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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在京都的眷恋 ...

  •   京都的朝堂上,每日都上演着相似的戏码。北境战报,科举改制,江州水患……臣子们争论不休,如同市集般喧嚷。
      龙椅上的穆祉衍听着这些,目光却落在一旁那封已读过数遍的家书上,神思早已飘远。
      他的清辞在信中说,东陵湿冷,想念他送的狐裘。
      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许久,那件银狐裘,是去岁冬猎时他亲自为清辞披上的,当时清辞推辞说太过贵重,他却执意要送——他的太傅身子单薄,怎能受寒?
      如今想来,清辞带去了吗?东陵那地方,听说冬日阴冷入骨……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封信语气如常,条理清晰,汇报公务,关切圣体,一切都妥帖得体。
      可他就是觉得,清辞似乎隐瞒了什么。那人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再难再痛也只说“无妨”。
      朝会终于散了,穆祉衍回到御书房,挥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宫墙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让他感到烦闷。
      东陵……太远了……
      远到任何消息都要延迟数日,远到他连那人此刻是否安好都无法确知。
      “影。”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单膝跪地:“陛下。”
      “东陵近日如何?”
      “回陛下,段大人收网顺利,已掌握关键证据。只是……”影卫顿了顿,“段大人似乎身体不适,时有呕吐,清减不少。随行医师诊为水土不服兼劳累过度。”
      穆祉衍的心猛地一紧。
      呕吐?清减?清辞那身子,本就比常人弱些,当年在东宫伴读时就常染风寒,如今去了那等偏远之地,饮食粗陋,公务繁重,还要周旋于虎狼之间……
      他快步走回书案,铺开明黄信笺,提笔时竟觉手有些颤。
      “清辞亲览:朝中诸事已平,勿念。唯忧卿身,远在东陵,闻卿体有不适,朕心难安。江山社稷固重,然卿之安危,重于泰山。恶吏可徐徐图之,民心需慢慢凝聚,唯卿一人,系朕心魂。望卿善自珍摄,为己着想,亦为朕保重。若事棘手,可暂缓图之,切以自身为要。切切。”
      落款时,他写下了私下里才用的名字:“祉衍”。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东陵,务必亲手交到段爱卿手中。”
      …………
      东陵的夜晚来得早,申时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
      段清辞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半晌没翻一页。小腹处隐隐传来细微的,陌生的悸动,让他心神不宁。
      清涟轻手轻脚进来,端着一碗药:“二爷,安胎药煎好了。”
      段清辞接过药碗,药汁黑沉,气味苦涩,他闭了闭眼,一口气饮尽。
      清涟忙递上蜜饯,他摇摇头:“不必。”
      “二爷,”清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您如今有孕在身,实在不宜操劳过度。东陵这些事,能不能缓一缓……”
      “缓不得。”段清辞放下药碗,声音平静,“东陵百姓等不起。那些被豪强欺压,家破人亡的百姓,每一日都在受苦。我既来了,就要把这事办到底。”
      他抚上小腹,眼神复杂:“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却也是天意,我会小心。”
      烬寒在门外沉声道:“二爷,李县令求见。”
      段清辞深吸一口气,先让清涟退下,坐直身体,面上疲态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位冷静自持的段太傅:“请。”
      李县令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进门就行大礼:“下官参见太傅大人!”
      “李大人请起。”段清辞温声道,“可是有什么进展?”
      李县令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大人,这是下官暗中查访所得,东陵三大豪强这些年强占的田产,欺压的百姓,都记录在册。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这些人家与州府官员往来密切,根深蒂固,只怕难以撼动啊。”
      段清辞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带着锐利,看到某处时,他指尖微微一顿。
      那上面记录着一个农户,一家五口,因不肯卖地,被豪强纵火烧屋,老父活活烧死,妻子被抢走,两个年幼的孩子流落街头,不知生死。
      段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寒光凛冽。
      “李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怕吗?”
      李县令一愣,随即苦笑道:“怕,怎么不怕?下官家小都在东陵,若是此事不成,只怕……”
      “若此事成了呢?”段清辞看着他,“东陵百姓能安居乐业,你的子孙后代,能活在清明世道里。你今日之惧,可换明日之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吹动他单薄的衣袖。
      “我离京前,陛下曾对我说,此去东陵,是为百姓请命,是为社稷除害。纵有万难,不可后退半步。”段清辞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我段清辞既受皇命,便不怕死。李大人,你可愿与我同行这一程?”
      李县令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傅——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可站在那里却如青松挺立,自有不可折辱的风骨。
      半晌,李县令撩袍跪地,重重叩首:“下官愿追随大人,万死不辞!”
      送退了李县令后烬寒再一次走进来见到自家二爷苍白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劝道:“二爷,您不能再硬撑了。收网在即,届时恐有冲突,您的身子……”
      段清辞靠在软枕上,手轻轻搭在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温暖感,这些日子悄然滋生。
      “正因为收网在即,才更不能停。”他的声音有些虚,却异常坚定,“这些蠹虫多留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苦。我必须在他们狗急跳墙前,将网收拢。”
      他不能退,这不仅是为陛下托付的使命,为东陵百姓,也是为这个孩子——他要让这孩子降生在一个更清明的世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二爷,京都八百里加急,陛下亲笔信!”
