看完密旨,并未看旗,先望向外面的漫天风雪,他沉吟片刻,烛火在他清澈的眸中跳动:“殿下,陛下此问,真意在‘送旗’吗?”
穆祉衍抬眼:“清辞以为呢?”
“陛下春秋鼎盛时,令旗所至,如朕亲临,岂有送不出之理?”段清辞声音轻缓,条理清晰道,“如今陛下卧病,皇子持旗出城,守将却奉皇命守门不可放行……此非守将之过,实乃陛下在问,当‘君威’暂时不及‘法度’时,为君者,当如何自处?又如何安处臣子,安定天下?”
“陛下病重,国本动摇。此时以‘送旗’为题,考的岂是一城一将之得失?考的是——当君权至高象征,遭遇国家运行基石时,未来的君主,选择‘遵守’它,‘利用’它,还是……‘定义’它?”他抬眼,目光灼灼,“然,殿下若志在天下共主,答案便不在‘如何对待这面旗’,而在——如何让这面旗,无论送与不送,都成为凝聚‘君’,‘法’,‘将’,‘民’之心的图腾,而非撕裂他们的楔子。”
穆祉衍眼中光华骤亮,已然彻悟,他霍然起身,抓住段清辞的手腕:“清辞,明日与我同去!”
次日,玄武门外——
三皇子他并未直接闯门,而是温言安抚守将,盛赞其忠勇尽责。
随后,三皇子手持令旗在宫门外长跪,向父皇请罪:“儿臣无能,未能完成父皇之命。然守将恪守国法,乃社稷之福。儿臣不敢以皇子之尊坏朝廷法度,请父皇责罚儿臣,亦请褒奖守将之忠。”
示弱以显仁厚,守法以彰格局,既全了君父颜面,又赢了朝臣清誉,殿内不少老臣已暗自点头。
而穆祉衍并未下跪,也未与守将多言,他在无数道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中,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他“唰”一声,当众展开了那面赤金龙纹令旗。
寒风卷过旗面,龙纹猎猎,紧接着,在守将惊愕,百官屏息的注视下,他拔出腰间佩剑。
剑光一闪——并非斩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划过旗面,将绣有龙纹的旗角,齐整地裁下一方。
随后,他做了一连串动作——将裁下的象征至高君权的龙纹旗角,郑重纳入自己怀中,再将那面依然完整只是缺了一角的令旗,双手捧至守将面前,声音穿透风雪:“陛下赐旗,乃为明志!此旗在此,便是陛下与将士同心共守国门之志!旗可缺一角,志不可夺分毫!将军今日恪守法度,便是护这志之周全!本王以此旗为证,他日必奏明父皇,将军今日之‘拒’,乃国之栋梁最可贵之‘忠’!”
满场死寂,旋即暗涌哗然。
这已不是“送旗”,甚至超越了“表态”——这是将一次可能引发君臣猜忌的危机,彻底转化为一场彰显君民同心,法理为重的政治宣言!
他裁下旗角,是主动将“君威的瑕疵”承担在自己身上——是我裁的旗,非陛下之旗不完整。
他奉上残旗,是将“守护法度”升华为“共守国志”。
他承诺褒奖,是将守将从“得罪皇子”的尴尬位置,推到了“忠义典范”的高度。
消息传回病榻,先帝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感慨如释重负的欣慰:“老五……他裁的不是旗,是‘孤家寡人’的那份‘孤’啊。他将自己的威仪与旗角一同裁下,却把‘君臣共守’的‘共’字,缝在了旗上,更种在了人心。”
“帝王之术,在权衡,在制衡。然帝王之道……在‘共’字。他看到了。”
思绪收回——
段清辞看着为自己在雪中堆雪人的陛下,眼底流淌着易水的温润,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传来熟悉的胎动,温暖而有力。
当年的雪,与今朝的雪,在这一刻重叠——
陛下,我们曾一起解开了“为君”的考题,如今北离这一局,关乎“守国”。
这一次,臣亦会与您,与这孩子一起……
落子无悔,共赴此局。
“清辞!看朕堆的雪人如何?”他的陛下兴奋的跟个孩童一般,献宝似的——眼前的人自始至终在他面前都未改变过。
“多谢陛下……清辞很喜欢。”段清辞眼底的温润化为浓郁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一般的温暖,看得穆祉衍心脏在胸口欲要跳出。
“陛下手冷吗?”段清辞看着走近自己的陛下,伸手想去暖他的手,伸到一半,便顿住将手中的暖炉塞给他,“暖暖。”
“……”接过带着对方温度的暖炉穆祉衍,过紧的那只暖炉,指尖甚至有些颤抖,然后将对方瘦小的身体揽入怀中,轻轻的抱着,“清辞……”
“陛下……”段清辞微微一愣,但并没有挣扎,只是轻轻的靠住了他的肩膀,“外边风大了。”
穆祉衍将他轻轻的抱起,手掌托住他的臀部,减轻腹部的压力:“那就回去了。”
“嗯。”段清辞手里捧着那只暖炉,靠在他的胸膛。
无论局势往后会如何变化,他们始终会是彼此最终的依靠——一如当年,先帝病榻前所问段清辞如何破解“帝国将倾,血脉相残的绝境之下的残局”时,而段清辞一番以“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对那时局势的有条不紊的分析,让先帝也赞叹他,真的是得了一件至宝!
这当然是他的至宝,是绝不可触及的逆鳞。
…………
与此同时,北离的在一间阴暗的密室中——
躺在以杂草堆满的床榻上的北离王,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脚步声,让他的神色不由得一凝重。
那个年轻壮实的身影,只是停在牢房前,并没有进来——煜阳缓缓将手中染血的刀收入鞘中,对他抱拳行礼:“王爷,该回去了。”
“……”在北离王想问他是何人之时,煜阳从怀中拿出他家殿下给的他象征皇权的信物。
北离王立即行了君臣之礼,而后道:“老臣谢过圣恩!”
…………
王府中的一处偏院中——
赵曜接到了那个人的信件邀他在这里见面——光天化日之下做交易,似乎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并没有等多久,那个黑衣人便出现:“真是没有料到,北离王的军中竟然出了你这一号人物。”
“奉承的话就少说点吧。”赵曜语气平缓,他并不想拐弯抹角,“接下来要如何做,请直说吧。”
黑衣人并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将一只小盒子递给了他:“把这里面的东西放进北离王的吃食中就好……”黑衣人的笑意浓郁,却依旧看不清面庞,“放心,这并不是什么毒药,只是让他能乖乖的把兵权过到我们手里而已。”
“待一切事成之后,那位大人定然会来……会面你这个功不可没的将军。”黑衣人留下这只盒子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后,便消失在了雪地中,那地上甚至没有他的一丝脚印。
赵曜神色凝重起来,并未来得及询问,只是看着这只盒子眉头紧锁——那个人似乎并不是活人,身体轻的,连一点雪花都带不起来吗?
哪怕是一个人的轻功登峰造极,不留脚印,也应该溅起一些雪雾吧。
这趟水的确比他们想的都要浑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