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赋：全江湖都是我娘的旧情人》古璟

94、江陵雪 单薄的身影

　　进入冬月，年关将近，江陵城下了一场初雪。
　　庭中的老槐积了薄薄一层新白，偶有尚未南迁的候鸟栖落，扑簌簌抖下一片雪雾，仿佛给空气中添了几许寒意。
　　殷长歌养伤已有半月，颈上和右腕的剑伤渐渐结痂，只余一道浅红的淡痕。黑燕依旧下落不明，他却因祸得福，体内真气在养伤期间日益凝聚，渐与周身血脉融为一体，功力也随之精进。
　　这股真气来得突然，流转得也古怪，他能感觉到，正是这股真气的存在，使心脉受到保护，屡屡险象环生。
　　不知不觉在廊下立了半日，殷长歌感受着体内真气的交融，身后响起脚步声。
　　“殷公子。”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转头却见苏卿萍立在不远处，手捧一直青瓷碗盏，身着藕荷色袄裙，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苏姑娘。”殷长歌侧身半步，将人请入房中。
　　苏卿萍在案上搁下碗盏，掀开盖子，竟是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天冷了，伙房做了一些甜汤，我顺道给公子带了一碗。”
　　殷长歌礼貌地道谢，却没有立即食用，望着眼前的少女忽然道：“苏小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苏卿萍微微一怔。
　　似是怕她误会，殷长歌解释道：“这几日你总往北望，昨日还派人去打听了渡江的船期。”
　　苏卿萍垂下眼帘，片刻后微微颔首，“江禁已解，过几日我打算去信阳。”
　　信阳，韩氏。
　　殷长歌的脑海里一个闪念，口中已道了出来，“苏小姐是要去寻韩少将军？”
　　苏卿萍的脸颊微微泛红，没有言语，却也没有否认。
　　相似的神情在董韶容的脸上也曾出现，二人同为世家贵女，言行举止不乏类同之处，然而殷长歌心头一动，蓦地明白了什么。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喜悦，但随即他又想起那个柔弱腼腆的少女，当日江畔一别，也不知她如今是否安然归返，一念至此，他的眸光不觉一黯。
　　然而少年的低怅落入苏卿萍眼中，含义又截然不同了。她喉间一涩，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二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忽而门外传来唤语，殷长歌蓦地回神，应了一声踏出房间，迎面碰上寻来的沈晖。
　　对方随眼一扫，目光在屋内的苏卿萍身上匆匆一掠，又迅速收回，“公子，方才收到消息，大人的车驾明日便可入城。”
　　殷长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韩相当真来了？”
　　沈晖朗然一笑，“信中还说，韩相指明要见公子，请公子务必留待。”
　　殷长歌心内微有疑惑，虽说他不抵触与韩昭文相见，但对方如此急切地会面，倒让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寻常。
　　苏卿萍见状便要起身离去，殷长歌心思一转，忽然出言叫住，“苏小姐，江禁初解，渡江之人一定不少，船上鱼龙混杂，恐不安全，不如稍待几日。正好我也打算入齐，待见过韩相，可顺道护送一段水路。”
　　苏卿萍本能地想拒绝，又怕拂了对方的心意，碍于沈晖在场，也无法直言拒绝，一时陷入两难。
　　沈晖不知少女的心思，闻言提出一议，“苏小姐要渡江，若非紧要之事，何不等上两日？中郎将午时来城，有要事待与韩大人商议，事毕大抵还要返回信阳，正好可与小姐通往，也方便护卫。”
　　殷长歌登时一诧，“少将军也要入城？”
　　沈晖尚未回答，苏卿萍已然脱口道：“沈侍卫此话当真？既是少将军将至，自当在此迎候，前次将军护送之恩，还未有机会当面酬谢。”
　　尽管言辞间她已力持自矜，秀容依旧难掩喜色，两侧耳根更是染上一层薄红。
　　沈晖不知内情，瞧着少女的神色，隐约觉得奇怪，又不明所以。
　　殷长歌经过历练，通晓感情之事，瞧见苏卿萍攥着衣袖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还强撑着端庄大方的模样，莫名有些想笑，又觉得不该笑，硬生生忍下来，憋得胸口一阵微痛。