      段清辞精神一振,示意烬寒取信。
      可当那封信递到手中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他脸色骤变,侧身干呕起来,信件脱手落在榻边。
      “二爷!”烬寒连忙上前扶住。
      段清辞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额上全是冷汗。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信,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
      他能想象穆祉衍写这封信时的担忧。那里面的字句,必定满是滚烫的关切,是他此刻最渴望也最不敢触碰的温暖。
      不能看……
      至少现在不能。
      他如同走在悬崖边的绳索上,全凭一口气撑着,陛下的柔情是他内心最深的眷恋,却也可能成为瓦解他意志的软肋,只要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退缩,想回到那人身边,想躲进那温暖的怀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属于段太傅的冷静。
      “先收起来吧。”他将信轻轻推到一旁,“眼下暂且顾不上。”
      他“没看到”这封信。在江山社稷与个人情爱之间,他再一次,也必须再一次,选择前者。
      “通知下去,明日卯时,所有涉案人员集中羁押,准备最终审讯。”
      …………
      同一夜,东陵郡守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惨白的脸。郡守赵坤,都尉孙莽等人围坐一处,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杀钦差?你们疯了不成?”一个官员声音发颤,“那可是段清辞!天子近臣!动了他,我们九族都不够诛的!”
      “闭嘴!”孙莽猛拍桌子,双目赤红,“不杀他?等他手里那些东西递上去,我们照样是个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他垫背!”
      赵坤脸色灰败,眼神却透出狠意:“孙都尉说得对。段清辞查的那些——贿赂上官,侵吞赈灾粮款,纵容下属强抢民女,私设刑狱……哪一桩不是死罪?他不会给我们留活路。”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他身边护卫不多,那个烬寒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只需在明日提审前,制造一场‘意外’……比如,官署不慎走水,段太傅为国操劳,不幸葬身火海……”
      “对!走水!”孙莽眼中凶光毕露,“再安排些人趁乱冲击,把水搅浑!届时死无对证,京都那边就算陛下震怒,没有真凭实据,难道能把东陵官员全杀光?”
      …………
      这丝异动,如湖面涟漪,未能逃过段清辞的耳目。
      “二爷,”烬寒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赵坤,孙莽等人密会,恐有异动。他们调动了亲信衙役,孙莽麾下一支心腹小队也借口巡防,脱离了大部队。”
      段清辞正对灯查看最后几份证供,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烛光下脸色苍白,凤眸却锐利如初。
      “狗急跳墙了。”他语气平静,似是早有预料,“他们想如何?”
      “疑似欲制造混乱,行刺或火攻。”
      段清辞轻轻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联系感,让他此刻的心绪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复杂。
      他肩负的,不再只是个人生死荣辱,还有腹中这个悄然孕育的生命,以及远方那个将全部信任与情感都系于他一身的人。
      不能退,也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紧张而隐隐加剧的恶心感,眸光重新变得冷静深邃。
      “既然他们选了这条路,便成全他们。”段清辞轻描淡写道,“按第二套方案行事。让我们的人盯紧赵坤,孙莽及其党羽。通知潜伏在城外的影卫,可以收网了,务必在乱起前控制城防关键节点,尤其是孙莽的兵营。”
      “是。”烬寒领命,身影融入黑暗。
      段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带着湿气吹入,山雨欲来。
      他抚着小腹,低声自语,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或是对那远在京都的人说:“别怕,不会有事的。一切已准备妥当。”
      …………
      子时刚过,东陵官署方向蹿起了冲天火光。
      喊杀声四起,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一部分直扑段清辞所在的主院,另一部分四处纵火,制造恐慌。
      “保护二爷!”阿允的声音带着惊惶,却强自镇定地指挥护卫抵挡。
      混乱中,段清辞并未躲在屋内,他身披深色氅衣,立于庭院廊下,火光映着他清俊沉静的面容,竟无半分慌乱。
      烬寒长剑翻飞,每一剑都精准地带走一名刺客的性命,牢牢护在段清辞身前。
      “段清辞!拿命来!”一声暴喝,都尉孙莽竟亲自手持长刀,带着亲兵杀了进来,目标直指廊下的段清辞。
      他们打算速战速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将这位钦差斩杀于此。
      烬寒眼神一寒,正要迎上,却见段清辞微微抬手制止。
      段清辞看着状若疯狂的孙莽,声音在喊杀与烈焰中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孙都尉,现在回头,尚可保全家人性命。”
      “呸!老子跟你拼了!”孙莽早已杀红眼,不管不顾冲来。
      就在此时——
      “咻——”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响起,并非射向段清辞,而是精准地射中了孙莽及其亲兵的腿脚,惨叫声起,孙莽等人瞬间倒地。
      官署四周的围墙上,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身着黑色劲装,手持劲弩的身影。他们动作整齐,气息冷冽,正是皇帝穆祉衍秘密派遣,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皇家影卫。
      几乎同时,城外传来沉闷号角——城防已被顺利接管。
      大势已去。
      赵坤等人安排在官署外的伏兵,尚未真正发动,就被以绝对优势兵力控制的影卫迅速缴械擒拿,火势也被早有准备的人员扑灭。
      一场看似凶险的叛乱,在段清辞的预料和布置下,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
      段清辞缓缓走到被影卫按在地上的孙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悲悯。
      “押下去,严加看管。”他淡淡吩咐,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孙莽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还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恶语。
      段清辞对于他的那恶语并不在意,然而就在转身,心神微松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伴着眩晕猛地袭来,猛然间感到腹中一阵坠胀的疼痛。
      他身体一晃,眼前骤然发黑,直直向后倒去。
      “二爷!”
      烬寒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段清辞摔倒在地之前,稳稳将人接入怀中。触手之处,只觉得怀中之人轻得惊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清涟!快叫清涟!”烬寒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冷静,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这个人,是将他从黑暗深渊中拉出来,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他打横抱起昏迷的段清辞,快步冲向内室,火光与月光交织,映照着那张脆弱而无助的侧脸,以及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
      与此同时,李县令府中,一个黑影潜入书房,娴熟地摸入暗阁,取出一只木匣,黑衣人将书房翻得一片狼藉,看了一眼远处未熄的火光,随即消失在了夜色中。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远在京都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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