　　午时刚过，韩睿铮果然入了城。
　　殷长歌收到沈晖的消息，立即出门相迎，才踏出院门，便见韩睿铮穿过回廊步入中庭，玄色披风上落着几点雪花，在空气中漠漠轻扬。
　　见到殷长歌，韩睿铮脚步一停，抱拳道：“殷公子，许久未见了。”
　　殷长歌同样抱拳还礼，目光不由自主地瞥过他身后，却见廊下空空荡荡，仅有几个随从。
　　韩睿铮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望，“殷公子在看什么？”
　　殷长歌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少将军此来是等待韩相的？”
　　韩睿铮将剑交给同来接迎的沈晖，踏前一步，与殷长歌在沿着游廊并肩而行，“恩师传信说近日将抵江陵，吩咐我若有要事可来此相见，我收到消息便立即动身，不想只比恩师提前半日入城。”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忽然一停，殷长歌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廊柱旁立着一个人，纤柔的身影半隐在柱后，似乎想要上前又有些犹豫。
　　韩睿铮的气息微微一变，转头望向了沈晖，目光带着一丝询问。
　　沈晖随即上前，低声道：“我与冯小姐在城中遇见苏小姐，听闻殷公子重伤，苏小姐主动帮忙寻了这处宅子，以供公子静养。”
　　韩睿铮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
　　殷长歌敏锐地觉出，特意从旁解释，“苏小姐原想渡江前往信阳，听闻少将军入城，专程在此留待，相谢昔日护送入京之情。”
　　韩睿铮眉梢一动，再次望向远处的纤影，目光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远处的苏卿萍迎着他的目光，雪颊晕出两团微红，身影却始终不曾离开。
　　廊下静了一瞬。
　　雪花无声地飘落，被风吹入廊下，落在韩睿铮的披风一角，落在苏卿萍墨一般的发髻，也落在二人之间的青石地面，须臾积了薄薄一层。

　　殷长歌走出回廊不远，便看见了月门下的燕翎。
　　对方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轻轻一笑，心照不宣，“殷公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你也不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了。”
　　殷长歌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燕翎随他一道缓行，“殷公子是何时看出来的？”
　　殷长歌不答反问，“燕姑娘又是何时看出来的？”
　　燕翎但笑不语，二人沿着石径慢步，雪花纷纷扬扬，飘向屋顶的瓦檐、庭中的枯枝、脚边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
　　走了一阵，殷长歌忽然道：“燕姑娘，往后你有何打算？”
　　燕翎微微一顿，沉默片刻，低声道：“洪天阔已死，我娘大仇得报，如今我只盼师父能渡过此劫，至于再往后，我还没有想好。”
　　她的声音很淡，仿佛可以被漫天飞雪融化。
　　殷长歌忍不住侧头望去，心中一恻，忽觉眼前之人外表冷清，实则活得格外辛苦。作为朋友，他很想出言宽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道：“你放心，一切都会转好的。”
　　燕翎听出善意，微微一笑，片刻后又道：“那你呢？公子往后有何打算。”
　　殷长歌答得毫不犹豫，“北上入齐。”
　　燕翎接道：“去寻白姑娘？”
　　殷长歌颔首承认。
　　燕翎沉默了一瞬，又道：“听说她被沧海盟寻得，已经返回北齐了？”
　　殷长歌神色怔忪，半晌叹了一口气，轻道：“我不知道，但我答应过她，会去沧海盟面见白宗主，向他表明我对翩儿的心意。”
　　燕翎目光一凝，望向他的眼神有种薄雾般缥缈孤寂的东西，许久没有言语。
　　察觉出这份沉默下的犹豫，殷长歌转而问道：“燕姑娘有话想说？”
　　燕翎的呼吸略微一顿，沉吟良久，缓声道：“殷公子，有些话或许不当讲，但确实是我一直想说。白姑娘待公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可是她毕竟来自北齐，她的父亲还是沧海盟宗主白子墨，公子与她，注定立场不同。”
　　对方所言皆是实情，殷长歌心知肚明，却半晌没有回应。
　　燕翎也不遮掩，继续直言不讳道：“公子重情重义，所言之事断不会半途而废，只是前路艰难，公子还要早做准备。”
　　殷长歌听完，彻底沉默了。
　　雪势越来越大，飘飘洒洒地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又化开。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再次开了口，却仅有极轻极淡的三个字，“我明白。”
　　言至于此，燕翎也不再多说，只是望着他的目光愈发复杂了。
　　默然许久，游廊拐角转来一人，竟是沈晖快步走来，“殷公子，大人的车驾入城了，此刻已至驿馆门外，少将军已先行过去，请公子即刻随我前去相见。”
　　殷长歌从思绪中回神，听得消息轻诧了一下，“这么快？”
　　沈晖呼吸微促，语速飞快，“说是日夜兼程赶至，一入城便派人送了口信，公子快动身吧。”
　　殷长歌见他面带急色，也不好多问，随即颔首答应。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燕翎，她仍然立在原处，单薄的身影被雪光映得愈发瘦削，莫名有种寥远的低怅。
　　燕翎望着殷长歌的目光，仿佛看出他眼底的担忧，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
　　殷长歌又看了片刻，终于收回视线，转身跟着沈晖大步踏出了庭院。